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X的悲劇》小說信息

第八場(第2頁,共2頁)

字體:

「胡說八道,」埃亨蹺起腿,看著薩姆的眼睛,「完全是胡說八道,只有那種歇斯底里的女人才會那樣顛倒黑白亂咬人。我認識德威特整整六年了,這個人渾身沒有一根邪惡的骨頭,和善得不得了,是個標準的紳士。我敢說,除了他自己的家人之外,全世界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我們每個星期一起下三四次棋。」

「噢,下棋?」薩姆看起來很感興趣,「你的棋藝如何?」

埃亨得意地笑起來:「巡官大人,你真是孤陋寡聞啊,你沒看報紙嗎?現在跟你講話的是本地區首屈一指的王牌棋士。三個星期前,我剛拿下大西洋海岸公開賽的冠軍。」

「我真是有眼無珠!」薩姆叫起來,「真榮幸能認識你這位冠軍棋士,以前我也和傑克·登普西握過手。那麼德威特的棋藝如何?」

埃亨傾身向前,興致勃勃地說:「就一個業餘棋手來說,他的棋藝相當驚人,幾年前我就一直慫恿他,說他應該專心往這方面發展,參加大賽。但他太內向、太害羞了——十分敏感。他的思維很敏銳,下棋時快如閃電。你知道,真正的棋士的反應都快得不得了,不會在比賽中舉棋不定。噢,我和德威特可下過不少盤好棋。」

「他神經質嗎?」

「非常神經質,面對任何事情都容易緊張。他實在需要休息。說真的,我認為朗斯特里特是他生命中一個很沉重的負擔。雖然德威特從不會跟我說他生意場上的事,現在朗斯特里特死了,我相信德威特可以卸下重擔,開始新生活。」

「我想也是。」薩姆說,「沒問題了,埃亨先生。」

埃亨精神抖擻地站起來,取出懷中的大銀表。「天啊,該吃胃藥了,」他對薩姆笑了笑,「我這個胃老跟我過不去——我現在是個素食者,你知道。年輕時做工程師,天天吃罐頭肉食,把胃給吃壞了。呃,長官,我就先告辭了。」

他又昂首闊步而去。薩姆沒好氣地對喬納斯說:「如果那樣子也算有胃病,那我都能是美國總統了。分明是胡亂臆想。」

薩姆又走到門邊,這回傳喚的是徹麗·布朗。

一會兒工夫,坐在桌子另一頭和薩姆對望的是與昨晚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女演員,她似乎已恢復明麗愉悅的風采,仔細地裝扮過,塗上了藍色眼影,穿著一身時髦的黑衣,回答問題也明快清晰。五個月前,她在宴會上認識了朗斯特里特,她說,朗斯特里特拼命追求了她幾個月,最後他們才決定訂婚,而且朗斯特里特曾向她允諾,訂婚過後將「改立遺囑」——她特別強調這件事,看來,她是真的相信朗斯特里特是個從國外歸來的富翁,手上有一大堆錢。

她不小心瞥見了桌上的鏡子碎片,隨即不太舒服地扭過頭去。

她承認,昨晚她指控德威特是殺人兇手,純粹是一時的情緒失控。不,不,在電車上她並沒看見什麼,她只是憑「女人的直覺」猜測是德威特乾的。薩姆當場傻了眼。

「但哈利一直跟我說,德威特恨死他了。」她堅持這一點,聲音做作。為什麼恨他?她聳聳肩,姿態挺迷人。

她離開房間時,還沒忘拋個媚眼給喬納斯。

緊接著進來的是克里斯托弗·洛德,薩姆示威一般站著迎接他。兩人就這麼直直地對望著,大眼瞪小眼。沒錯,洛德坦白承認他是修理過朗斯特里特,而且一點兒也不後悔——這傢伙壞到了極點,還膽敢惹到他頭上來。事後,他曾向他的直屬上司德威特提交辭呈,但德威特挽留了他。洛德又說,他答應留下來,一方面是他真心敬重德威特這個人;另一方面,如果朗斯特里特膽敢再惡意騷擾珍妮,他還能就近保護她。

「自以為是英雄救美的傢伙。」薩姆喃喃自語,「很好,我們換個話題。根據我的感覺,德威特並不是個沒有脾氣的人,為什麼有人侵犯他的女兒,他肯這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呢?」

洛德把手插在口袋中。「巡官,」他用開啟天窗說亮話的姿態說,「我知道才見鬼,這完全不像他。除了和朗斯特里特相處這件事上,他一直是個敏銳、機靈,而且有堅定的自我信念的人,也是整條華爾街最精明的生意人之一。德威特平常很關心自己的女兒,也隨時留意她在外面的名聲,按理說,有人敢這麼侵犯他的女兒,他一定當場打回去,把這個色狼撕成碎片,但——他什麼也沒做,妥協了事。為什麼他會這樣,你問我,我問誰啊!」

「照你這麼說,德威特對待朗斯特里特的方式,完全不像他的正常個性嘍?」

「當然如此。」

洛德又說,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常關著辦公室的大門爭執不休,至於吵什麼,天知道;問到德威特太太和朗斯特里特的關係如何,這金髮的小夥子則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輕;邁克·柯林斯呢?洛德說他直屬於德威特的管理,並不清楚朗斯特里特那邊的客戶的情形;至於朗斯特里特會不會完全不理睬德威特,直接建議柯林斯買股票,洛德的回答是,如果你瞭解朗斯特里特的話,這一點兒也不奇怪。

薩姆一屁股坐在桌角上。「小夥子,後來朗斯特里特有沒有再騷擾珍妮呢?」

「有啊。」洛德又變得憤怒了,「我不在場,事後安娜·普拉特告訴了我。珍妮嚴詞拒絕,從辦公室跑了出來。」

「你知道後做了些什麼呢?」

「你以為我會怎樣?我當然立刻找朗斯特里特算賬。」

「揍他一頓?」

「呃……我們大吵了一頓。」

「好,沒問題了。」薩姆利落地結束了談話,「叫德威特小姐進來。」

珍妮很自然完全站在她父親一邊,所說的都是喬納斯已記在本子裡的,一點兒新鮮的東西都沒有。薩姆聽得無精打采,草草打發她回隔壁房間了。

「因佩里亞萊先生!」

這個高大魁梧的瑞士人幾乎把整個門洞都塞滿了。他的衣著一絲不苟,短而尖的鬍鬚整齊、光亮。喬納斯似乎有些被震住了,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因佩里亞萊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桌上的鏡子碎片,有點兒嫌惡地微微皺眉,然後轉身面對薩姆,客氣地鞠個躬。他說,他和德威特是好朋友,相交有四年之久。他是在德威特到瑞士阿爾卑斯山遊玩時認識他的,兩人一見如故。

「德威特先生是個非常和善的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後來我四次出差到美國來,每次都住在他家。」

「你的公司叫什麼名稱?」

「瑞士精密機械公司。我的職位是分公司總經理。」

「噢,這樣……因佩里亞萊先生,有關這樁命案,你能提供給我們一些看法嗎?」

因佩里亞萊攤開他那雙保養良好的手,說:「我什麼想法也沒有,巡官先生。我和朗斯特里特先生並不熟。」

薩姆讓因佩里亞萊離開。因佩里亞萊才出門,薩姆臉一沉,大吼道:「柯林斯!」

這個高個兒的愛爾蘭人心不甘情不願地跟進來,嘴角不開心地垂著。不管薩姆問什麼問題,他都極不耐煩且惡毒地隨便敷衍兩句。薩姆走到他面前,像要撕碎他一般揪住他的領子。「給我仔細聽著,你這種榨人油水的政客,」薩姆說,「我他媽的想跟你講這些話已經等了很久了。我太清楚了,你他媽昨晚就跟我猛打馬虎眼,以為這樣就能躲過今天的詢問,但你終究躲不掉,是吧!你這個該死的公僕,昨天說你跑到這裡來找朗斯特里特理論,要他給你一個交代,說你們並沒有吵架,當時我不打算深究,但今天早上我可要弄個一清二楚。你現在跟我說實話,徹徹底底的實話。」

柯林斯氣得渾身發抖,用力推開薩姆的手。「你真是個聰明的警察,是吧!」柯林斯也咆哮起來,「你想我會怎麼對他——親他是嗎?沒錯,老子當然要臭罵他一頓——希望那下流的傢伙下地獄。媽的,害我破產!」

薩姆朝喬納斯一笑。「記下來沒有,喬納斯?」他又轉頭面對著柯林斯,「幹掉他的一個大好理由,是不是?」

柯林斯也心懷惡意地笑了起來。「很聰明,真是太聰明了。我想,我一定老早準備好了那個插了針的軟木塞,等著股票下跌?回去好好想想吧,薩姆,你他媽有什麼能耐做巡官。」

薩姆眨眨眼,繼續說道:「朗斯特里特建議你買股票,為什麼德威特會毫不知情?」

「為什麼?我比你還想知道為什麼。」柯林斯一副不甘心的樣子,「他開的是什麼破爛公司!但我可以跟你講講,薩姆,」他傾身向前,脖子上青筋畢現,「這個德威特一定會負責賠償朗斯特里特給我造成的損失,你很快就會知道為什麼。」

「這也記下來,喬納斯,」薩姆說,「這傢伙真是拿繩子往自己的脖子上套……柯林斯老友,你在國際金屬股上投了五萬元,你究竟從哪裡弄來這麼多的錢?憑你那點兒薪水,不可能一齣手就是五萬元。」

「這不用你管,薩姆,小心我扭斷你的脖子……」

薩姆的大手揪住了柯林斯的衣領,兩人的臉孔只相距一英寸。薩姆惡狠狠地說:「我警告你,如果你這張骯髒的嘴巴敢再吐出任何一句難聽的話,我真會像你說的那樣,當場扭斷你的脖子。」薩姆愈說愈大聲,「現在給我滾出去,你這渾蛋。」

薩姆一把推開他,怒火攻心的柯林斯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乒乒乓乓奪門而出。薩姆抖抖身子,咒罵了兩句,把那個留著短髭的波盧克斯叫了進來。

這個讀心術藝人有一張瘦削、像狼一樣的義大利式臉孔,樣子很緊張。薩姆用利箭般的眼神盯著他。

「你給我聽好,」薩姆有力的手指戳著波盧克斯的衣領,「我老實告訴你,我沒那麼多閒工夫跟你天南地北地聊。說,關於朗斯特里特被殺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

波盧克斯斜眼瞥著桌上的鏡子碎片,開始用義大利語嚷嚷起來。其實他怕薩姆怕得要命,但又不肯老實合作。他用做作的腔調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從我和徹麗這裡根本問不出任何東西。」

「純潔如一張白紙,是嗎?像吃奶的嬰兒一樣,是嗎?」

「聽著,巡官先生,朗斯特里特這種痞子本來就該得到這種下場,他差點兒毀了徹麗一生的幸福。這個人在百老匯是路人皆知的吸血鬼,有點兒腦筋的人都猜得到他的報應。」

「跟徹麗很熟?」

「誰?你說我嗎?那當然,我們一直是好夥伴。」

「為她做牛做馬,做一切事情,是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你滾吧。」

波盧克斯敢怒不敢言地悻悻離去。喬納斯站起來,惟妙惟肖地學著波盧克斯走路的樣子。

薩姆嗤之以鼻,自顧走到門前大喊:「德威特,再進來一下,一兩分鐘就可以了。」

德威特冷靜下來了,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他一進門就瞧見了桌子上的鏡子碎片。

「誰的鏡子破了?」他下意識地問。

「什麼都注意得到,了不起的天賦,不是嗎?你妻子的。」

德威特坐下來嘆了口氣。「這下糟了,為了這鏡子碎掉的事,我老婆一定好幾個星期怪這怪那,誰都會跟著倒霉。我看這下又沒完沒了了。」

「這麼迷信啊?」

「迷信到了極點。你也知道,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統,她那個媽媽是標準的西班牙老派卡斯提爾人,她爸爸則是新教徒。她媽媽從小用卡斯提爾式的教育方式養她,根本不顧教堂的天主教教義。弗恩有時候非常麻煩。」

薩姆用手指將一塊玻璃碎片彈下桌子。「我想,你是不信這一套的人,對吧?德威特,我聽說你是個精明老練的生意人。」

德威特不帶敵意地直視著薩姆。「我知道,我的朋友發表了某些評論。」他溫和地說,「不,薩姆巡官,我當然不相信那種無稽的神鬼之說。」

薩姆忽然一轉話題:「德威特,我再叫你來,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證,以後我的手下和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調查人員來查案,希望你們能充分配合。」

「你儘可以放心。」

「你知道,我們必須清查朗斯特里特所有生意上和私人的來往信件,他的銀行戶頭,以及所有的交易資料。屆時我的人來這兒,你答應儘可能幫助他們,是吧?」

「巡官,我可以向你絕對保證這一點。」

「好極了。」

薩姆於是下令,讓隔壁辦公室裡那些待宰的羔羊自由離開,又對皮博迪副組長以及地方檢察官布魯諾的一位看起來頗為幹練的助手分別做了些指示,之後才走出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的大門。

薩姆的臉色非常陰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