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最初出現於1338年中亞的一個小城中,1340年左右向南傳到印度,隨後沿古代商道傳到俄羅斯東部。從1348年到1352年,它把歐洲變成了輝煌的墓穴,斷送了當時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總計約2500萬人。
當然了,如果一次攝入一兩個病毒,對免疫系統完善的人來說或許問題不大。人體內的白細胞和防疫體系,可以將其消滅。但是如果病毒的侵入量很大,人類個體的免疫系統不完善,就像沒有守衛國境線的邊防軍,敵人就會長驅直入,攻城略地,直到佔領所有的領土。
我現在還無從知曉面前這具死於病毒感染的他的具體情況。
地球溫室效應導致南極冰川融化,以前人們擔心的僅僅是海平面會上升,淹沒許多陸地。但美國海洋和氣候學家的研究表明:根本不需要等到海平面上升淹沒城市,冰川融化釋放出的恐怖病毒就會先聲奪人,奪去數百萬人的生命。
青藏高原特別危險。
多少萬年以前,地球上溫暖的季風,將熱帶和溫帶海水送往地球最高遠的山脈,這就是巍峨的喜馬拉雅山。無數礦物質、浮游生物及各種動物屍體的塵埃,隨季風和降雨、降雪來到這塊世界上最高聳的土地。它們被深深凍結在潔白無瑕的冰川裡,殺手沉睡。注意,沉睡並不是死亡。在數十萬年之後,殺手仍然保持著生龍活虎的生命力。
花冠病毒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現已大舉入侵了我們的生活。
現在,它已經進入了我的身體。
我對此充滿了困惑。「才見嶺頭雲似蓋,已驚巖下雪如塵。」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句古詩湧入腦海。誰寫的?它們和我現在的狀態似乎沒有任何關係,但既然出現了,就把它留在紙上吧。
我的理智並不恐慌。當我面對著小他舉起解剖刀的時候,我已經想到了可能有這一天。無論我做了怎樣周到的防護,面對一種嶄新的侵襲,我的身體全面淪陷。
雪花覆蓋。大朵大朵的雪花不徐不疾,稀稀疏疏地東一點西一點,毫無章法,卻佔據了整個天空,雪花有眼睛,中心黑暗。幽墨眼瞳深如夜海。雪如白菊,翩然而下。天堂正召開盛大的追悼會,所有的嘉賓都摘下胸前的花。
水聲在冰下嗚咽。那是我的免疫系統嗎?
寒冷是發熱的請柬。高燒是死亡的前奏。我的免疫系統開動起來,進行無望的掙扎。我在小他那裡看到了殊死戰場的廢墟。每一個戰役都是白色的退卻逃跑,一敗塗地。我的朋友們穿著特製的防護服趕來救我,鎧甲似的外套讓他們萬分笨拙,眼白網滿紅色絲絡。他們很想對我說謊,說我還有救,說他們會盡力。我相信這後半句話,但我不相信前半句。我決定放棄,放棄在此時是無畏的安然。我不願用最後的力量裝出相信他們,鼓勵他們繼續用我最寶貴的時間和力量,在謊言中周旋。
到別人那裡去。我說。
你是最重要的。他們說。他們分為三班巡視病房,但口氣都是一樣的。我相信,他們在會診的時候已經統一了認識,確認了我在一天天爛下去。
有人以為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其實不然。肌體為什麼會預報痛苦呢?是因為它想挽救你,它向你發出警報,希望引起你的高度注意,希望你能採取及時的措施,希望你能垂死掙扎一下,或許就有了生還的希望。如果肌體已經確認抵抗是毫無希望的,拖延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它就會聰明知趣地放下武器,偃旗息鼓。它溫和地默默忍受,不再向你釋出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和錐心刺骨的求救訊號,而是讓你滿足和安然,儘可能祥和地度過最後的時光。
我現在就處於這樣的狀態中。肌肉和關節是如此的不睦,氣管和咽喉乾脆就成了死敵。發燒更是席捲一切的霸主,人體就像被攻克的城堡,已毫無招架之力。但我沒有痛苦,儘管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內臟正在一塊塊地腐爛,我的氣道慢慢被血腥的黏液充滿。我幾乎不能說話了,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嗚」聲,和同行們的交流徹底中斷。
一種非常陌生的高毒素病毒。我確信肌體對此毫無抵抗力,我平素身體健康,但它們如入無人之境。我能給後世留下的唯一紀念物,是我對它們的感受和判斷。
我上面所留下來的資料,包含著我的猜想。我沒有時間去證實它們了,我半途而廢了,我很無奈。不過,我並不痛苦,只是遺憾。一個將軍死在戰場上,他會痛苦嗎?不會,我也不會。我喜歡病毒,即使它們此刻要奪去我的生命。就像一個壯士被鋒利的寶劍所毀,他在頭顱離斷的那一刻,也還是要讚歎寶劍的鋒芒。
我已經越來越無力。征服花冠病毒,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獲取它的毒株,然後在實驗室條件下,讓它一代代地減毒,最後只保留它的抗原性,讓毒性對人體的危害變得微弱。製造出針對花冠病毒的疫苗,這是唯一的方法……
無與倫比的疲倦……我就要永遠地睡去了。即使在再也不醒來的夢中,我也等待著你們征服花冠病毒的喜訊……家祭無忘告乃翁……那個東西,你不要開啟。不到萬不得已……唔……還是不要開啟……你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