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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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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再春看看手錶,岔開話題說:「時間不早了。咱們回去準備開例會吧。」

全副武裝的院長們一一蒞臨。死亡數字在突飛猛進,24小時內的死亡數字已經突破二百,入院病人已經過數千。病床不足,醫護人員不足,藥品不足……只有屋內的冷氣開得很足,袁再春頭上卻汗水涔涔。怎麼辦?絕望的火焰從這些數字蒸騰而出,炙烤著現場的每一個額頭。如果病勢控制不住,大面積的擴散勢不可當,整個城市將淪為c區。

袁再春的電話響了。按說開會時不能接電話,但他自己例外。他的這部電話,一頭連線高層領導,一頭接著第一線。

電話很短,袁再春幾乎沒有回話,只問了一句:「還可以堅持幾天?」

室內極為安靜,袁再春聽完後,說:「請重複一遍。」接著,他開啟了自己手提電話的擴音擴音鍵,於是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到了對方的陳述:「那要看每天送來多少。照現在的速度,三天,全滿。之後,死屍就可能上街。」

袁再春簡短回應:「明白。」關閉了電話。

大家本以為會繼續剛才的討論,研究向公眾報出死亡多少人為宜。袁再春說:「這件事就按既定方針辦。在昨天數字上多加三五個吧。此事暫不再議。現在遇到的是一個新問題,剛才殯儀館來電話,本市的火化能力已達極限。按照現有速度死下去,每日24小時連軸轉開足馬力焚燒屍體也來不及,所有的冷凍櫃都已滿員。當務之急是花冠病毒感染的死亡者的屍體,安放在哪裡?這不僅是一個民生問題,而且是一個醫學問題。每一例死於花冠病毒死亡的屍體,都是瘟疫之源。無法迅速火化,將面臨著瘟疫進一步擴散的極大風險。」

羅緯芝覺得咽喉似被人扼住,她把下頜盡力抬高,挺直了脖子,才喘過一口氣。做個被每天縮小了的死亡數字矇騙了的庶民好啊!不必受這樣的煎熬,最慘不過一死。像現在這樣,死之前要受多少驚嚇!

有人說,國內的焚屍爐高強度連續燃燒時,質量不過關,要趕緊進口高效焚屍爐。袁再春說:「已經辦了。但需要時日,國外廠家先要安排生產,然後再用集裝箱運輸過來,加上安裝除錯,最快週期也要45天。到那時,我們的屍體將堆積如山。」

有人說,可不可以請求兄弟省市支援?

袁再春說:「這話說起來容易,操作起來困難重重。怎麼把冷凍的屍體運送到外省市去呢?什麼人什麼車運輸?送過去安放在哪裡?在這個過程中,萬一不慎,那簡直等於把無以計數的花冠病毒輸出給人家。別說人家不答應,就算人家答應了,我們也不能以鄰為壑。」

又有人說:「可否讓火葬場的工人加班加點,以求提高產量?」

說這話的人吐出「產量」二字後,抱歉地補充:「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兒,意思大家明白。」

袁再春說:「爐子燒完一個屍體後要有冷卻的間隔,不能不給爐子休養生息的時間。一旦現有的焚化爐罷工了,局面更加不堪設想。」

沒人說話了。對於死人的事兒,醫生出身的院長們固然不陌生,但對於人死後的處理方法,也是外行。

羅緯芝實在按捺不住,鼓足了勇氣說:「我知道在這樣的會議上,我沒有發言的資格,不過……我有一個方法,不知可不可以說?」

眾人愕然,目光一下子集中到這個年青女子身上,記不起她乃何方神聖。

袁再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講。」若沒有和羅緯芝的閒聊,他會不留情面地制止羅緯芝發言。不過,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看在羅緯芝對於增風手記的執著上,他批准她發言。

「我們是否有大型冷庫?可以暫時把花冠病毒屍體凍結在那裡。待死亡人數回落,國外火化裝置運抵,火葬數額有餘力的時候,再一一火化。」羅緯芝儘量讓自己把話說得條理分明。

「大型冷庫都是儲存食品的,現在改為儲存屍體,恐不妥。再者,大型冷庫的出入庫條件,都無法做到完全隔離。報廢一座冷庫事小,若是在這個屍體遷移過程中,引起病毒擴散,那就得不償失了。」物資局反駁。

「那麼有沒有廢棄的冷庫?或是位於郊野的獨立建築,可以迅速改建為冷庫?這要比修建新的火葬場快捷。」羅緯芝繼續完善自己的想法。

袁再春說:「關於死亡數字,是高度保密的。如果我們需要其他部門參與凍藏屍體,這就要請示領導,關係到方方面面。這個問題,大家再想一想,我們還有三天時間。下一個議題是特效藥。經過這些天臨床實踐,各醫院是否有新頭緒?」他的語氣透出焦灼。這個問題經常討論,每次都無功而返。

傳染病院院長避開鋒芒說:「我們人滿為患,再也沒能力接受新的患者了。是不是先討論一下如何收治新病人?剛才說的是死的如何處理,當務之急是活的如何收治。」

袁再春冷冷地說:「沒有特效藥,幾乎所有現在活著的病人,最後都會變成死人。討論特效藥,就是討論收治。不然的話,我們手裡沒藥,開的就不是病院,而是等死的臨終關懷安養院。收進來有什麼用呢?不過是讓病人換一個地方死罷了。」

袁再春的口氣很生硬,傳染病院長倒也不生氣。袁總說的是實話,一個醫生,手裡沒有特效藥,對於治病來說,就是戰場上沒有武器,甚至比這還慘。沒有槍支彈藥,你還可以肉搏。可醫生有什麼法子呢?赤手空拳地和花冠病毒患者密切接觸,不單救不了他,反倒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中醫怎麼樣?」看看久久沒有人應答,袁再春只好點名。

中醫院院長低頭說:「我們已經一味味藥試用,沒有效果。把祖先們所有治療瘟疫的驗方單方都拿來試,也沒有明顯效果。花冠病毒的確是完全嶄新的病毒,在中醫典籍裡查不到有關記載。一些感染了病毒而最終沒有死亡的病人,似乎是一種不可知的力量在鼓舞著他們。依現有記錄來看,和我們應用的藥品幾乎沒有關聯。當然了,對於任何疾病來說,扶正祛邪的大方針總是沒錯的。但平心而論,它們不可以被稱作特效藥。」說完,他的頭低得更甚,好像代祖宗難為情。

袁再春長嘆一聲。雖然毫無進展的情況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被院長們講出來,還是令人懊喪。他把目光又投向新藥研究所。

研究所所長很不情願地說:「我們拿到了花冠病毒的毒株,但很難解釋它為什麼在臨床上有那麼大的殺傷力。我們正在分類和繁衍毒株,只有毒株穩定生長了,我們才能使用各種已知和新研發的藥物。這其後還有動物實驗、臨床實驗等過程,最少也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為了保險起見,我們申請獲得更多的花冠病毒毒株。雖說遠水解不了近渴,但我們將一刻不鬆懈地全力以赴。不過指望我們很快拿出特效藥,不符合客觀事物的發展規律。」

袁再春何嘗不知道這一套規則,但他仍然悻悻地說:「等你們研究出結果,只怕有十座冷庫凍屍體也不夠了。」

有人提出是否可以用花冠病毒恢復者的血液,提取抗體和抗病毒血清,這樣對於治療無疑是有幫助的。

袁再春冷笑道:「試問我們現在有幾個病人,可以確保是在恢復期呢?他們的身體極端虛弱,又可以抽得出多少抗毒血清呢?用來做研究自然是可以的,但大規模地用來治病,杯水車薪!」

空氣凝固,又一次陷入了僵局。有人囁嚅著說:「我們不是把病毒毒株提供給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了嗎?那邊訊息如何?」

袁再春說:「世衛那邊在加緊研製。而且彼此都很清楚,一旦研製出眉目,立即用於臨床,並且是免費的。只是,現在還沒有成功的資訊。」

散會後,羅緯芝一個人回到房間。她不需要等待陽光了,必須儘快閱讀於增風留下的資料。這位無與倫比的醫生,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一定曾萬分努力地思考著如何戰勝瘟疫。那麼他留下的東西,一定和戰勝瘟疫息息相關。

開啟牛皮紙袋。羅緯芝正襟危坐,開始閱讀。羅緯芝時常偏偏頭,讓淚水滴到地上,以防打溼了這些珍貴的檔案。這是戰鬥在第一線的醫生最後的文字,將來應該儲存在博物館裡,紀念人類和花冠病毒的殊死搏鬥。

可是,我們一定能有將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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