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忙解釋道:「是羅師叔領來的客人,咱們也不好怠慢,所以才來請示方丈。」
圓通知道,弟子口中的「羅師叔」就是靜空大師的俗家弟子羅毅,他年紀雖然不大,在寺中輩分卻是不低。而少林是佛門禁地,沒有世俗的官位等級,所以只有靠論資排輩來維繫僧眾的等級尊卑,羅毅與方丈同輩,難怪弟子們不敢怠慢。想到這,圓通隨口問:「是什麼客人?」
那弟子垂手道:「他自稱是千門公子襄!」
圓通心中一凜,臉上微微變色。如今公子襄雖然在江湖上漸漸低調,但圓通完全清楚他的能量,比幾年前更為壯大。以他的實力,恐怕早已不在七大門派掌門之下,這樣的人物突然登門求見,圓通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
「請他去我的禪房暫候,為師隨後就到。」圓通揮手令弟子退下,然後仔細想過公子襄來見自己的原因,並在心中做好應對之策後,這才緩步走向禪房。
禪房離後院不遠,當圓通來到門外,立刻就看到一個瘦削單薄的書生負手背對自己,正在觀賞著禪房中的字畫。聽到圓通故意踏出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臉上帶著懶懶的微笑,對圓通拱手道:「晚輩雲襄,見過圓通方丈。」
圓通示意他入座,待小沙彌奉茶退下後,他仔細打量著對方,不冷不熱地問道:「公子襄名滿江湖,結交的都是世家名門,怎麼突然想起來見我這方外之人?」
雲襄淡淡笑道:「以少林如今的實力和聲望,只怕不亞於任何世家名門,以圓通方丈的名望,只怕也不再任何幫派首領之下。雲某既然身在江湖,豈有不來拜見之理?」
圓通聽出對方故意將少林與黑道幫會相提並論,將自己這掌門也視為黑道大佬一類的任務,他心中有些不悅,反問道:「聽公子襄言下之意,是到我少林拜山來了?可惜少林乃佛門清淨之地,不是江湖幫會藏汙納垢之所,恐怕要讓公子失望了。」說著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少林真是佛門清淨之地嗎?」雲襄遙視著圓通,冷笑道,「請容我細數少林七宗罪!」
圓通面露調侃,擱下茶杯淡淡道:「石施主乃千門騙梟,竟也來指責少林。好!我就聽你說說少林的七宗罪!」
雲襄屈指細數道:「一、賄神!賄賂佛祖,被少林說成是功德,說供養佛祖和它的弟子,能為今生或來世攢下做官撈錢享福的功德。少林借佛的名義,用燒高香、積功德等手段,大肆向信徒索賄,這與貪官汙吏向百姓索賄有什麼區別?」
見圓通默然無語,雲襄繼續屈指數道:「二,禪定!將自己打扮成冷血動物,心中不容任何感情,這被少林高僧說成是般若智慧。這種人若身在佛門就被當成是得道高僧,若不再佛門那就成了天良喪盡。
「三、因果報應。貧窮困苦被少林高僧歪曲成業報,每個人都必須安於自己貧窮困苦的命運,這是維護權貴利益、歧視貧窮百姓的邪惡理論!
「四、出家為求個人成佛成正果,舍家棄父母事佛,被你們能說成是無上功德。這在人世間是不負責任、不思報恩的自私行為。
「五、功德。佛要功德,也要四大皆空,簡單來說就是,對己有利是功德,對己無利皆虛妄。這是典型的口是心非。
「不殺生。這是佛門最高戒律,但人活著就不得不殺生。比如行路殺蟻、洗菜殺蟲。佛門弟子視洗菜殺蟲為清潔蔬菜,不算殺生,又或者打著除魔衛道的旗號殺人如麻。這不知道不殺生的戒律太過迂腐,還是佛門弟子視戒律為兒戲?
「七、佛要金裝。佛廟大多金碧輝煌、窮奢極侈,少林更是其中佼佼者,佛穿金戴銀卻被你們說成是‘殊勝’。看看四周百姓的房舍,哪一處茅屋比得上佛堂的輝煌,這裡的每一分光彩,都是信徒的脂膏血汗!我雖為千門中人,也不得不佩服貴寺之手段,遠勝我輩中人。」說到這雲襄不禁搖頭嘆道:「也許這佛門七宗罪,不僅僅是你少林才有,但卻是以少林為最!」
圓通突然哈哈大笑,邊笑邊嘆道:「公子襄啊公子襄,本以為你是個真正的智者,誰知今日一見,原來還是一個俗人。」
雲襄哂道:「何以見得?」
圓通收住笑聲,捋髯傲然道:「你所歷數的少林七宗罪,在我看來,其實也正是佛教的七大功德。比如你所說的第一宗——賄神,你以為有幾個信徒真正相信,在寺廟燒高香做功德,能消除他們犯下的罪孽?能買到將來的福根?沒有!一個也沒有!可為何有那麼多信徒要慷慨解囊呢?其實他們是在買一個希望、一個消除罪孽的希望,或者升官發財的希望,又或是來生福報的希望。再艱難困苦的人生,只要還有希望,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而少林在我眼裡,就是一個商業體,它出賣的就是希望。這難道不是它的功德?」
見雲襄聽得瞠目結舌,圓通笑道:「聽聞公子襄不僅是千門高手,也是商界奇才,暗中掌控的商業王國已雄霸江南。可惜再高明的商界名流,在本教眼裡,都是不值一哂的無知之徒,他與本教的業績比起來,永遠是螢火之比日月。」
說到這圓通負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俯視著雲襄,傲然道:「佛教在千年前就開始用商業手段來壯大自己,這些手段足以使一切商界名流瞠乎其後。它知道大堂的重要性,故主殿必金碧輝煌,令人仰視膜拜;它知道宣傳的重要性,故舌燦蓮花,對信徒許之以他希望的美妙前景;它知道誠信經營的重要性,故將西方極樂世界的驗證留待信徒百年之後,以使寺廟永無欺詐之嫌;它知道經營場地的重要性,故所擇者皆為天下天然之名山,使信徒勇往直前而無厭倦;它也知道聯合經營的重要性,故普天之下皆辦寺院以便同氣連枝,積眾寺之力以逐道教、景教;它還知道官商結合的重要性,故高僧大德必出入宮禁,參與軍國大政。故不管巴蜀葉家、江南蘇家有著多麼雄厚的實力,多麼豐富的經驗,在本教面前都不值一提。那部傳說中的聖典《呂氏商經》在佛經面前,就是一部簡陋得無以名狀的破紙。本教永遠是超越於時代的偉大商業體,它的理念、它的境界、它的經營方式永遠居泰山而小天下。偉哉,佛教!大哉,佛教!王朝可以更替、滄海可以桑田,唯有我佛門的偉業,才能千秋萬代,永世不滅!」
圓通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抬手端起茶杯,這次他不是要送客,而是因興奮感到乾渴。一口喝乾茶水,他擱下茶杯嘆道:「許許多多塵世俗人在指摘我圓通,說我將少林當成商業來經營是胡鬧,這是多麼荒唐的指責!」說到這他抬手環指四方,「是我圓通讓少林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門人信徒遍及天下!試問有哪位高僧大德能做到我今日的輝煌?我是一位真正的聖徒,為了佛教的興盛,擔當了人世間的一切惡名和汙衊,我必將入高僧傳,我的功德足可西往靈鷲峰,得見如來!」
雲襄瞠目結舌地望著面前這不可一世的佛門高僧,只感到自己以前對於佛教的理解還是太過膚淺。沉吟良久,他澀聲問:「為了你心中的佛門偉業,你不惜與魔門結盟不說,還利用少林聖物《易筋經》和舍利子,進行你所謂的經營,以達到提升少林名望的目的嗎?」
圓通渾身微顫,眼中射出駭人的厲芒。幾年前那次成功的「請賊上門」,聞風而至的就有這千門公子。圓通不知道對方知道多少,這是他最不願讓人知道的隱秘。這秘密若是大白於天下,少林和他的聲望,必將毀於一旦!
圓通的神情變化沒有逃過雲襄的眼睛,他「敲山震虎」的一招已經達到目的。坦然迎上圓通寒芒暴閃的目光,他從容笑道:「大師熟知佛門歷史,想必也知道貴教在中原數度盛極而衰,你知道是為什麼?」
圓通眉梢一挑,沉聲道:「正要請教!」
雲襄淡淡笑道:「佛教確實是成功營銷的典範,令我也不得不佩服。能夠擊敗佛教的只有它自己,它最大的弱點在於貪婪,為求永世之福而結緣皇室,而終致無所饜足,貪求皇家之尊貴而致數度滅佛,望大師引以為戒!」
圓通心中一凜,突然就想到朝廷冊封少林一事遲遲未下,已拖延數載。難道公子襄知道少林與朝廷的關係?他心中雖有些吃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公子提醒,圓通希望能交公子這樣的朋友。」
雲襄呵呵一笑,起身道:「我對佛旨與你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少林的輝煌讓我想起了佛陀涅槃離世時所預言的末法時期。不過幸虧有六祖慧能發明頓悟,說成佛只在剎那,還說‘佛向心中求,心外無佛’。既然心外無佛,那麼泥塑的菩薩還留著做什麼呢?慧能的禪宗已經唱響了你所宣揚的佛教的輓歌。」
說完雲襄哈哈大笑,在圓通閃爍不定的目光中揚長而去,他邊走邊嘆道:「這次我來見方丈,原本還想要少林與魔門劃清界限,現在看來是不必白費力氣了。如今的少林已達到了佛即是魔、魔即時佛、佛魔合一的絕高境界,與魔門結盟倒是自然而然之事。」
圓通目送著雲襄遠去的背影,眼中陰晴不定,知道他去得遠了,圓通才突然拍手高叫:「來人!」
一個小沙彌應聲而入,圓通目視虛空淡淡道:「叫你覺能師兄前來見我。」
片刻後,一個方面大耳、質樸憨厚的漢子在小沙彌引領下進來。那漢子雖然穿著僧衣,蓄著頭髮,卻又不是帶髮修行的頭陀。他進門後便對圓通恭敬一拜:「覺能見過掌門方丈。」
大寺院也是一大經濟實體,與其他人總有些經濟往來,這通常不方便由和尚來做,所以大寺院總要養幾個帶髮修行的居士,他們穿上僧衣就是修行者,脫下僧衣就是普通人。這主要是為了與他人生意往來的方便,這種修行者修行在其次,他們的主要指責是維持寺院的經濟運轉正常。
圓通抬手示意小沙彌退下後,用複雜的眼神打量著一臉憨笑的覺能。這是他最信賴的弟子,不過現在,卻成了他最大的心病。他打量良久,突然問:「你有多久沒回過家了?」
覺能一怔,連忙道:「出家人以寺為家,既然出了家,弟子除了少林寺,就再沒有家了。」
圓通擺擺手,微微嘆道:「你在為師面前,不必如此拘謹。至愛親情,豈能說放下就放下?你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回去看看父母吧。」
覺能聞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見圓通不似在開玩笑,他不禁大喜過望,「撲通」一聲拜倒在地,連連叩首道:「多謝掌門方丈!多謝師父!」說完滿面興奮,如飛而去。
待覺能走後,圓通臉上慈祥的笑容立刻隱去,神情漸漸變得冷漠蕭索。輕輕拍拍手,他對應聲進來的小沙彌淡淡道:「你替為師傳話下去,就說這幾天我要閉關修煉,任何人不得打攪。寺中一切事務,暫時由圓泰師弟掌管。」
小沙彌退下後,圓通立刻去了寺後的靜室。那裡是他專用的閉關修煉之所,在他閉關修煉期間,任何人也不能去打攪。
小沙彌剛離開方丈的禪房,就見有人在跟自己打招呼:「永善!你急匆匆這是要去哪裡?」
小沙彌定睛一看,認得是少林俗家弟子羅毅。羅毅在少林輩分雖高,不過一向與眾僧親善,所以小沙彌常常忘了他師叔的身份。見他動問,小沙彌腳步不停地匆匆答道:「掌門方丈又要閉關修煉了,我得趕緊去通知圓泰師叔,讓他暫時接替方丈管理少林。」
羅毅目送著小沙彌遠去的背影,眼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一套羅漢拳尚未練完,他便收勢停手,與幾個一同練功的武僧道了個別,就匆匆離寺而去。
卻說圓通進了閉關的靜室後,立刻脫去袈裟,然後從隱秘處拿出一個包裹。裡面是夜行服、假髮等雜物,他仔細穿戴起來,片刻後就成了一個黑巾蒙面的夜行人。盤膝在靜室中坐下,他靜等著天黑。
聽到外面傳來掌燈的鐘聲,圓通撬開靜室內一塊青石磚,露出個黑黢黢的深洞。靜室依山而建,有暗道直通山後。圓通每有隱秘行動,總是借閉關從這裡悄悄潛到後山。閉關期間靜室外有護法弟子守衛,所以沒人能夠闖入靜室。
沒過多久,一身夜行服的圓通就從後山巖洞中悄然閃出。他記得覺能的家離嵩山不遠,天亮前必定能趕到。覺能是他的心腹弟子,也是幾年前在他閉關期間,將他送到北京的弟子。因為這個,他不得不將之滅口,甚至不敢假手旁人。若是幾年前的那樁事被人查出根由,少林的聲譽毀於一旦事小,若是暴露了朝中那位權貴與自己的關係,只怕自己就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想到這,圓通心中一凜,立刻往山下飛馳而去。
天剛矇矇亮時,圓通便趕到了覺能父母所在的小山村。村前有一片桑樹林,是通往山村的必經之路。這裡地勢僻靜,林木密集,光線幽暗,是一處理想的伏擊之地。圓通選了棵大樹飛身而上,在枝葉濃密處藏好身形,靜等覺能的到來。
知道第二天恍惚,天色已有些矇矓,才看到一個灰衣布袍的身影匆匆奔過來,看那衣袍的樣式和披肩亂髮,自然是覺能無疑。圓通再次檢查了一下夜行服和蒙面的黑巾,相信即便面對面,覺能也認不出自己,他才輕輕拔出了腰中的短劍。為了掩飾身份,他特意選了一柄劍作為兇器。
眼看覺能矇矓的身影經過樹下,圓通在心中一聲嘆息,實在是對不起,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你死後,我會善待你的家人。想必,圓通從樹上一躍而下,劍如蛇信,直指向從樹下經過的那顆亂髮披散的腦袋。這個距離,他自信覺能決計避不過去。
眼看劍鋒就要從上至下插入亂髮中,卻見對方一個「懶驢打滾」避了開去。其伸手之靈活、行事之警覺,大出圓通預料。不過他想也沒想又是連環三劍,對方連滾帶爬慌忙閃避,躲得雖然狼狽,卻還是避開了圓通的必殺三劍。此時圓通才發覺,對方不是覺能!雖然他也是蓄髮居士打扮,卻不是覺能!圓通仔細辨認半晌,才發覺來人竟是少林俗家弟子羅毅,不知為何穿上了僧袍披散了頭髮,所以朦朧中圓通才將他認成了覺能。
見羅毅步步後退,圓通壓著嗓子澀聲問:「覺能在哪裡?」
羅毅沒有回答,卻突然放聲呼嘯,同時向後飛退。圓通正待追擊,突聽到有腳步聲匆匆逼近,聽其落地的輕盈和聲音傳來的方位,竟有七八個武功不弱的好手,呈半圓形向這邊圍逼過來。圓通立刻明白自己已中了公子襄的圈套,趁著身份尚未暴露,他立刻飛身後退,轉眼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直到蒙面殺手去得遠了,羅毅才長長地鬆了口氣。這時尾隨著他的幾個武僧才先後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羅毅:「小師叔!刺客呢?哪裡去了?」
羅毅苦笑著搖搖頭。雖然雲大哥猜到圓通經他「敲山震虎」後,必定會有所行動,所以在得知圓通讓覺能回家探親時,才將他悄然攔下,而自己則假扮成覺能的模樣一路疾行,引殺手上鉤,但他卻沒料到圓通會親自出手。方才那三劍差點要了自己性命,現在就算加上這七八個平日交厚的少林武僧,恐怕也攔不住圓通。再說若揭破圓通的身份,這幾個武僧會不會幫自己,還真不敢肯定。見幾人動問,他只得敷衍道:「刺客太狡猾,已經逃走了。」
「奇怪,誰會在此伏擊覺能呢?」一個武僧疑惑地撓著光頭,他是少林十八羅漢之一,腦子雖然不夠聰明,但武功卻是不弱。
「是啊!小師叔,覺能師弟平日皆在方丈身邊伺候,很少在江湖上行走,怎麼會與人結仇?」另一個武僧也疑惑地問。
羅毅攤開手,無辜地道:「這個我哪裡知道?大家一起去問問覺能好了。」
幾個和尚隨羅毅往回就走,一個武僧打量著羅毅的模樣,笑著調侃道:「小師叔穿上僧衣還真像個和尚,不如跟咱們一起出家了吧。」
羅毅尚未回答,另一個武僧已搶著道:「小師叔英俊瀟灑,風華正茂,還想著娶妻生子呢,哪能像咱們這樣出家當和尚?」
幾個年輕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說笑打鬧,全然沒有在寺廟時的拘謹和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