「你也看到了,揚州知府與南宮世家蛇鼠一窩,我落到費士清手裡,結果可想而知。求柳爺救救小女子!」舒亞男滿臉惶急。
柳公權漠然道:「老夫只是個捕快,無權審案,更不能擅自將你帶走。不過你放心,老夫會關注這案件的審訊,並盡最大努力讓你受到公正對待。你是否還有親人?老夫會差人給他們送信。」
「有!有!」舒亞男連連點頭,「求柳爺給金陵蘇家大公子蘇鳴玉送信,就說我被投進揚州大牢,讓他快來救我!」
「金陵蘇家?」柳公權一怔,「你跟那蘇公子有何關係?」
舒亞男臉上一紅,羞澀道:「我是蘇鳴玉未過門的妻子。」
柳公權更是驚訝,他原本只是欣賞這女人的機智,竟將南宮世家鬧得束手無策,所以對她另眼相看,希望憑自己的影響力,給她一點微薄的照顧。現在聽說她是金陵蘇家未來的少奶奶,不禁暗忖事態會如何發展。「你放心,老夫連夜就差人將你的口信帶給蘇公子。」柳公權說完轉身便走。
獄卒將舒亞男推入女牢。她在一個角落裡抱著雙膝坐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竟就這樣睡了過去。夢裡她看到蘇鳴玉優雅地騎著白馬,踏著祥雲,飄飄然如雲裡飛仙般在天上飛馳而過。而自己卻陷身泥沼,且越陷越深。她拼命掙扎,心裡高喊著心上人的名字,嘴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正矇矓間,陡聽耳邊一聲暴喝:「舒亞男,有人來看你了!」
舒亞男猛然驚醒,抬頭茫然望去。窗外天色已明,一個白衣男子身披霞光立在眼前。雖然隔著牢房的柵欄,他依然是那樣明亮清晰,素淨優雅。
「鳴玉!」舒亞男一躍而起,隔著柵欄緊緊抓住他的手,像受盡委屈的孩子般號啕大哭。記憶中她從未這樣痛快地哭過,父親因為遺憾她是個女孩,無法繼承他的基業,所以給她取名「亞男」,但她不甘心讓父親失望,所以從小就以男孩子為榜樣,從不輕易流淚。但現在,她卻心安理得地盡情痛哭,她第一次覺得,做一個軟弱的女人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好半晌,她才抽泣著道:「鳴玉,快帶我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這裡!」
蘇鳴玉的眼眸中滿是憐惜。默默為舒亞男抹去淚水,他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舒亞男將這兩天的變故草草說了一遍。蘇鳴玉靜靜地聽著,神情冷靜得讓人意外。聽完舒亞男的敘訴後,他輕輕拍拍她的手:「我會救你出去,決不容任何人傷害到你。」他的話給了舒亞男無窮的信心,她懂事地點點頭:「我會安心呆在這裡,直到你帶我出去為止。」
依依不捨地目送著蘇鳴玉離去後,舒亞男對未來充滿了信心,但心中依然有一絲隱隱的不安。蘇鳴玉的眼裡有一種陌生的東西,那是她在心上人眼睛裡從未見過的東西,這讓他也有些陌生起來。
蘇鳴玉離開牢房後,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方才強忍著沒流一滴淚,就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動搖自己在父母靈前許下的諾言。南宮世家的全城大搜查,金陵蘇家立刻就得到了訊息,稍一打探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蘇鳴玉立刻就要趕來揚州,卻被叔父阻止,當時的情形又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蘇鳴玉眼前……
「你知道舒姑娘在揚州闖下了多大的禍?」叔父的話猶在耳邊迴響,「她廢了南宮瑞最溺愛的兒子。現在南宮瑞就像是條發瘋的狗,你知道咱們若正面插手此事,那意味著什麼?」
蘇鳴玉茫然搖頭,他只想立刻趕到揚州去救亞男,從沒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只聽叔父肅然道:「咱們雖不怕南宮家,但你要想清楚,為一個不相干的女人與南宮世家開戰,犧牲你的同族兄弟,值也不值?」
「亞男不是不相干的女人!」蘇鳴玉急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蘇家的大少奶奶!」「你既未下聘,又未上門提親,根本就沒任何名分!」蘇敬軒一聲冷笑,從書案上抽出一疊卷宗扔到蘇鳴玉面前,「這是為叔著人調查的結果,你自己看!」
「你派人調查亞男?你怎麼能這麼做?」蘇鳴玉憤然質問。「每一個嫁進蘇家的女人,都要經過這一關!沒人可以例外!」蘇敬軒坦然道,「嫁進蘇家的女人,家世貧寒沒關係,但一定要清白,尤其本人一定要清清白白。你知道為何舒姑娘年過二十還沒有婆家?甚至沒有媒人上門提親?」
蘇鳴玉呆了呆,只聽叔父冷笑道:「她一個妙齡女子,整天拋頭露面不說,還跟揚州那些街頭混混稱兄道弟混在一起,好人家哪會要這樣的媳婦?」蘇敬軒指指地上的卷宗,「你不信為叔,難道還信不過義伯?這些是他調查的結果,你自己看。」
義伯全名蘇敬義,乃蘇敬軒的族兄,為人剛直,做事一絲不苟。由他出馬查探的訊息,出錯的可能幾乎為零。蘇鳴玉撿起地上的卷宗,卷宗上果然是義伯熟悉的筆跡。他迫不及待地仔細翻看,越看越覺得陌生。
「忘掉她吧!」蘇敬軒輕嘆道,「你們本來就不合適,她這次闖下大禍,也許正是天意,讓你可以冷靜地看清她的本來面目。」「亞男是被冤枉的!她決不是什麼女飛賊!」蘇鳴玉急道,「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我當然知道她不是女飛賊。」蘇敬軒冷冷道,「不過她深更半夜出現在以風流聞名天下的南宮放私宅,還傷了南宮放最尷尬的部位。這其中無論有何隱情,她都將成為街頭巷尾非議的焦點。你若娶這樣的女人進門,難道不怕咱們蘇家成為整個江南,乃至全天下的笑柄?」
蘇鳴玉猶豫起來,不過一想到亞男正身陷囹囫,他就心如刀割:「無論如何咱們要先將亞男救出來!就算獨闖揚州,我也要去救她!」
「就憑你自己,能從南宮世家的地盤救人?」蘇敬軒冷笑道,「我沒說過不救舒姑娘,就算是你的普通朋友,也不能讓南宮世家肆意欺負。不過救她可以,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只要侄兒能辦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蘇鳴玉連忙道。
「別答應得這麼快,這條件你能做到,不過為叔就怕你反悔。」
「是什麼?叔叔快講!」「為叔要你從此不再見舒姑娘,更不要起娶她的念頭。」蘇敬軒直視著侄兒的眼眸,「你答應這條件,為叔就傾一族之力,保證舒姑娘不受南宮世家的迫害,哪怕與南宮瑞開戰也在所不惜!」
蘇鳴玉愣在當場。就在這時,柳公權差遣的捕快送來了舒亞男的口信。一聽亞男已落入官府大牢,蘇鳴玉心急如焚。心知憑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去揚州救人。他只得衝蘇敬軒跪倒,嘶聲哭拜道:「我答應叔叔的條件,永遠不再見亞男,也不再起娶她之心!叔叔快救她吧!」
「空口無憑,去你爹孃靈前許下諾言,發誓若違背諾言,你爹孃就永世不得超生!」蘇敬軒狠下心道。他知道只有用最毒的誓言,才能斬斷人世間最為堅韌的情絲。
「我發誓!我發誓!」蘇鳴玉嘶聲高叫,「只要能救出亞男,我什麼條件都答應!」「好!為叔立刻動身去揚州!」蘇敬軒望著淚流滿面的侄兒,心中有些不忍,「鳴玉,你恨為叔逼你離開舒姑娘嗎?」
蘇鳴玉使勁搖搖頭。他知道叔父是站在宗主的立場,為整個家族的長盛不衰,堅守祖先傳下的原則。但為何這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卻要自己一個人來承受?
「你也跟為叔一起去揚州吧。」蘇敬軒輕嘆道,「去見舒姑娘最後一面,你們的感情,總得做一個了斷。」
揚州城另一邊的南宮府內,聽到南宮瑞帶來的訊息,南宮放空虛的眼眸中,陡然閃出一抹惡毒的寒光:「我要她嫁給我做妾!」
南宮瑞點頭道:「好!爹爹答應你。」就在這時,門外有弟子小聲稟報:「宗主,金陵蘇家蘇敬軒求見!」
南宮瑞十分驚訝。金陵蘇家與揚州南宮世家,是江南並立的兩大豪門,平日雖然有些往來,但交情並不深,像這樣突然造訪的事從未發生過。南宮瑞滿腹狐疑,連忙吩咐:「請他去貴賓廳,我隨後就到。」
南宮瑞換了身正式的衣袍,匆匆來到專門接待貴客的豪廳。進門就見一個背影清瘦的白袍老者,正負手欣賞著牆上的字畫。他忙抱拳笑道:「什麼風把蘇兄這般貴客吹來了?」
老者連忙回頭還禮:「蘇某冒昧登門,望南宮兄恕罪。蘇某風聞三公子被一女飛賊所傷,不知傷勢嚴重否?」「些許小傷,不算什麼。」南宮瑞哈哈一笑,輕描淡寫道,「其實那女子不是什麼女飛賊,而是放兒的紅顏知己。小兩口吵嘴,一時失手傷了放兒,也不算什麼大事。」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蘇敬軒如釋重負地長舒了口氣,「我還怕三公子傷勢太重,讓蘇某不好開口。」
南宮瑞疑惑地望著蘇敬軒:「蘇兄有什麼話不好開口?儘管道來!」「那好,我就直說了。」蘇敬軒笑道,「說來也巧,那個不小心傷了三公子的姑娘,乃是我蘇家一房遠親。既然三公子的傷勢不重,而她又只是一時失手,南宮兄可否原諒她的過失,讓在下將她帶走?三公子的傷蘇家全權負責。」
南宮瑞越發摸不著頭腦,他想不出那女子跟蘇家會有什麼關係,值得蘇敬軒親自登門要人,不由打了個哈哈:「蘇兄說笑了,那姑娘在官府手裡,我也正琢磨著如何把她保出來呢。」
蘇敬軒淡淡一笑:「揚州知府衙門,如何定罪全在南宮兄一句話。既然三公子傷勢不重,還望南宮兄看在蘇某這薄面上,放過舒姑娘。」
南宮瑞面色陰沉下來,他已看出蘇敬軒帶走舒亞男的決心。雖不知那女人與蘇家有何淵源,但他無論如何不願兒子的願望落空:「蘇兄今日登門,就是要帶走那姑娘了?可惜這事在下不能答應,別的都好商量。」他冷冷問。
蘇敬軒無奈道:「我已答應別人,定不容舒姑娘受到不公正對待。我已見過金陵提刑按察使張大人,相信很快就有官函到揚州提人。今日特意來拜見南宮兄,就是提前知會一聲,要南宮兄諒解。」
提刑按察司掌管一省刑名,若要從揚州提審疑犯,揚州知府也無可奈何。南宮瑞眼中似欲噴出火來:「蘇兄這麼做,可知會有什麼後果?」蘇敬軒坦然迎上南宮瑞的目光:「我已向人許下諾言,什麼後果蘇某都願意承擔。」略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若她真觸犯了律法,我也不會包庇。」
看來蘇敬軒也不願與南宮世家開戰,他是想將衝突侷限在官司上,只要能證明那女人確實犯罪,他不會干涉判決。南宮瑞暗忖那女人留下的無數把柄,這官司就算打到提刑按察司,自己也十拿九穩。雖然不能滿足兒子的願望,但與蘇敬軒開戰也頗為不值。想到這他哈哈一笑:「我也希望舒姑娘受到公正對待,咱們都是正經人家,做什麼事都要以朝廷律法為準。」
蘇敬軒暗舒了口氣,緩緩伸出右手:「南宮兄可否與我擊掌盟誓?」南宮瑞伸出手,二人迎空擊掌,在心中達成了各讓一步的君子協議。
送蘇敬軒出門後,南宮瑞望著他的背影恨恨道:「你想玩大明律,老子就陪你玩!來人!立刻去給我查那女人跟蘇家究竟是什麼關係!還有,去知府衙門請殷師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