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若是隻在邊緣處撕下來一小塊紙,應該沒多大問題吧?
羅緯芝這樣想著,就在沒有寫字的地方撕下了一小條。拿來一隻透明的六稜水杯,倒入礦泉水,然後把那一小片紙放進去,等待著奇蹟發生。
大約十分鐘,沒有任何奇蹟出現。那塊紙在水中漸漸地穌透了,變成絲絲縷縷的絮狀物,整個水杯呈現稀薄的霧狀,不再清亮。羅緯芝走近杯子,像一個高中生上化學課,用手扇著聞了聞,沒有任何特殊氣味。她又使勁上下左右搖晃,好像那是一杯紅酒佳釀,看它的汁液是否掛壁。折騰了半天,那水始終如一地混濁,並無異象。羅緯芝氣餒,心想這於醫生雖一生英名,但瀕死之時,也方寸大亂。眼看著那水已經發生了沉澱,水杯上層慢慢清晰明朗,底層越顯出黏膩了。
羅緯芝終於放棄了努力,心想還是回去看看於增風還有何指教吧。基本上也不抱有重大發現的希望。
在那張紙的背面,還寫著一些字。似乎更加潦草,羅緯芝剛才看到了,但還沒有來得及讀,就忙著去撕紙做試驗。現在,再來讀讀吧。
我猜你剛才看到了這張紙的背面還有字。如果你先看了這些字,我猜你未必有膽量把一部分紙泡在水裡。如果你最終沒有這樣做,我一點也不責怪你。你有這個權利遠離危險。
這件事我要是現在不做,就再也沒有力氣做了。我要竭盡全力去做,並不在乎世俗道德的評判。生命就是一系列的機會成本,我現在只有最後的機會,它是我所有的資本。我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現在,對不起,也不惜付出你的生命,只願求得更多人的長生。這是一種罪惡的崇高感,希望你能理解。
如果你還沒有看以下的文字,就已經——
1.把這張紙的一部分投入水中;
2.並且近距離地觀察了這杯水;
3.在半尺內的距離聞了這杯水;
4.震盪後呼吸了這杯水的氣味。
如果你對我上面的各個小問題的答案都是「是」的話,那麼,你必須把以下的文字讀完,然後再來確定你下一步怎麼辦。
我要非常抱歉地告訴你,你已經近距離地感染了花冠病毒。依我的經驗,你99%將會發病。
羅緯芝看到這裡,五雷轟頂!她已經感染了花冠病毒?!就在片刻間,花冠病毒已經侵入了自己的身體?!羅緯芝大驚失色,跌跌撞撞地跑進衛生間,拼命用冷水衝澆頭部,然後大劑量地使用消毒液塗抹身體的暴露部位,再用更大量的清水漱口,嗆得自己直翻白眼,冰冷的液體順著下巴頦兒一瀉千里,流到了肚臍眼。然後高揚起頭,把用於含漱的消毒液直灌到鼻子裡,又辣又苦,順著喉嚨火燒火燎的,好像把一公斤芥末膏抹了進去……最後跳到浴缸裡,用熱水激射全身……當她用眼前找得到的所有工具,把自己裡裡外外徹頭徹尾清掃消毒完畢後,這才虛弱地戴上手套,用鑷子夾住那骯髒的紙片,繼續斗膽閱讀。
我猜你累得夠戧。因為你馬上去消毒自己,這很費工夫和力氣。不過,我要告訴你,以一個資深的病理學家和一個就要死於這種疾病的病人的雙重身份對你說,這些都是徒勞的。那侵入你身體中的罌粟,開始搖曳。
很遺憾,花冠病毒在剛才那個極短的剎那間,已經進入你體內。現在,它們已經開始生兒育女勤勉繁殖了。今後的事兒,你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抵抗力。所以,你不用著急。如果它是一個悲劇,早在你意識到之前,它就已經提起了閘門,洪峰一瀉千里。如果你最終無恙,那你感謝你的基因吧,它們救了你一命。你可能覺得我的遺物到達你手裡之前,必然經過了徹底的消毒。這一定是不錯的。但以我豐富的經驗,我為這些病毒顆粒做了特別的防護,所以它們多半能經受住考驗。我自信當你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還有活力。
我猜你一定恨我。不過,在這之前,我再三再四地告誡過你,這是你自願的選擇。請不要埋怨我。就我個人來講,我更希望你染病。不然的話,我太孤獨。如果有了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再孤獨。你將經歷所有我經歷過的痛苦,你將和我一樣進行思索和探尋。也許你能戰勝病魔,這就給了更多人希望。如果你終於要離開,我會在天堂等你。所以,收起你的憤怒,所有的憤怒都會削弱我們的抵抗力,它是有意志的花冠病毒。
好了,去把那一杯水煮開。殘存的病毒就會被殺死。它們來自冰川,對高溫沒有抵抗力。當然了,如果你想讓更多的人染病,就把它從馬桶倒下去,花冠病毒就會爆炸樣地傳佈開,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
我保證,你今天晚上不會有事的。睡個好覺吧!
於增風絕筆
天哪!羅緯芝完全喪失了反應能力,憑她怎樣冰雪聰明,設想一千種、一萬種可能,也沒想到於增風的遺物居然是活的花冠病毒。她在完全不設防的情況下,已經有極大可能感染了病毒。
現在,她能做些什麼?一切就像於增風的預言,她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不用做。做什麼都沒有用。
羅緯芝鬆鬆垮垮地趴在207的沙發上,像一隻被風浪打到沙灘上又被烈日曬枯的海星。她現在的唯一期望,是於增風臨死前神經錯亂,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但這顯然是不真實的,不知是藥物支撐還是迴光返照,總之於增風的這封遺書,條理非常清晰。羅緯芝終於明白袁再春嚴密封鎖於增風遺物的苦心了。這個於增風,的確是個瘋魔。
羅緯芝唯一的出路,是寄希望於信中的花冠病毒,經過消毒和這一段時間的延宕,它們已經死了。於增風再運籌帷幄,也無法料到身後的一切。他畢竟是人不是神,否則他就不會自己感染了花冠病毒,並不治身亡。只是這一希望,現在沒法子作出判斷。花冠病毒有幾天的潛伏期,一切要到那個時候才能定論。目前只有聽天由命。
那麼,要不要向袁總指揮報告呢?羅緯芝無法作出決定。報告了,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自己馬上就要入院隔離。通過這些天的採訪,羅緯芝知道現在的策略是「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就算袁總不相信羅緯芝真的感染了病毒,他也要在第一時間把羅緯芝送進隔離病院。那麼,哪怕只是虛驚一場,羅緯芝並未染病,也要在病院裡苦苦捱日子,和真正的花冠病毒感染者親密接觸。很可能原本沒吸入花冠病毒,卻入院染病上身,成了貨真價實的病人。她還有重病在床的老母,如果出也出不來、回也回不去,如何使得!
羅緯芝漸漸理出了頭緒。她要鎮定自若、一切如常地等待幾天。她不相信花冠病毒真有這麼厲害,在重重消毒之下,依然固若金湯地活著,並保持旺盛的傳染力。她也不相信自己的抵抗力不堪一擊,束手就擒。再說了,就算一切要發生,而且也沒有什麼好法子,就等著瞧吧!
她站起身來,把那杯疑似盛有花冠病毒的水,倒進煮水器中。然後又接了一些水,把杯子內所有的紙屑一絲不留地衝進煮水器。王府客房配的煮水器開口足夠大,羅緯芝索性把那隻杯子也放進去。之後她狠狠地按下了插銷開關。煮水器立時紅光閃爍,開始工作。羅緯芝此刻什麼也不幹了,專注地盯著煮水器發出轟鳴,直到它熱氣騰騰,白煙嫋嫋。
羅緯芝把煮水器連續燒開了三次,直到一壺水幾乎燒乾。她自言自語:「於醫生,你的花冠病毒再厲害,現在也化成煙霧了。」這時,突覺頭劇烈地疼起來。她想,是不是花冠病毒已經在我的體內興風作浪了?
不敢深想下去。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泡有花冠病毒的水杯,完成了徹底消毒。羅緯芝恨恨地想,花冠病毒你再厲害,總歸是蛋白質吧?在這樣的沸水中洗了澡,你就像雞蛋清一樣凝固了,再也無法保持活力了。
羅緯芝把於增風的遺物嚴密地包裹起來,又用寬幅膠帶把它纏裹得粽子一般,然後在外包裝上用記號筆非常清楚地標明——「劇毒!萬勿開啟!」
窗外,櫻花謝了。花瓣搖落一地,猶如粉紅色的暴雪襲來。櫻花的墜落,不是風的劫掠,不是枝頭的絕殺,而是自己壽數盡了,本怪不得別人的。清香冉飄,王府徑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