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雲襄與柯夢蘭黯然作別,目送著她消失在地平線盡頭,雲襄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在傷心朋友離別的同時,他也不禁自怨自艾地想:我永遠也無法拋棄兄弟之情,朋友之義,恐怕永遠也成不了雲爺所希望的千門之雄!
三人回到家中,發現那個養傷的老者已經不告而別。明珠有些不滿地嘟囔起來:「哼!雲大哥照顧了他那麼久,他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真是!」「算了吧,我救他本來也沒想要什麼回報。」雲襄大度地笑笑,「我只擔心他的傷尚未好完全,會留下後遺症。」
話音未落,就見那老者由外進來,徑直來到雲襄面前,默默地盯著雲襄看了半晌,突然拜倒在地,拱手道:「我原已不告而另,但想在雲公子救了老朽一命,又照顧老朽這麼久,就這麼走了實在不義。今特來向公子拜別,望公子恕罪!」
雲襄連忙去扶老者:「老伯快快請起,你這濁音要折殺雲某?」
老者俯身向雲襄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道:「雲公子大恩大德,老朽無以為報,唯有銘記在心。只可惜老朽恪於這一行的規矩,不能告訴公子任何事情,甚至連個稱呼、名字都不能透露,望公子見諒。」
「你什麼都不用說。」雲襄忙道,「我也根本不想從你口中知道什麼。只是你的傷勢未愈,能否等好了再走?」即既然老者的家人在影殺堂為質,他也不想老者壞了規矩失去親人。
「多謝公子好意,但我必須要走了。」老者沉聲道,雲襄心知他還得回去覆命,也就沒有再挽留。
送老者離去後沒多久,門房就匆匆將一封拜帖送了進來,稟報道:「方才有人將這帖子送到門上就離開了,也沒留下個話。」雲襄認出是與南宮豪約定的拜帖,連忙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只有一個日期和寥寥幾句旁人看不懂的話。看到這幾句約定的話,他知道自己該行動了。
從回到家中這一個月,南宮放就一直渲染在莫大的幸福和激動之中。他沒想到自己在受傷之後,上天還送給他一個兒子,這讓從不信鬼神的他,也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激上蒼。有了這個兒子,誰也不能再說他絕後,家中那些長輩也就不能再因為這個原因,攛掇父親另立嗣子。這個兒子的誕生,為他保住和鞏固嗣子這位,增加了一個重要的籌碼。
牧馬山莊的變故雖然對他有著極大的打擊,但還不足以令父親因此就改變主意另立嗣子,他還有機會反敗為勝!現在,他要出手反擊了。
一個南宮弟子悄悄來到他身旁,低聲稟報道:「公子,你約的人已經到了羽仙樓。」南宮放臉上閃過一絲陰笑,連忙交代丫頭照顧愛妾和孩子,這才匆匆來到外間,對下人吩咐道:「備車,去羽仙樓!」
羽仙樓是揚州有名的茶樓,環境優雅,裝修樸實無華。由於這裡主要以品茶為主,所以平時沒有多少俗客,顯得十分清靜,適合在這裡接待一些與眾不同的客人。
當南宮放趕到羽仙樓,立刻被茶博士領到他預定的龍井閣。只見裡面煙氣繚繞,有個老者正坐在榻上盤膝抽著旱菸,兩個侍女則在榻旁皺眉弄著茶具,時而忍不住輕咳幾聲。那老者衣衫破舊,面色滄桑,模樣就如一尋常販夫走卒,實在與羽仙樓的五音有些格格不入。
南宮放揮手令侍女退下,將信將疑地打量著老者:「閣下就是柳爺?」老者收起旱菸,掃了南宮放一眼反問道:「不像嗎?」
老者那偶爾一閃的銳利目光,讓南宮放心中一凜,忙抱拳笑道:「哪裡哪裡!柳爺非常人物,我等凡夫俗子,有幸一睹柳爺尊容,實乃天大幸事。」
「你比你老子會說話多了。」老者呵呵一笑,打量著四周環境,輕嘆道,「如此雅而無痕,奢而不華之地,款待我柳公吧實在有些糟蹋了。這裡的一杯茶,大概就抵得上老朽一個月的薪俸吧?」
「柳爺說笑了!」南宮放賠笑坐下來,親手斟滿茶杯,推到柳公權面前道,「這裡的西湖龍井、趵突泉水是絕配,柳爺請嚐嚐。」
柳公權沒有理會南宮放的殷勤,淡然道:「老夫對茶素無講究,龍井和樹葉子泡水,喝在嘴裡都沒啥區別。老夫也沒閒工夫陪你品茶,大家開門見山才是正經。」
南宮放不以為忤地淡淡一笑:「那好,晚輩就開門見山。想必柳爸對千門公子襄的興趣,應該在這西湖龍井之上吧?」
柳公權鼻孔裡一聲輕哼:「若非是公子襄,你也請不動老夫。」
南宮放微微笑道:「柳爺乃天下第一神捕,捉賊查案從未失手,誰知卻在少林讓公子襄逃脫,這事知道的人雖然不多,卻對柳爺的聲譽造成了極壞的影響。而我剛吃過公子襄的大虧,大家同病相憐,所以我才想到與柳爺合作,共同對付公子襄!」
「不知你拿什麼與老夫合作?」柳公子冷冷問。
南宮放陰笑道:「前日我牧馬山莊遇到的那些變故,想必柳爺也有所耳聞。如果柳爺稍加查證,就知道那正是公子襄的手筆。公子襄如今在幫我大哥,他不徹底擊垮我不會輕易罷手。如果以我作為誘餌,以柳爺之能,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柳公權第一次仔細打量起南宮放,微微頷首道:「早聽說南宮三公子精明過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假,不知你有什麼具體的計劃?」
「多謝柳爺誇獎!」南宮放忙笑道:「公子襄幫我大哥,是為了我家的嗣子之位。我思來想去,如今我最大的弱點,就是我那剛出生不解放後兒子。所以我故意給他一個機會,所以希望與柳爺合作。」
「高明!」柳爺微微頷首,跟著意味深長地笑道,「你是怕由自己出面抓你大哥的把柄,在你老爹面前沒有說服力,所以才要拉上我柳公權吧?」南宮放哈哈一笑:「柳爺明察秋毫,晚輩不敢否認,大家各取所需,定能合作愉快。」
柳公權沉吟片刻,點頭道:「你比你老爹精明多了,南宮世家若不由你來做宗主,實在是家族的損失。」說著他緩緩伸出手,「老朽老一次與一個晚輩合作,不過你當得起這份榮耀。」
南宮放大喜過望,忙與柳公權一擊掌:「能與柳爺聯手,無論是公子襄還是我大哥,都逃不過咱們的手心!」
南宮放孩子滿月,大擺滿月酒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揚州。在擺完滿月酒之後,南宮放將帶著如夫人和兒子,去郊外的觀音庵向送子娘娘還願的訊息,卻沒有多少人知道,不過南宮豪卻是知道這訊息的少數幾個人之一。他知道後的第二天,關於南宮入帶夫人孩子敬香還願的行程安排。也就送到了雲襄手中。
不知推翻了多少個設想,一個計劃才漸漸在心中成熟起來。雲襄在心中又設想了方方面面可能出現的意外,直到感覺有九成的把握,這才推門而出。直到這時他才感覺腹中飢餓,正想叫下人做點吃的,卻發覺天色漆黑,四周鴉雀無聲,原來已是深夜。
雲襄不想麻煩旁人,便獨自來到廚房,打算找點剩飯先填飽肚子。就在這時,突聽內院關著的阿布在不安地低吼,跟著就聽後院傳來「咕咚」一聲響,像是有人翻牆跳了進來。雲襄自忖這裡十分隱秘,除了南宮豪沒人知道自己藏在這裡,應該不會是仇家找上新高度來。
那聲響動也心動了舒亞男和明珠,外面傳來她們的喝問聲。雲襄怕她們有失,連忙出去檢視,就見於個黑影毫不掩飾行蹤,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尚未走近就突然摔倒在地,半晌掙扎不起,似乎受了重傷。
雲襄忙用燈籠一照,才認出是前不久離去那個影殺堂的殺手。此刻只見他渾身血汙,已經結痂的傷口多處迸裂,竟不比原來傷得輕。
雲襄連忙招呼下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入房中,只見老者一臉慘然,眼神空洞,半晌無語。雲襄揮手令下人退下後,輕聲問道:「老伯為何去而復返,且傷勢未愈,又跟人動手?」
那老者將空洞的眼眸轉向雲襄,淚水漸漸奪眶而出,他突然翻身向雲襄拜倒,哽咽道:「我一家老小,已被影殺堂處決,老朽如今孤獨一身,已無處可去。」
雲襄連忙將老者扶起:「這是怎麼回事?老伯慢慢說。」
老者老淚縱橫,聲色喑啞地泣道:「前日老夫趕回堂中覆命,因無法解釋失手後如何逃脫,更沒人相信我是被公子所法庭,所以被堂中當成了叛徒,一家老小皆被處決。老夫奮力殺了害死我家小的刑堂長老,拼命逃了出來。老夫原本不想再活,但念著公子的救命之恩尚未報答,所特來投奔!我筱不離從此追隨公子左右,望公子收留!
原本他叫筱不離,雲襄總算知道了他的名字,忙道:「想不到筱老伯遭此大難,在下願盡全力相助。只是報答之說,筱老伯休要再提,不過我這裡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筱不離再次翻身跪倒,就要磕頭,雲襄連忙將他扶起,關切地問道:「筱老的遭此大難,必定將影殺堂恨之入骨,若有有得著在下的地方,儘可開口。」
「公子誤會了。」筱不離連忙搖頭,「我來投奔公子,並非想要公子替老夫復仇。老朽將那刑堂長老擊殺之後,對影殺堂也不談不上什麼仇恨了。」見雲襄有些不解,筱不離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影殺堂雖然江湖名聲不好,但也絕非外人想象的那般邪惡。當初,影殺堂乃是由幾個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武林高手共同設立,他們不甘心空有一身武功,卻養不活全身老小,於是設影殺堂賣命換錢,他們將所有人的家小集中起來,立誓任何人行動失手,他的家小將由其他人共同撫養,並立下三不殺的堂規。」
雲襄好奇地問:「什麼叫三不殺?」
「忠臣義士不殺,婦孺老幼不殺,大仁大善者不殺!」筱不離眼中閃出一絲自豪的微光,「他們分工合作,有人的負責接活兒,有的人負責行動,並在江湖上招募同樣窮困潦倒、需要養家餬口的武人。後來他們陸續去世,但影殺堂的規模去越發壯大,堂中殺手如去,卻始終沒有一個堂主。權力由長老們共掌,並嚴格遵守前人留下的堂規。它是武林中人最後的避難所,任何人只要武功足夠高,都可以申請加入影殺堂,如果有決心永不背叛,可以將家眷也託付給它,只要不違反堂規,他的家眷影殺堂都會永遠負責撫養。」
雲襄皺眉質問:「它以殺手的家眷為人質,一旦背叛就殺別人全家,難道還不夠邪惡?」筱不離搖頭道:「公子出身富貴,根本無法想象貧窮者的艱辛。凡加入影殺堂者,無不是被生存的壓力逼得走投無路的武人。交家眷交給影殺堂為質,在他們看來是救了老婆孩子一命。而影殺堂以殺手的家眷為質,也是為了維護大家共同的利益,我雖全家被殺,卻也只恨那糊塗的刑堂長老,並沒有因此就仇恨影殺堂。」
雲襄聞言心神大震,雖然他不是出身富貴人家,但也沒怎麼感受過生存的壓力。無法想象一個武人為了生存下去,不惜將家眷交給影殺堂為質,並以殺人為業的無奈和艱辛,作為武人好歹還有一技之長可以出賣,如果是普通人,交如何應付生存的壓力?仔細為筱不離包好傷口,見他傷後十分疲憊,雲襄安慰兩名後悄悄退了出來,跟著出來的舒亞男悄聲問:「你相信他的話?」雲襄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見舒亞男欲言又止,他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會留個心眼,不過我相信,阿布都知道報恩,人應該比狗更有感情吧。」
揚州郊外的觀音庵,雖算不上什麼名勝古蹟,卻因這裡修行的姑子,大多是出身江南的豪門望族,顯得與眾不同,也因此為富貴人家的女眷所喜愛。傳說這裡的送子娘娘特靈,所以那些剛結婚或久婚不育的女子,都喜歡到這趕時髦來許願,在送子娘娘這裡求得一男半女。在順利生養後,則會到送子娘娘跟著還願,以感激娘娘送來子女。
這日一大早,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在一位騎著駿馬、溫文爾雅的富家公子護送下,緩緩來到庵堂外,隨行的丫環僕傭立刻張羅著在馬車旁擱下繡凳和地毯,然後攙扶著一個略顯憔悴的少婦下得馬車,少婦身後的乳母懷中,則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
迎客的小尼認得馬車上有南宮世家的標誌,連忙恭敬地將那少婦一行迎進庵堂,護送她的富家公子正想進去,小尼姑合營企業十阻攔道:「公子,這裡是庵堂,請公子在門外留步。」一個隨從立刻喝道:「難道就不能破例?」
小尼姑年紀雖小,卻頗有大家氣度,不卑不亢地道:「只要是男人,就不能進入庵堂,這是天下所有庵堂的規矩。」那隨從還想糾纏,那溫文爾雅的富家公子已擺手道:「你不用說了,咱們就在此等待,誰也不許妄入庵堂一步!」
卻說了少婦和乳母在小尼姑的引領下,抱著嬰兒來到後面的送子殿。祈禱完畢,她示意隨行的丫環奉上早已準備好的香火錢,女尼立刻笑道:「請夫人去後堂看茶,讓妙得師父為孩子批個命吧。」
「那可就多謝師父了。」那少婦忙道,隨著小尼來到後堂坐定,一個蓄髮修行的妙齡姑子就奉茶進來。那姑子似乎剛入空門,完全不像別人那般呆板拘謹,甚至依舊保持著少女的活潑和天真。看到乳母抱著的孩子,不禁連聲稱讚:「這孩子好可愛哦,多大了?叫什麼名字?能否能我抱抱?」
少婦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示意乳母將孩子給她抱抱。那姑子抱著孩子一邊逗弄,一邊對孩子說道:「好可愛的小不點兒,姐姐帶你去看蝴蝶好不好?」說著就往外走,乳母一看,連忙跟了出去。
那姑子抱著孩子在庵堂中左穿右插,轉眼就沒了蹤影。乳母以前隨夫人來過這觀音庵,知道在這兒修行的女尼或姑子都出身大戶人家,完全可以信賴,所以也不怎麼著急,只是獨自四下尋找。不過這兒殿堂重重,如迷宮一般,一時半會兒卻哪裡找得到?
卻說那姑子甩掉乳母,徑直來到庵堂的後門,對等在門旁的一個打雜的農婦低聲道:「姐姐,得手了。」
那農婦頭也不回地低聲道:「快關回去。」
「為什麼?」那姑子有些驚訝。只聽那農婦急道:「是雲大哥的意思,立刻把孩子送回去!片刻也不要耽誤!」那姑子聽說是雲大哥的意思,雖不樂意,卻還是抱著孩子就走,剛轉過照壁就遇到找來的乳母,她立刻將孩子交給了乳母,然後回頭去找那農婦,只聽那農婦神情緊張地小聲道「趁著一溜煙沒暴露,立刻離開這裡。後門有人接應,回揚州再說。」
那姑子依言離去後,農婦才從另一方向離開。直到她們離去後,在庵堂後的山坡上,扮成樵夫的雲襄才暗鬆了一口氣。他是在最後關頭才發現蹊蹺改變主意,計劃太順利,南宮放更是太大意,這突然讓他生出了警覺。想起南宮放屢次識破自己的計劃,立刻讓他明白這是個圈套。他連忙示意負責接應的舒亞男放棄,總算沒有被當場抓住。
挑起柴草若無其事地向山下走去,雲襄自信只要不與南宮面面相對,就沒人認得出自己。而南宮放已經帶人衝入觀音庵,大約發覺圈套敗露,想要對觀音庵進行徹底搜查。
在經過停在庵堂外的馬車時,雲襄突然愣在那裡,他看到那個略顯憔悴的少婦由丫環攙扶著,正好從庵堂中出來,明顯還帶有產後的虛弱,雖然她的模樣改變了不少,但云襄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他曾經深受過,現在卻無比痛恨的趙欣怡!
他忘不掉她送來的雨花石,讓他掉進了南宮放設下的圈套;他也忘不掉自己流徙千里服苦役的同時,她卻嫁給了南宮放;他更忘不掉自己在奪役場為生存苦苦掙扎的時候,她卻在豪門做少奶奶。尤其是現在,看到她兩次與南宮放設下圈套來對付自己,他的仇恨就如火山般噴發,這一瞬間,他對她的恨意甚至超過了對南宮放!
趙欣怡也看到了雲襄,她臉色驀地變昨慘白,一動不動地僵在當場,雲襄雖然偽裝得巧妙,可又怎麼能瞞得過她的眼睛?她曾無數次在夢中與面前這男子重逢,可真正重逢,她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似在這一瞬間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