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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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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緯芝說:「於增風是一名非常負責任的醫生,自己也得了這個病,並因此而殉職。我相信,他對此病毒朝思暮想,死不瞑目。如果我在家裡,靠著聽廣播看電視來想象和花冠病毒的鬥爭,一定認為還有很多高明的科學家在夜以繼日地研究消滅病毒的方法,認定我們一定還有威力強大的藥物,正準備應用。我會相信也許在哪座深山中,還有制伏病毒的秘密武器藏著,馬上就要拿出來大展神威……這些想象會支撐著我樂觀地活下去。很可惜,我深入了指揮部的核心區域,我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幻覺。沒有特效藥,沒有運籌帷幄的科學家,沒有深山裡的秘密武器,有的只是酒窖改建的屍體庫,成千上萬的病逝者在那裡等待焚化。既然死亡已經不可避免,臨死前把事情搞明白點,不做冤鬼,給後人提供希望,這是於增風最後的念頭。」

袁再春拿起一塊烤得有點煳的餅,「咔嚓」咬下一塊,說:「不要那麼悲觀。我們還有最後的希望。」

羅緯芝已經吃完了,用胳膊肘託著腮幫子,翻著白眼說:「我不想聽虛張聲勢的鼓舞人心的話。」

袁再春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妥帖地把餅嚥下去,正色道:「這並不是虛張聲勢的話。春天就要過去,夏天就要到來。」

羅緯芝說:「詩人們常說的是——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您現在改成這樣,不知有何深意?」

袁再春說:「沒有深意,就是平常的意思。等待。生物都是在春天發芽生長,病毒也可能是這樣。當氣溫進一步上升,也許大自然會伸出手來,拯救人類一把。我們現在只有等待今年夏季的炙熱陽光。」

羅緯芝半信半疑說:「如果夏天花冠病毒依舊肆虐,我們還有什麼法子呢?」

袁再春說:「我們將等待秋天……很多小說家把人類和病毒的鬥爭,描寫得如暴風驟雨,好像瘟疫一來所有的人都死光光,然後整個城市化為死城,速戰速決。這種描寫是不確切的。如果那些小說裡有什麼更深刻的微言大義,我作為科學家,沒時間深究。真正的瘟疫流行,如果剎那間人都死絕了,反倒是一件好事。」

羅緯芝喝了一口水說:「等一等啊,人都死絕了,證明這種病毒太猛烈了,怎麼還能說是好事呢?」

袁再春說:「病毒並不是完整的生物體,它必須寄居在活人的體細胞內才能生長繁殖。如果它的毒性太猛烈了,一下子就把它賴以生存的宿主,一股腦兒毒死了,它也就絕了自己的後路。活著的人遠走高飛,遠離屍體就可以活下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從根本上講,正是每天只讓一部分人死去但綿延不止的瘟疫,才是最可怕的。」

羅緯芝明白了,花冠病毒是鈍刀子殺人,更為陰險。她問:「那我們怎麼才能戰勝它呢?」

袁再春不理睬這個問題,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有的研究者認為恐龍就是得了這類病,其後在大約一萬年的時間裡,病毒侵襲綿延不愈,最終以這個物種的完全消亡、同歸於盡做了結尾。」

羅緯芝膽戰心驚,說:「您的意思是,我們很可能成為恐龍第二?」

袁再春望望窗外,天陰沉著好像要下雨,風中有了潮溼的種子。他長嘆一聲說:「我盡人事,聽天命。」

羅緯芝把筷子一放,說:「你這個抗疫總指揮,怎麼能一點鬥志都沒有!」她站起身,索性離開。

袁再春略感意外說:「你這小姑娘,火氣還挺大!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話。」

羅緯芝不服氣:「馬上大家統統都要死了,還有什麼長幼尊卑論資排輩?就像這樣每天開個會,統計一下數字,然後造個假賬,彼此唉聲嘆氣一番,也就散了。不知道的人以為你們能拿出什麼抗疫的錦囊妙計,知道的人才明白不過是聽天由命地捱日子罷了!」

袁再春又好氣又好笑。自打進了這園子,他就沒有一分一秒個人的時間。一日危似一日的瘟疫,層出不窮的險情,讓他慘淡經營,筋疲力盡。抗疫勝利遙遙無期,真不知要堅守到何年何月。他的苦處又向誰訴說?這半路殺出的小女子,口齒凌厲,倒說他心裡去了。袁再春道:「就算你們採訪團真撤離了,我也會安排你留下。」

羅緯芝覺得這老頭挺有趣,自己衝撞了他,他一點不見怪,反倒邀自己常駐。覺得剛才有點不近情理,畢竟人家是長輩,勞苦功高,忙著往回找補,說:「我很想為抗疫做點實際貢獻,心裡急,您別介意。世界上都是一物降一物,難道這個花冠病毒就是金剛不壞之體嗎?」

袁再春說:「道理大家都懂,全世界的科學家都在找,包括於醫師,他臨死都在找。」

羅緯芝說:「於醫師留下的東西到底在哪裡?是不是已經找不到了?」

袁再春也吃完了,站起身說:「那個東西還是找得到。」

兩人說著,繞過收拾盤盞的服務人員,走到餐廳門前。天空飄下了濃密的雨絲。預備的公用傘都被人拿走了,餐廳的人忙著去找,要他們等等。兩人各拉了一把餐椅坐下,說著話,等待傘到或是雨停。

羅緯芝問:「那東西在哪裡?」

袁再春看著連綿不斷的雨絲說:「它在我手裡。」

羅緯芝也不吃驚,她已經想到了這一點。問道:「裡面是什麼呢?」

袁再春搖搖頭說:「我不知道。那是一個密閉的紙袋,層層封裹。於增風說得很明白,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開啟。」

羅緯芝偏著頭說:「真的假的?」

袁再春生氣:「我有必要騙你嗎?」

羅緯芝反駁:「這我吃不準。」

袁再春傷心起來,說:「看來我一世的英名,要毀在這場瘟疫中了。」

羅緯芝覺出不妥,趕緊解釋:「我說真的假的,是個口頭禪。您千萬別在意。我的問題是——現在算不算萬不得已?」

袁再春也不再追究,仰天長嘆道;「應該算了。光是那些存在葡萄酒窖裡的屍體,日夜不停地焚燒,也要燒好幾個月。再死下去,如果老天不幫忙,瘟疫會把我們慢慢消滅殆盡。」

羅緯芝說:「那您為什麼不把於醫師留下的紙袋開啟?畢竟他親自解剖過屍體,也是死於花冠病毒感染的迄今為止職務最高的醫生。他的見解對於一籌莫展的我們來說,應該是非常寶貴的。」

袁再春說:「這些我都很明白。但是……」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呢?」羅緯芝想不明白這個霸氣十足的抗疫總指揮,何以與平日大不相同,如此婆婆媽媽優柔寡斷。

這時傘還沒找來,但雨變得小了一點,袁再春說:「走吧,我馬上還有一個會議。」

羅緯芝說:「您不要再搪塞了,我想聽到您的明確回答。」

兩人冒著點點滴滴的春雨往會議室走,袁再春說:「你一定想知道這個答案,我可以告訴你。那就是我害怕。」

於增風醫生的最後遺物,被袁再春收藏起來了,這一點,羅緯芝並不意外。原因嘛,她設身處地地想,也找到了貌似成立的理由。比如,袁再春想獨享科研成果……比如,袁再春認為時機還不成熟……比如,袁再春希望在某個公開的場合釋出這份資料……說一千道一萬,她絕沒想到袁再春是因為恐懼而秘不示眾。

「您怕的是什麼?」羅緯芝追問。這時,他們已經走進了會議室。隨著這段路途的縮短,袁再春已經褪去了推心置腹談話的熟悉感,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風陡然迴歸。

好在這一次,袁再春並不想回避這個問題。「怕死。」他簡潔有力地答。羅緯芝原以為人們可以用一千種、一萬種音調說到「怕死」這兩個字,但像袁再春這樣以大義凜然、鏗鏘有力的氣度說出來,著實罕見。

「怕誰死?您會是膽小鬼?」由於袁再春如此理直氣壯,羅緯芝不得不追問。她料定袁再春會反駁說:「我怕百姓死。」

袁再春很清晰地回答:「我怕自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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