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了一會兒,有人敲門。羅緯芝穿好衣服,戴上頭盔,前去開門。原來是袁再春。
「聽說你病了,我剛好路過,看看病號。」袁再春問候。
羅緯芝突然有一種見到親人想放聲痛哭的感覺。她強忍住眼淚,說:「感冒了。發燒。」
袁再春說:「可有其他症狀?」
羅緯芝硬著頭皮說:「除了輕微的咳嗽,別的還沒有。」
袁再春說:「要小心。我們這裡是c區,理論上也有感染花冠病毒的可能。」
羅緯芝帶著哭音問:「如果我感染了,怎麼辦?」
袁再春看著戴著頭盔的羅緯芝說:「好姑娘。怕感染別人,你預防性地戴上了頭盔。是吧?」
羅緯芝本想獨守秘密,到了實在守不住的時候,再昭告天下。袁再春一句「好姑娘」,讓她感動到崩潰——她不好!她是個壞姑娘!突然決定對袁再春和盤托出。一是忍受不了面對重大壓力的負荷,二是若花冠病毒真的感染了,自己的情況很可能直轉而下,屆時口齒不清意識模糊,連話也說不明白,恐貽誤大事,誤了自己也誤了大家。
羅緯芝清清嗓子,這好像是引信,爆發出了一串真正的咳嗽。袁再春何許人也?花冠病毒疫病的首席專家,他立刻意識到羅緯芝的症候非同小可。他沉默著,不動聲色地等著羅緯芝的解釋。
羅緯芝凝聚心神,力求清晰地說:「袁總,我可能感染了花冠病毒。」
袁再春並不慌張,問:「有接觸史嗎?」
羅緯芝說:「我近距離地閱讀了於增風醫生的遺囑,他為了讓更多的人投身到研究花冠病毒的隊伍中,在遺囑中做了小小的手腳,讓花冠病毒可以經受住嚴格的消毒。我覺得,自己是從這個途徑感染了高濃度的花冠病毒。」把這些話說出來,羅緯芝長出了一口氣,神經鬆弛了一點。
袁再春在屋內緩緩踱了兩圈,站定下來說:「這個於增風啊,臨死還要搗個鬼,進行他的科研。我就猜到,他的遺囑絕不簡單。我不敢開啟,實在是擔子太重了,我無權使用自己的生命。沒想到,他在你這兒顯了靈。」
羅緯芝哭喪著說:「他是要成心害人嗎?」
袁再春撫胸而長嘆,說:「咳……依我對他的瞭解,他絕不想成心害人,不過,他臨死時,想到自己這一去,誰還能像他那樣,滿懷熱愛地把對花冠病毒的研究進行下去呢?他不甘心啊!死不瞑目啊!所以他想盡方法,把病毒儲存下來,希望將來能有一個和他一樣有好奇心又不怕死的人,來研究這個殺人的病毒。他期望完美,喜歡功德圓滿,就在死於自己專注研究的領域之前,作了相應的埋伏。他祈願有人能前赴後繼地研究下去,直到窺見病毒最深奧的秘訣。按說,你不該攪到這個事情裡,應該是我這樣的人。沒想到,你格中也有這樣的因子,陰差陽錯的,就撞到他的槍口上了。」
羅緯芝說:「照您這樣說來,我感染花冠病毒是百分百的事兒了。那我現在怎麼辦呢?」
袁再春沉思道:「現在不僅僅是你怎麼辦,還有大局。指揮部怎麼辦?」他眉頭緊皺,臉色異常嚴峻,「首先,於增風的遺物,任何人再也不能開啟。」
羅緯芝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天大的責任轉嫁到了抗疫第一總指揮身上。她突然想到「臨死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這句古話,果然,一想到有人能分擔自己的絕望,她的心就安穩了一點。不料恰在此時,她又感到了一種類似匕首穿胸的苦楚,所向披靡,毫不留情。她本想呻吟,拼命抑制住了。
明察秋毫的袁再春,這一次並沒有發現羅緯芝的苦楚。他全神貫注在思考,說:「你現在還不能確診,不必戴著防疫頭盔。這在醫學倫理上並沒有問題。如果你一直戴頭盔,反倒會在王府中引起巨大恐慌。好了,你摘下來吧。」
羅緯芝乖乖地把頭盔摘下來,一時間覺得無比順暢。她問;「袁總,你就不怕感染嗎?」
袁再春說:「我不怕。我覺得自己已經感染過很多次了。你知道,研究報告剛剛出來,有些人是花冠病毒的隱性感染者,他們不發病,已然有了抗體。這可能是今後大規模防疫的方向。」
「那這種抗體是如何形成的呢?既然是一種全新的病毒,一般人應該沒有抵抗力。比如,我現在就能感覺到病毒在攻伐我的肌體,如入無人之境。」羅緯芝無可奈何地垂下了頭。
「不要這麼悲觀。」袁再春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羅緯芝的肩膀,羅緯芝萬分感動。要知道,袁再春幾乎可以斷定她就是花冠病毒患者。在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下,他如此溫暖的一擊,讓羅緯芝感到強大的力量。袁再春說:「退一萬步講,這對你個人來說,毫無疑問是一個悲劇,但這裡有最好的醫療資源,我們有機會試驗各種方法遏制病毒。特採團今天到新藥特藥局去了,那裡的工作狀況,我每天都在催問。不過,新藥品煩瑣的程式和漫長的臨床試驗結果,遠水解不了近渴。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臨床上親手治癒了疾病。所以,姑娘,不要悲觀。悲觀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身體喪失抵抗力。你,記住了嗎?」
羅緯芝噙著淚水,說:「我記住了。我願意嘗試新藥,鼓足勇氣抗擊病毒。」
她的感動,其實並不完全來自袁再春說話的內容,而是因為他說話時的神態。那寧靜而安詳的面容,還有蒼老而溫暖的聲音,它們合在一起,猶如生命之泉,點點滴滴敲打在心扉上,佈下永不磨滅的印痕。
按說,羅緯芝此刻對袁再春充滿感激之情,但她突然顯出極不耐煩的神氣,對袁再春說:「我累了,想休息一下,請您告辭吧。」
袁再春莫名其妙,不過面對一個幾乎可以確診的花冠病毒患者,任何反常表現都可以理解。他走出房門,羅緯芝連站起身來相送都不肯,坐在椅子上低垂著頭。
袁再春走後,羅緯芝掙扎著一步步挪到衛生間,剛才一陣刀絞般的腹痛讓她完全失控,糞便洩在了褲子裡。春夏之交,單薄褲褂,如果她站起身來,一定萬分狼狽。所以,她只能極不禮貌地下了逐客令。
腹痛再次光臨,這一回,羅緯芝清楚地看到了馬桶中的排洩物是像米湯一樣混濁的液體,內有極微小的腸腔組織碎片。
羅緯芝臉色煞白,什麼解釋都沒有任何意義了,她確鑿無疑是個花冠病毒的感染者了。像滴了油的縫紉機,死亡線軸開始纏繞,病毒發起攻擊,飛針走線地絞殺腸道,一釐米一釐米地損毀她的生命。
她只剩下一個選擇了——是死在王府的園子裡,還是死在傳染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