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門楣上出現魔門標誌的訊息,很快就在賓客中傳了開去。不少賓客不等大禮舉行就悄悄溜走,沒過多久,就有一多半賓客不辭而別。
「沒想到一幅魔門妖火圖,就讓蘇家認清了誰是真朋友。」蘇敬軒環視著略顯冷清的蘇府,不由喟然長嘆。見眾弟子都在望著自己,他若無其事地吩咐道:「大禮照計劃舉行,大家該喝酒的喝酒,該鬧洞房的鬧洞房,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話音剛落,就聽門外迎賓的弟子一聲高唱:「漕幫叢飛虎,攜隨從八人來賀。」
蘇敬軒眉頭微皺,蘇家與漕幫一向沒有什麼交情,叢飛虎突然攜手下前來作甚?正思忖間,就見幾個彪壯漢子龍行虎步,昂然而入。當先一人年逾四旬,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即便身披舊氅,也掩飾不住他那天生的威儀,雖然以前從未見過,蘇敬軒也猜到漢子就是漕幫大當家叢飛虎,不過蘇敬軒對這些黑道人物一向敬而遠之,見他貿然登門,便不冷不熱地拱手道:「在下對叢大當家雖仰慕已久,卻從不敢高攀,蘇家與漕幫也一向沒什麼來往,大當家突然登門,恐怕不是喝杯喜酒這麼簡單吧?」
叢飛虎呵呵一笑:「蘇宗主說話倒也直接。不錯,聽聞蘇家大公子大婚,叢某正好在金陵盤桓,原本打算差人送上一封賀貼也就罷了,誰知卻聽說蘇府驚現魔門妖火圖。叢某想到大家既然同為江南武林一脈,豈能容魔門猖獗,所以便率漕幫八大金剛趕來討杯喜酒。蘇宗主有用得著叢某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蘇敬軒沒想到在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叢飛虎竟率幫中高手前來助陣,倒也是條古道熱腸的漢字。蘇敬軒連忙首期戒備之心,拱手道:「大當家裡面請!」說完轉向隨行弟子,「吩咐司儀舉行大禮!」
叢飛虎在經過舒亞男和明珠身邊時,好奇地望了二人幾眼,直看得舒亞男一陣心驚肉跳,還好他似乎並未認出眼前這蒙面女子,就是當初自毀容顏後不告而別的那個剛烈的少女,這讓舒亞男心下稍安。
在鼓樂鞭炮和賓客們的祝賀聲中,婚宴照常舉行。新郎新娘白糖入洞房後,天色已是黃昏,蘇敬軒親自舉杯來到雲襄面前,對他道:「雲公子為蘇家巧妙解圍,本該留公子多盤桓幾日,只是今日蘇家可能會有點變故,所以喝完這杯酒公子就請回吧。以後有機會,鳴玉會親自向公子致謝。」
雲襄淡淡一笑:「其實宗主實在不必如此多慮,據我推測,魔門並未大舉侵入中原,門上那幅妖火圖,不過是別有用心者的惡作劇罷了。」蘇敬軒眉梢一跳:「何以見得?」
雲襄笑道:「魔門若大舉入侵中原,江湖上不可能沒有一點風聲,魔門若要對付蘇家,定會避實就虛,而不是選在賓客雲集的時候公然挑戰。我敢肯定,今日那幅妖火圖,定是上次敗在大公子刀下的魔門少主寇元傑所為,不過是惡作劇的心態罷了。所以我不僅要留下來,還要陪大公子好好喝上幾天。宗主也別太將那幅妖火圖當回事,讓親朋好友小看了蘇家。」
蘇鳴玉一道擊敗魔門少主寇元傑的事,蘇敬軒也聽侄兒提起過,仔細一想不由啞然失笑,搖頭道:「我還真是杯弓蛇影,自己亂了分寸。雲公子這一分析,令我寬心不少。你就留下來多盤桓幾日,鳴玉性情孤僻,一向鮮有深交的朋友,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看重一個朋友。」
雲襄連忙答應下來。待蘇敬軒離去後,金彪忍不住悄聲問:「公子,咱們跟蘇家素無交情,你跟蘇鳴玉也不過一面之交。你感激他上次救你,特意趕來喝杯喜酒,並冒險替他擊退南宮珏也就罷了,還留下來做甚?」
雲襄笑而不答,他還不敢告訴金彪,自己來江南的目的是南宮世家。為了對付這股盤踞江南上百年的強大實力,結交一切可資利用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準備工作。現在這一切進展得十分順利,這可多虧了南宮珏和寇元傑幫忙。「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確的目的。你信得過就留下來幫我,若信不過,咱們就此分手,下次見面,咱們還是朋友。」雲襄凝視著金彪的眼睛,淡然道。
「去你媽的!」金彪忍不住給了原想一拳,「你知道我最是好奇,心中容不得半點疑惑。知道你又有新的計劃,我不留下來睜眼看明白,怎麼能走?再說你小子手無縛雞之力,沒有我在身邊照應,你那些計劃要實現恐怕也很困難。何況咱們既是兄弟,又是師徒,想趕我走?沒那麼容易!」
金彪隨手一拳,打在雲襄身上可就著實不輕。雲襄痛得齜牙咧嘴,但心裡卻是暖融融的,十分感動。
初更時分,熱鬧了一整天的蘇府漸漸安靜下來,酒宴也終於結束。眾賓客除了住在金陵本地的陸續回家外,餘下的被安排在了蘇府的客房。本來明珠與舒亞男應該住進專為女賓客準備的客房,但負責安排住宿的蘇小剛,惱她們假冒身份又拒不透底,便將她們安排在普通客房。這裡住了不少夫妻來賓,這樣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明珠將領路的丫鬟打發走後,正要卸下裝扮,突聽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她一怔,跟著歡呼雀躍:「一定是雲大哥!」
「什麼時候雲公子突然變成了雲大哥啊?」舒亞男沒好氣的詰問。明珠臉上一紅,忙掩飾道:「這裡沒人認得咱們,除了雲……公子,還會有誰?」說著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衣衫,這才滿懷希冀地過去開門,誰知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粗豪漢子。明珠十分驚訝,正要開口問,那漢子已不由分說闖了進來,對明珠命令道:「你出去等會兒!」「你……」明珠正要拒絕,卻見舒亞男對自己微微頷首道:「你先出去,我來應付。」
明珠還在猶豫,那漢子不由分說已將她推了出去,然後仔細關上房門,這才轉向白紗蒙面的舒亞男,默然半晌,方澀聲道:「舒姑娘,請容我叢飛虎當面向你賠罪!」
舒亞男聲色不動地淡然道:「對不起,你認錯了人。」
叢飛虎愧然道:「你雖然藏起了受傷的面容,但我卻認得你那隻手。就是那隻手背上有個小疤的手,毅然劃破了你的臉頰。這個畫面無數次出現在我的睡夢中,我怎會認錯?」舒亞男不由自主摸了摸手背上那道不起眼的疤痕,那還是小時候跟男孩子打架留下的記號,沒想到卻被叢飛虎認了出來。
「舒姑娘,你因我的冒犯而自毀容顏,叢某萬死難辭其咎。」叢飛虎一臉愧疚,毅然道,「你要打要殺,叢某決不不皺下眉頭。但求舒姑娘原諒叢某的罪過,以求心安。」
原諒又如何?不原諒又如何?舒亞男苦澀地想道。一切都已發生,當初她對叢飛虎就談不上仇恨,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就像綿羊對惡虎的恐懼一樣。但現在,當這隻惡虎可憐巴巴要自己原諒的時候,反而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黯然半晌,她澀聲道:「好吧,我原諒你。你可以走了。」
叢飛虎如釋重負死的噓了口氣,走近一步道:「舒姑娘,叢某一生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你這樣剛烈的女子。我從未如此敬佩過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所以我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用畢生的感情,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舒亞男有些意外地望向叢飛虎:「你什麼意思?」
「我想娶你為妻!」叢飛虎定定地盯著舒亞男,「從你自毀容顏那一瞬,我就打定主意,只有如此高潔剛烈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叢飛虎。我不會因為你容貌有損而有喜好輕視,反而會加倍愛護自己的親孃一樣愛護你。」
舒亞男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望著叢飛虎那熾烈的眼神,她不由冷笑道:「你叢爺想要的東西,想來沒什麼不能到手。我要是不答應,你是不是又要用強?」
叢飛虎慌忙退開兩步,低頭道:「我發過誓,除非你心甘情願,我決不再碰你一個指頭,更不敢令你有半點勉強,你儘可放心。」
「那好,我就實話告訴你,」舒亞男冷冷道,「我原諒你,並不表示我會喜歡你,更不代表我能忘掉對你的不愉快記憶。所以我希望你以後不要走近我身前三尺,更不要再提娶我的話,那隻會勾起我的痛苦回憶。現在已是深夜,我要休息,你走吧。」
叢飛虎黯然片刻,緩緩點頭道:「我不再走近你身前三尺,也不再提娶你的話。不過,我不會輕言放棄。」說完他毅然轉身開門出去了。
舒亞男悶坐半晌,將脫下的披風有重新穿上,推門而出,爭議上明珠,她不由問道:「你這是要去哪裡?」
「找個沒人的地方,喝酒!」舒亞男幾乎在吼。
離舒亞男和明珠所住客房沒多遠,就是雲襄與金彪的房間。二人剛躲下沒多久,就聽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雲襄連忙點亮油燈,金彪開門一看,十分驚訝,門外竟然是新郎官蘇鳴玉。只見他一臉陰鬱,對金彪視而不見,只對雲襄道:「雲公子,可否陪鳴玉去喝上幾杯?」
雲襄笑道:「今日是你洞房花燭夜,春宵一刻值千金,還有心思喝酒?」
蘇鳴玉沒有理會雲襄的調侃,只道:「我心裡很苦悶,想喝酒卻找不到人陪,想來想去竟只有雲公子是唯一一起醉過的酒友。」
雲襄想起少室山下與蘇鳴玉那次大醉,嘴角不由泛起一絲會心的微笑:「好!我陪你。不過明日嫂夫人若要問罪,你可千萬不能出賣我!」
見二人就要出門,金彪正想跟著去,誰知蘇鳴玉卻道:「對不起,我只請了雲公子,你若想喝,我讓下人給你送過來。」
金彪一瞪眼就要發火,雲襄忙道:「你去去就來,你不用擔心。」金彪倒不是饞酒,只是擔心雲襄安危,見雲襄如此說,只得悻悻道:「重酒輕友!哼!」雲襄沒有理會金彪的抱怨,跟著蘇鳴玉出了客房。
此時已是深夜,蘇府中除了更夫和值夜弟子,丫環僕傭俱已休息。蘇鳴玉也不驚動旁人,悄悄帶著雲襄來到廚房,只見廚房中美酒倒是有不少壇,菜卻只有些殘羹剩水。
蘇鳴生性講究,自不會拿這些下人吃剩的菜餚下酒。他四下一打量,對雲襄悄然道:「你來生火,我炒兩個雞蛋下酒。」
「你會炒雞蛋?」雲襄十分驚訝,「堂堂蘇家大公子,居然地炒雞蛋?」
「不會可以學嘛,什麼活不都是人乾的。」蘇鳴玉說著從籃子中拿出幾個雞蛋,手忙腳亂地敲碎在碗中。雲襄只得幫忙生火。他出生貧寒,生火做飯倒也駕輕就熟。灶火在他操持下,很快就熊熊燃了起來。
蘇鳴玉神情專注地將雞蛋倒入油鍋中,片刻後用盤盛出,尚未端到雲襄面前,便抬手倒掉,說道:「糊了,重來。」第二次雞蛋倒是沒糊,不過蘇鳴玉嚐了一口後,立刻又倒掉,只說:「忘了放鹽。」就這樣炒了倒,倒了又炒,蘇鳴玉才終於端上一盤色色香味俱全的炒雞蛋,他如釋重負似人長噓了口氣,對雲襄笑道:「成了,總算勉強可以入口。」
雲襄將信將疑地嚐了一口,頓時大為驚訝,這盤炒雞蛋堪稱絕品,實難想象它是出自一個從來沒炒過雞蛋的貴公子之手。回想蘇鳴玉方才炒雞蛋時那副全神貫注的模樣,雲襄不禁若有所思地嘆道:「難怪你能練成如此高明的刀法,有你這種幹什麼事都力求盡善盡美的專注,你隨便練什麼,都必能達到至高的境界。」
「以前我只知道吃,現在才知道,要做好一道菜竟是如此不易。」蘇鳴玉說道拍開兩罈美酒,遞給雲襄一罈。二人就蹲在爐火邊,就著炒雞蛋喝了起來,片刻間一罈酒就下去了一小半。
雲襄見蘇鳴玉眼中始終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悒,便笑問道:「深更半夜不在洞房陪新娘子,卻拉我來喝酒,定是有什麼心事吧?」
蘇鳴玉定定地望著跳躍的爐火,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她沒有來。」
「誰?誰沒有來?」雲襄好奇地問。
蘇鳴玉沒有回答,卻自顧自道:「我原本打定主意,只要再見到她,我就不再顧慮任何後果,不再做這個勞什子蘇家大公子,跟她去浪跡天涯。但是,她卻沒有來。」
見蘇鳴玉眼中湧動著點點淚花,雲襄不知道該如何開解,只得捧起酒罈與他一碰,二人同幹一大口後,雲襄嘆道:「天意難測,這,或許就是天意吧。」說到天意,他不禁想起那枚失落的雨花石,心中不由一動:那是不是就是我的天意?
「天意?」蘇鳴玉苦澀一笑,「我看是命運。人這一輩子,遇到令自己心動的女孩子的機會,恐怕就只有那麼一兩次,一旦錯過,就再也找不回來,這大概就叫造化弄人吧。」
雲襄不由自主就想到了趙欣怡,心中不由一痛,捧著酒罈半晌無語。蘇鳴玉見他神情黯然,忙轉開話題,笑問道:「對了,我只知道你姓雲,卻不知道你任何來歷,不知雲公子大名可否見告?」
雲襄原本沒打算告訴蘇鳴玉自己的底細,但不知為何,在蘇鳴玉面前他有一種一吐為快的衝動,就像壓抑已久的內心,急需要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略一沉吟,他笑道:「我姓雲襄,單名襄。江湖上也稱公子襄。」
「公子襄?千門公子襄!」蘇鳴玉十分驚訝,「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千門公子襄?」
雲襄笑著點點頭:「大名鼎鼎談不上,臭名昭著倒是不假。」
「公子襄確實是臭名昭著,不地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難怪你能智退南宮珏,那時我就該想到你必非常人。」蘇鳴玉說道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名鼎鼎的千門公子襄,居然和我躲在廚房喝冷酒吃炒雞蛋,這要傳了出去,肯定不會有人相信。」
「要說蘇家大公子會親自炒雞蛋待客,肯定也不會有人相信。」雲襄也忍不住大笑。
「來來來,就為這些誰也不會相信的事,幹了!」蘇鳴玉說道,捧起酒罈與雲襄一碰,一仰脖子一乾而盡。
雲襄見他已有七八分酒意,忍不住道:「說真的,這次我來蘇府賀喜,倒不完全是意外。」
蘇鳴玉斜眼望著雲襄,調侃道:「你是不是盯上咱們蘇家,想千一把?」
「那倒不是。」雲襄笑道:「不過我來蘇府,確實是另有所圖。說我盯上了你們蘇家,倒也不算過分。」
見蘇鳴玉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雲襄坦然道:「不瞞你說,我這次前來,原本就存了結交之心。說得不好聽點,就是想利用你們蘇家的勢力,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發覺在蘇鳴玉這種坦坦蕩蕩的君子面前,還是做君子比較舒坦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