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張公子下得樓來,南宮豪低聲向幾個手下吩咐道:「盯住天字一號房那個女人,她若離開雅風樓半步,我拿你們是問!」
「老闆放心!」張敬之將胸脯拍得嘭嘭直響,「我認得那個女人,她決計逃不了!」
南宮豪帶著兩個手下跟隨張公子出得杭州城,黃昏時分趕到郊外一座無名小山,眾人下馬登山,快到山頂時,張公子抱歉道:「那異人不見生人,若見我帶你們前去,定會躲起來。」
南宮豪抬頭瞭望,就見山頂有個孤零零的茅屋,矗立在懸崖之上。他看看四周地形,肯定張公子逃不出自己的視線,這才點頭道:「那好,你速去速回,我們在這裡等候。」
目送張公子上山後,南宮豪立刻令兩個手下守住下山的路口。左等右等不見張公子出來,他漸漸感到有些不妙,顧不得張公子的警告,立刻帶兩個手下爬上山頂,在茅屋外呼喚道:「張公子,請替在下引見一下那位前輩異人!」一連喊了數聲,卻聽不到一聲回答,南宮豪上前一把推開茅屋那破舊的柴門。只見屋內一片狼藉,顯然久無人跡,而張公子也不見了蹤跡。
「快搜!」南宮豪氣急敗壞地喝道。兩個手下發現茅屋窗戶洞開,翻窗一看,只見茅屋後有一條粗繩索,一頭系在山石上,一頭直垂下懸崖,南宮豪暗叫不妙,連忙令兩個手下順繩索滑下懸崖,片刻後就聽手下在懸崖下高聲呼喊:「這裡有張公子的衣衫!」
南宮豪一聽,忙抓住繩索往懸崖下滑去。他剛離開,茅屋地面突然一動,一身短打的舒亞男已從地坑中翻了出來。她拔出匕首徑直來到繩索旁,在刀刃架上繃緊的繩索時,她卻猶豫起來,直看著南宮豪滑到懸崖底部,她才揮刀割斷了繩索。拍拍懷中鼓鼓囊囊那一大疊銀票,她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十萬兩,這還只是平安鏢局的利息!
南宮豪剛落到崖底,繩索突然從懸崖上掉了下來,抬頭望去,隱約可見崖頂有個矇矓的人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又上當了!
「快回杭州!」他氣急敗壞地喝道。要想從懸崖下再上去追那騙子,根本就不可能,現在唯有趕回杭州,幸好那女人還在手裡,他可以慢慢拷問,還有希望追回那十萬兩銀子。
當南宮豪趕回杭州時天色已黑,他徑直闖進雅風樓,就見幾個手下還守在廳中,張敬之立刻得意洋洋地上前表功:「小人一直守在這裡,連眼都沒眨一下,那女人決沒有離開!」
南宮豪風一般衝上樓,一腳踢開天字一號的房門,只見房內還是原來的樣子,衣櫃中那個做珍珠的模具還在,但那女人卻已不知去向。跟進來的張敬之看看空蕩蕩的房間,一臉的疑惑:「我一直在樓下盯著,怎麼會……」
南宮豪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有沒有盯住一個書生?一個丫環?或者一個醉漢?」
「我盯他們幹什麼?」張敬之摸著火辣辣的面頰,莫名其妙地問。南宮豪氣得渾身哆嗦,指著張敬之氣急敗壞地道:「回頭再跟你算賬!現在快去請劉知府!就說老子讓人給騙了!」
沒過多久,杭州知府劉大人就帶著一干捕快匆匆趕來,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衣衫破舊的老者和一個彪悍陰沉的中年漢子。
聽完南宮豪敘說,那老者拿起一顆珠子看了看:「這是上等的東珠。」說著又沾了點櫃子中的粉末在舌尖上嚐了嚐,「這是上等的珍珠粉。」
「可是……」南宮豪欲言又止,跟著就恍然大悟。自己看到了什麼?不過是幾顆珍珠,一架模具,一些粉末,還有就是那個騙子精彩的表演。
老者仔細看了看那架模具,啞然失笑道:「原來是用做糕點的模具改裝,南宮老闆不會認為,這模具可以做出珍珠吧?」南宮豪臉上一紅,跟著就感到頭腦一陣暈眩。十萬兩銀子啊!這下該如何向老頭子交代?
「你說那個張公子,臉上有一道疤痕?」老者對南宮豪的被騙經過似乎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卻對那騙子的模樣十分關心。「沒錯!」南宮豪在自己臉上比劃,「就是在這個位置!」老者轉頭與那彪悍陰沉的漢子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同時點頭道:「沒錯!是她們!」
不用說,這老者與那漢子正是柳公權與藺東海,二人從蘇州追蹤到杭州,可還是晚了一步。這次不等柳公權下令,藺東海急忙對杭州知府道:「立刻讓人徹查所有車行、碼頭,看看有誰見過她們,一有線索立刻飛報。記住,萬不能傷了那兩個姑娘!」
柳公權補充道:「再查查杭州城附近的騾馬市場,看看她們有沒有買馬,尤其是那種價錢昂貴的好馬名馬。」見藺東海一臉疑惑,柳公權笑道,「我聽說明珠郡主喜歡好馬,一下子賺了十萬兩銀子,怎麼也得奢侈享受一下,年輕人都這樣。」杭州知府恍然道:「杭州郊外有個萬家馬場,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名馬,遠近聞名。下官立刻就帶人去查!」
南宮豪昏昏沉沉地回到鴻運賭坊,就見莫爺派來的那兩個年輕人正等著向自己辭行。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上前一把拉過雲襄,將今日被騙的經過草草說了一遍,最後急道:「兄弟你一定要幫我,不然我這回實在沒法向老頭子交代!」
雲襄聽完南宮豪的敘述,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多麼精彩、多麼大膽、多麼瘋狂的反千術啊!那個女人,真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天才!
面對南宮豪的懇求,雲襄抱歉地攤開手:「我只是個略懂些江湖伎倆的捉千者,識破那些騙局還勉強可以,但要追蹤捉人卻是徹底的外行。再說今日莫爺差人送來急信,要我立刻趕回蘇州,所以在下這才連夜來向南宮老闆辭行。」
第二天一大早,雲襄與金彪就風塵僕僕地趕回了蘇州。二人顧不得旅途勞頓,立刻就去見莫爺。在一座不起眼的古宅內,莫爺早已在等著他們。二人連忙上前請安,只見一向從容不迫的莫爺,臉上竟有一絲難得一見的興奮和焦急。
「你們總算回來了!」莫爺如釋重負地長噓了口氣,向二人抬手示意,「坐!」拜在莫爺門下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莫爺給手下人讓座,二人不禁交換了個驚異的眼神,在一旁的竹椅上恭恭敬敬地坐下後,就聽莫爺問道:「杭州之行可還順利?」
雲襄草草將自己在鴻運賭坊捉千清場的經過說了一遍,莫爺很是滿意地點著頭:「嗯,你讓老朽越來越看好,說不定將來還可繼承老朽的衣缽呢。」
雲襄連忙道謝,接著問道:「不知莫爺急著找我倆回來,有何要事?」莫爺揮手斥退伺候的小童,這才低聲道:「下個月十六,是少林達摩祖師圓寂的日子,少林將舉辦達摩祖師的聖寂日祭典和少林武學的觀摩展出,前後共七天。期間展出的不僅有少林七十二房絕技,還有達摩傳下的《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這兩件東西堪稱少林鎮寺之寶。」說到這莫爺頓了頓,將白濛濛的眼眸轉向雲襄,「現在有人出高價收購這兩樣東西,老朽想聽聽你的看法。」
雲襄有些驚訝,沉吟道:「像《易筋經》這等傳說中的武功秘笈,就算真有傳說中那般神奇,又有幾個人能耐得住寂寞,像達摩那般勤修苦煉幾十年?達摩畢竟是幾千年才出一個的武學奇才,少林雖有《易筋經》,千百年來卻再沒人可與達摩比肩,可見它的價值被人為地誇大了。至於舍利子,在佛門中人眼裡或許是聖物,但在我這俗人眼裡,卻還不如普通的珍珠光彩奪目。」
莫爺深以為然地連連頷首,臉上竟露出遇到知己般的微笑:「其實就算練成絕世武功又如何?人最大的力量是智慧,其次是財富和權力,有這兩樣東西,武學高手要多少就有多少。就算像達摩那樣的武學奇才,在老朽眼裡也不過相當於十個或者二十個影殺堂的殺手,折算成銀子大約值三五十萬兩。這世上所有東西,在老朽心裡都能折算成銀子。至於達摩的舍利子,在老朽眼裡更是一錢不值。」「那莫爺為何會對這兩件東西感興趣呢?」雲襄疑惑地問。
莫爺悠然一笑:「既然有人願意出高價收購,它們自然就身價百倍。這世上有些東西,在不同人心目中價值千差萬別,老朽不理會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只關心別人願意出多少錢!」雲襄隨口問道:「多少?」莫爺臉上露出狐狸般的微笑:「如果我是你,決不問別人出多少,只問自己能拿到多少。」雲襄忙起身拱手請罪:「弟子失言,望莫爺恕罪。」
「坐下坐下!」莫爺笑著擺擺手,「你在老朽面前,不必如此客氣。老朽也不妨實話告訴你,有人出十萬兩收購這兩件寶貝,你們若能替老朽拿到手,可以得到五萬兩!」
雲襄心中十分驚訝,市面上最值錢的珠寶古董,價值上萬都極其罕見,十萬兩絕對不是一筆小數,他想不出誰有如此大的手筆。略一沉吟,他猶猶豫豫地問道:「如此大事,莫爺為何不讓沈先生出馬?」
莫爺微微一笑:「小沈在江湖混跡多年,早有不少人識得他的模樣。這次少林遍請武林同道前去觀禮,就老朽所知,僅這江南一帶,就有金陵蘇家、揚州南宮、姑蘇慕容氏和杭州漕幫收到請柬。為防萬一,咱們必須要用新面孔。你是年輕一輩中老朽最為看好的人選,相信你不會讓老朽失望。」
「既然莫爺如此看重,弟子定竭盡所能。」雲襄沉吟道,「不過咱們沒有請柬,說不定連少林寺的大門都進不去。」
「這個你倒是勿需擔心。」莫爺微微嘆道,「少林早已不是你想象中的佛門聖地。自從圓通方丈接任掌門以來,少林就一改佛門清靜之地的面貌,大肆擴充廟產,聚斂錢財。就拿這次來說,紀念達摩是虛,借達摩之名撈錢是實。任何人只需捐上一筆功德錢就可進入寺中。不僅如此,圓通還將少林七十二房絕技的秘笈抄本進行公開出售,只要肯花銀子,就可以買到你想要的任何秘笈抄本。當然,《易筋經》除外。」
「少林竟已墮落至此?」雲襄十分驚訝。只見莫爺輕蔑一笑:「你去過之後,會發現比你想象更甚。你勿需擔心沒有請柬就進不了廟門,老朽已經安排弟子在那裡接應,你不必為這些細枝末節操心。」
雲襄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忙道:「時間緊迫,我明日就動身!」
「老朽等你的好訊息!」莫爺臉上,竟露出了壓抑不住的殷切之色。
離開莫爺的住處後,金彪疑惑地問道:「咱們真要去少林偷《易筋經》和達摩的舍利子?要知道,那可是少林啊!」
雲襄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在我眼裡,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
杭州郊外的萬家馬場,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大馬場,也是杭州城方圓百里最大的騾馬市場。當舒亞男和明珠來到這裡時,不禁為來自全國各地的名馬挑花了眼。
「這匹好!這是來自大宛的名馬,速度最快!那匹也不錯,是來自漠北的矮腳馬,模樣雖不太好看,耐力卻是天下第一。」明珠說起馬來,頓時滔滔不絕,如數家珍。
舒亞男對馬沒有特別的研究,見那匹大宛馬十分高大俊美,正要掏錢買下來,就聽身後有人突然道:「這等劣馬,怎麼配得上兩位姑娘這樣的人物?」
舒亞男聞言心中暗驚,她還是女扮男裝,卻沒想到被人看穿。回頭一看,就見一個面容和藹的老者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老者年逾五旬,生得肥頭大耳,滿面油光,身披富貴錦袍,乍一看就如一尋常富家翁。不過舒亞男從他那炯炯有神的犀利眼眸中,已看出他絕非尋常養尊處優的富家翁。《千門相術》上記載,有這種眼神的,必非泛泛之輩。
舒亞男警惕地打量著對方,突然發覺老者依稀有些面熟,跟著就想起,自己在雅風樓曾經見過這老者,當時以為他不過是雅風樓的普通客人,所以沒有特別留意,沒想到對方竟然追蹤自己到了這裡!
「兩位姑娘隨我來,老夫已為二位備下了兩匹好馬,你們一定會喜歡。」老者說著轉身就走。明珠聞言頓時歡呼雀躍,欣然前往。舒亞男心知對方若要捉拿自己,方才就可以在身後悄然出手,沒必要鬧這些玄虛。所以她也就跟了上去,想看看對方在打什麼主意。
二人隨著老者來到市場邊一座普通的馬棚,夥計從馬棚中牽出兩匹駿馬,只見一匹渾身棗紅,毛色油光發亮;另一匹渾身潔白如雪,沒有一根雜毛。兩匹馬俱是一般的高大俊美,顧盼有神。明珠一見之下連聲歡呼:「真正的大宛良馬!難得毛色如此純淨,多少錢?」
老者微微一笑,「只要兩位姑娘喜歡,老夫拱手相贈。」
舒亞男忙抬手阻止:「咱們有錢買馬,多謝老丈好意。你若另有所求,請免開尊口!」
「是啊,姑娘剛賺了十萬兩銀子,想買什麼不可以?尋常財帛也難讓你動心。」老者喟然輕嘆,目光落到舒亞男臉頰上,「不過有些東西,花再多錢也買不來。」
舒亞男沒想到自己反千南宮豪的經過,竟然被這老者看穿而不自知,見他沒有以此要挾,心中稍有好感。聽他說得奇怪,不由問道:「比如?」
「比如容貌!」老者淡淡道,「相信每一個女孩子,為自己的容貌,花多少錢都不會吝嗇。」
舒亞男面色大變,不禁抬手捂住自己的臉頰,一咬牙轉身要走,卻聽老者在身後驚問:「姑娘為何要走?」
舒亞男強忍淚水,澀聲道:「你說得沒錯,有些東西,花多少錢也買不回來!」
老者忙道:「雖然老夫不敢保證讓姑娘恢復如初,但我知道,有一雙巧奪天工的手,可以將姑娘臉上的瑕疵完全彌補。」
「真的?」明珠大喜過望,「真的有人能將姐姐臉上的疤痕去除?」
老者點點頭,跟著又搖搖頭:「不是去除,是掩蓋,用一種巧奪天工的文身,將疤痕徹底掩蓋。這不僅無損於姑娘的容貌,還能為之增色不少。」
「真的?這人在哪裡?」明珠興奮得快要跳起來,見老者笑而不答,她恍然大悟,忙問道,「你要我們做什麼?」
老者壓低聲音,肅然道:「下個月十六,是達摩的忌辰,少林將公開展出達摩祖師的聖物。老夫要你們為我拿到少林寺那兩件鎮寺之寶,《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
明珠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沒問題,你等我們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