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爺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神情肅穆地遞到雲襄面前,款款道:「第一,老朽門下這些弟子,今日起老朽盡皆託付給你,希望你能善待他們;第二,在老朽有生之年,替我找到《千門秘典》一觀,以解開我今生最大的疑惑!」
雲襄心神劇震,這名為交易,實則是以基業相授!雲襄正待推辭,莫爺又道:「這些弟子追隨老朽多年,我實不忍自己的離去使他們樹倒猢猻散。老朽權衡再三,門下眾多弟子中,也只有你有能力有手段收服所有人。你入門雖短,但能力和名望卻不在任何人之下,足以繼承我千門提將之衣缽。至於找尋那《千門秘典》,老朽垂垂老矣,就只能依靠有能力的後輩了。」
雲襄沉吟片刻,默默從貼身處掏出那本古舊的羊皮冊子,雙手捧著遞到莫爺面前,那冊子上有四個古篆大字——千門秘典。
莫爺沒有去接那冊子,卻突然仰天長嘆:「公子襄果然不愧是公子襄,有魄力!老朽這些門下能夠追隨你左右,實在是他們的幸運。」說到這他顫巍巍站起身來,拱手拜道,「千門提將莫仁軒,拜見公子襄!」
雲襄連忙還拜道:「莫爺不必多禮,您老是前輩,理該晚輩先行問安。」
二人相視一笑,相攜落座。兩人皆是聰明人,許多事不必明言也已瞭然於胸。雲襄從莫爺突然提起《千門秘典》,就猜到他已查到自己的來歷。想公子襄的大名早已傳遍江湖,莫爺不會不留意,既然他沒有瞎眼,就不會不注意到雲襄與金彪,與傳言中的公子襄和他那個隨從有諸多相似之處,以莫爺的精明,稍加推測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不過他猜不到雲襄隱瞞身份接近自己的目的,所以才利用鬼運算元的叛亂相試,之後又提起《千門秘典》進行試探。若雲襄繼續隱瞞身份,肯定就是心懷叵測。如今他大大方方地拿出《千門秘典》表明身份,總算讓莫爺徹底放下心來,這至少表明公子襄對自己並沒有惡意。
仔細打量著雲襄,莫爺捋須嘆道:「雲爺能教出公子這樣的弟子,果然不愧為門主之尊。就不知他老人家現在在哪裡?」
雲襄不想讓人知道恩師的死訊,以免別人對自己的安全無所顧忌,便搖頭道:「我也不知。」
莫爺沒有再問,只將桌上的冊子推到雲襄面前:「這是老朽門下的名冊,除了被誅的鬼運算元和其同黨,所有人的名字都在這裡。老朽在歸隱之前能將他們託付給公子,實在是他們的幸運。」
雲襄接過冊子,把桌上的《千門秘典》推到莫爺面前。莫爺忙搖手道:「這秘典只能由門主保管研習,老朽萬不敢看。」
雲襄笑道:「我既然是門主,自然有權決定是否給別人看。你都說了是交易,我當然不能佔你的便宜」
莫爺盯著雲襄看了片刻,突然鼓掌道:「好!果然不愧是公子襄!那老朽就不客氣了。」說著捧起那羊皮冊子,抖著手小心翼翼地翻開。只見他臉上先是虔誠,繼而驚訝,最後是一臉的疑惑,一頁頁將那冊子仔細翻閱完後,他將那冊子還給雲襄,搖頭嘆道:「老朽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雲襄微微一笑。
「老朽雖然沒看懂,但也了卻平生一大心願。」莫爺笑道,「明日我就召集門下,將你介紹給所有人。」
雲襄連忙道:「我還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身份,莫爺見諒。」
「這好辦,老朽就說你是我新收的弟子,替老朽統領所有門人。」莫爺笑道。雲襄尋思與恩師同輩,假冒他的弟子也不算吃虧,也就沒有反對。莫爺見狀拉起他的手笑道:「明日老朽就開香堂,正式將門下弟子交給你!」
第二天一早,莫爺門下收到訊息的弟子從各地紛紛趕來。他們大多是街頭騙子,雖不是單獨的一個門派,不過人數也不少。莫爺照著門中的規矩,在禹神神位前,將代表千門提將身份的橙玉扳指兒傳給了雲襄。
莫爺門下大多是些街頭騙子,並沒有多大的野心或抱負,只要能發財,奉誰為主都沒問題。而云襄賺錢的本領大家有目共睹,加上他在錢財上素來大方,對同門又一向照顧,更與金陵蘇家等豪門望族交情匪淺,跟著他必定能財源廣進,眾人自然盡皆拜服。莫爺交代完後事,帶著一輩子賺到的銀子飄然隱退。臨走前他給雲襄留下了一個地址,希望雲襄有空能去看看他。
雲襄順利地接收了莫爺一干門下,照著名冊一點,竟然有百人之眾。這些人雖然只是些街頭騙子,無論武功還是智謀皆不入流,忠誠度跟是難以令人放心,但只要善加利用,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尤其他們在江南一帶混跡多年,是不折不扣的地頭蛇,這對雲襄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幫助。
處理完後莫爺留下的雜物,雲襄這才帶著筱伯去與舒亞男和明珠會合。他聽筱伯說這幾天自己忙著收服莫爺這些門下的時候,舒亞男和明珠用上次在鴻運賭坊搞到的錢,幫他在金陵買下了一處僻靜的宅子,以方便他養傷。上次被鬼運算元擊傷後,他的傷一直都沒好完全。
隨著筱伯來到自己的新家,雲襄暗贊舒亞男和明珠的眼光。這宅子雖不算大,但四周環境清靜,雅而不俗,很對他的心思。明珠像個開心的孩子,興奮地領著他四下參觀,而舒亞男卻推託身子不舒服,獨自回放歇息去了。
好不容易將明珠打發去準備晚餐,雲襄獨自來到舒亞男房中,見她一臉倦容地歪倒在榻上,雲襄忙關切地摸向她的額頭:「你怎麼了?不舒服?」
「沒什麼。」舒亞男擋開雲襄的手,起身來到桌邊,揹著他淡然問,「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雲襄感覺到自牧馬山莊回來後,舒亞男就在刻意迴避著自己,甚至再沒有跟他說過一句體己話,也沒有任何親熱的舉動,這令他直懷疑那一夜的激情,只是自己生病時出現的幻覺。他好幾次都想問舒亞男,卻又怕她尷尬,只好悶在心裡。見她問起下一步的打算,雲襄嘆了口氣:「這幾天我一直在想,自己為何會在南宮放面前屢屢受挫。除了南宮放本身聰明過人之外,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我自己。」
舒亞男終於回過頭:「什麼原因?」
「我一方面低估了南宮放,另一方面又太性急,過早暴露了自己的存在。」雲襄搖頭嘆道,「我失去了最大的優勢,讓南宮放有了防備。如果再貿然出擊,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舒亞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道理,現在南宮放對咱們正全神戒備,要想再算計他恐怕很難,但他總不能永遠保持這種高的的戒備。」
「沒錯!」雲襄臉上泛起遇到知音的欣喜,「家大業大是他的優勢,但同時也是弱點。他無法丟下家業像咱們這樣四處躲藏,我們要找他容易,他要找我們很難。」
「既然如此,咱們何不避開現在這風頭,等他精神鬆懈時再回來呢?」舒亞男恍然大悟。
「知我者,亞男也!」雲襄欣然與舒亞男一擊掌,「我正想離開江南這是非之地,趁著春暖花開去放鬆一下心神,讓南宮放完全摸不到頭腦。等他精神鬆懈露出破綻,再做致命一擊!」
「你想去哪裡?」舒亞男笑問。
雲襄想了想,突然曖昧一笑:「我想去湖州看望莫爺,就咱們兩人去。」
舒亞男連忙收起笑容:「你還是和明珠去吧,我對莫爺沒有好感。」
雲襄還想再勸,就聽身後傳來明珠銀鈴般的聲音:「你們要去哪裡?」
舒亞男忙道:「你雲大哥想去湖州遊玩,正想請你陪他去呢。」
「好啊!」明珠一聲歡呼,「我從未去過湖州,雲大哥一定要帶上我!」
雲襄正想找藉口推辭,舒亞男已道:「莫爺將一生基業拱手相送,你去看看他也是應該。再說你還不知他是否真正將基業都傳給了你,小心伺候總不會錯。」
雲襄心知舒亞男是指莫爺很可能在心腹門人中留有遺命,在自己尚未真正收服這幫老千前,末月隨時可以將自己打回原形。想到這兒他只得無奈答應:「好吧,明天我就去湖州,大家一起去。」
明珠一聽這話,自然歡呼雀躍,舒亞男卻搖頭道:「我就不去了。過幾日是我父親的幾日,我要回揚州拜祭。現在我要收拾行裝,你們去忙吧。」
雲襄不好再勸,只得與明珠告辭出來。帶他們一走,舒亞男連忙關上房門,生怕他們看出自己心中的隱痛。默默抹去眼角的淚珠,舒亞男在心中對自己說:「明珠無論家世、外貌、性情,都比你強上百倍,有她照顧那個小騙子,一定會非常幸福。你比明珠要堅強,沒有哪個小騙子一樣能活下去!再說明珠將你視為姐姐,你怎麼好意思去搶她的心上人?忘掉他!一定要忘掉他!猛地撲到床上,舒亞男咬著枕頭,將痛哭聲死死捂在了被子中……」
湖州臨近太湖,素為江南名城,其郊外的莫家莊,則是太湖邊上一個風光秀麗的小村莊,雖不繁華,卻透著江南水鄉的清幽與雅緻。當雲襄帶著明珠一路遊山玩水找到這裡時,也不禁暗贊莫爺會選地方。
從村民口中得知,不久前正有個告老還鄉的師爺,在村中置辦了宅子和田產安頓下來,一問外貌與莫爺相符。雲襄問明白方向後,立刻與明珠匆匆而去。
那宅子臨湖而建,外觀普普通通,雲襄整整衣衫上前敲門,大門無聲而開,只見進門的天井中空無一人,既無門房迎客,也不見丫環僕傭忙碌。
此時天色已是黃昏,正是村民晚飯的時候,實不該如此肅靜。雲襄喊了兩聲,不見有人應答,只得與明珠推門而入。二人剛進正面的堂屋,就聽明珠一聲驚叫,猛地撲到雲襄懷中,渾身簌簌發抖。雲襄定睛一看,卻是一個老者歪在太師椅上,看模樣不類生人,不是莫爺是誰?
雲襄一邊安慰著明珠,一邊探了探莫爺的脈搏,觸手冰涼,果然已死去多時。雲襄連忙讓明珠去門外等候,自己則仔細檢視了整個宅子,才發現一個門房、兩個僕婦也死在廂房中,三人都和莫爺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傷痕。
雲襄又搜查了整個宅子,沒有任何異常,既無打鬥痕跡,也無盜匪搶劫的跡象。他最後來到莫爺的屍體面前,黯然自問:「除了我自己,還有誰知道莫爺隱居於此?又有誰會不留痕跡地殺害一個已經歸隱的千門遺老?甚至連他的門房僕傭都不放過?」
雲襄只感到腦海中有如一團亂麻,完全理不出半點頭緒。心知不宜在這是非之地久留,他對莫爺恭敬一拜,在心中暗暗道:「莫爺你若在天有靈,就請助我查明真兇,為您老報仇!」
雲襄拜畢,正要直起身來,突然發現莫爺腳下的地磚有異。他小心地挪開莫爺的腳,才發現地磚上寫著個潦草模糊的字,看模樣是莫爺用腳尖在地上踩踩寫就,並用腳踏住,以免被兇手發現,若非自己這一拜,定不會注意到。
雲襄仔細辨認半晌,才認出那是一個潦草的「雨」字。雲襄百思不得其解,按說莫爺臨死前,最有可能寫下的應該是兇手的名字,但百家姓中好像並沒有「雨」姓。如果這是兇手的綽號或別名,那這兇手就不會是雲襄熟悉的人,他認識的人中,並沒有姓名或綽號帶有「雨」字的人。
雲襄還才揣摩推測,就聽門外傳來明珠小聲的呼叫:「雲大哥,有人過來了!」
如果被人發現自己出現在兇案現場,那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雲襄只得對莫爺一拜,在心中暗暗道:莫爺放心,雲襄定要找出殺害你的真兇,決不讓您老含恨九泉!
只可惜兇手做得十分高明,雲襄在暗中查探了數日,並沒有找到更多的線索,而從湖州趕來查案的捕快,也是毫無頭緒。雲襄最後只得與明珠離開了莫家莊,莫爺的死讓他揹負了一個新的責任,是他的心情無論如何也輕鬆不起來。
半個多月後雲襄與明珠趕回了金陵,就聽留守的筱不離稟報道:「揚州那邊傳來訊息,南宮豪這幾天一直都在尋找公子。另外,舒姑娘會揚州後,都還沒回來。」
雲襄聞言不禁有些擔憂,不過想到舒亞男的機敏多智,又稍稍放下心來。他當然也沒忘南宮豪這個結義大哥,他離開揚州時曾給南宮豪留過信,說明自己要回金陵處理莫爺的事,相信南宮豪也從眼線那裡知道了莫爺與鬼運算元的內訌,以及自己最終繼承了莫爺基業的事。現在急著要找自己,多半是他與南宮放的明爭暗鬥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實在離不開自己這個榜首。雲襄略一沉吟,對筱伯道:「我寫封書信約見南宮豪,你連夜給他送去,要親自交到他手中。另外,你再打探一下舒姑娘的訊息,若她遇到什麼麻煩,速速飛報於我。」
筱伯連忙點頭道:「老朽連夜就去揚州!」
雲襄點點頭,很快就寫了封信交給筱伯,並與明珠一道送他出門。明珠目送著筱伯離去的背影,滿是擔憂地喃喃自語:「姐姐可千萬別出什麼意外啊!」
「你不用擔心,舒姑娘聰明機智,即便遇到情況也定能應付。」雲襄雖然也有些擔心,但還得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安慰明珠。遙望揚州城方向,他在心中暗暗道:亞男,你為何還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