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緯芝窮追不捨:「那麼,是用什麼法子消毒的呢?」
竇錦歡刻板地說:「醫療器械先用75%酒精棉球擦拭或浸泡汙物表面,帶有血漬的用有氧氯消毒液浸泡30分鐘,再放入加有生物酶和鹽的鍋內清洗,再放入高壓高溫蒸汽鍋內消毒。高溫滅菌,最後以真空方式乾燥,壓縮密封。比你剛才看到的這種連續機械化操作,要原始一些。」
羅緯芝點點頭說:「我想知道的是更早期。」
竇錦歡不快地反問:「你已經看到了完善的消毒過程在執行中,也已經瞭解了早期的運作。我不知道你如此刨根問底,是何用意?」
羅緯芝回答:「很簡單。如果我們能夠闖過這場災難,這是一個經驗。如果我們失手了,為我們的子孫後代留下可供借鑑的教訓。」
竇錦歡想了想,說:「那你跟我來吧。」
羅緯芝跟隨竇錦歡進入悠長而昏暗的甬道。由於少有人走,雖無青苔,自生滑膩,像通往地獄的小道。竇錦歡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頭,有一種引君入甕的風度。在每所醫院裡,都有這樣一些幽暗的所在,讓人以為盡頭是太平間。其實真正的太平間倒不會太陰暗,那裡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好不容易來到走廊盡頭,如此冷僻的所在,讓人心生怯意。
竇錦歡開啟了房門,裡面有一些白色搪瓷大桶,如同一些學校早年間供學生飲用溫開水的晾桶,只是沒有下方的水龍頭。羅緯芝開啟一個搪瓷桶,裡面是半桶氣味嗆鼻的消毒液。旁邊還有不鏽鋼的金屬桿,好像高爾夫球杆的上半部。
羅緯芝說:「那時候,就是把病人的排洩物等放在這個桶子裡嗎?」
竇錦歡面無表情地說:「是。」
羅緯芝追問:「誰來攪拌呢?」
竇錦歡說:「人力。」說著,他拿起一旁的金屬桿,在搪瓷桶裡攪動了一下,算是作了個示範。存放已久的消毒液,被攪動煥發出了活力,咕嘟嘟地冒著氣泡,嗆人的味道洶湧而出,羅緯芝連連咳嗽。
羅緯芝說:「這非常危險。」
竇錦歡說:「只要防護得當,也不一定會出事。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從一開始就參與消毒,從最早的手工操作,到現在的機械電腦操作,我一直在場。」
羅緯芝直視著他的眼睛說:「既然您一直在場,您可認識於增風?」
竇錦歡的目光立刻閃出霹靂樣的火花,但隨之暗淡了,說:「認識。他大名鼎鼎,又是犧牲在抗疫第一線的英雄。」
羅緯芝說:「他的相關物品,可是你消毒的?」
竇錦歡說:「物品送到我們這裡的時候,並不署名。所以,我無法準確地回答你。我可能消毒過,也可能沒有消毒過。我們有一個團隊在執行消毒工作。」
羅緯芝從他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色彩。心想,是的,天天消毒病危或是死亡病患的有毒分泌物,只有變成鐵石心腸。
羅緯芝繼續問:「如果病人的遺物想帶出去,怎麼辦?」
竇錦歡說:「如果經過了嚴密的消毒,在理論上是沒有問題的。畢竟病毒是一種脆弱的低階生物體,是可以被化學藥品和物理因素比如高溫紫外線等消滅的。」
羅緯芝說:「那你可做過這種事情?」
竇錦歡說:「您指的是什麼事情?消毒遺物還是……」
羅緯芝說:「您知道我指的是什麼。關於消毒,您剛才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竇錦歡雙手插在白色防疫服的衣兜裡,問:「您有什麼權力來核査這事情呢?這和您剛才所說的目的並無關聯。」
羅緯芝說:「有。」
竇錦歡說:「您問了我那麼多問題,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羅緯芝說:「請講。」
竇錦歡逼近一步說:「您為什麼對於增風教授那麼關切?」
羅緯芝說:「他的遺物通過了消毒,送了出去。而我恰巧看過。」
竇錦歡表情很複雜,說:「您這樣生龍活虎地活著,證明我的消毒非常到位。」
羅緯芝看出了他眼眸深處稍縱即逝的失望。他一定為自己的消毒分寸不當而懊悔,覺得自己殺滅了所有的病毒,對不起於增風的囑託。
羅緯芝確定正是這位工程師的協作,於增風才完成了最後的部署工作。然而一切皆有變數,其中原委她無法細說,於是點點頭保持了緘默。
他們回到大型消毒器械旁。竇錦歡有禮貌地問:「您還需要了解哪些情況?」話語中已含謝客之意。
這時,正趕上各個科室將病人的汙染物品送至消毒處,一個個透明的大塑膠袋子,鮮橙黃色的,類似海難的救生衣色。竇錦歡忙著簽收清點,把羅緯芝冷落在一旁。這正是羅緯芝巴不得的,她趁人不備,將一個塑膠袋中浸滿咖啡色血液的紗布,悄悄放入了工作服中的密閉塑膠袋裡。這當然是極其危險的,不過羅緯芝相信自己已經有足夠的抗體,不會再次感染花冠病毒。雖然這是紀律嚴令禁止的,但不用這種非常手段,如何得到毒株呢?沒有毒株,李元和他的導師所進行的研究,沒有法子大規模地展開。
竇錦歡的妻子是一名臨床醫生,已經陣亡在抗疫第一線。她在世的時候,夫妻倆彼此是同行,都嚴謹刻板,並沒有太多的浪漫和交流。當她死後,竇錦歡才發覺自己是多麼愛她。但他沒有時間哀傷,也沒有掉一滴眼淚。按照規定,如果他提出撤離火線,經過相應的隔離,他就會回到相對安全的地方,從此遠離哀痛之地。但他主動表示,決不離開一步。他不要輕鬆,不要安全。只有與病毒近在咫尺,他才覺得自己是和妻子在一起。兇手在逃,他怎能退卻!和殺害自己妻子的兇手貼身肉搏,為此他將付出所有的力量和手段,在所不惜!他要復仇,復仇可以不擇手段。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調動一切可能性,與病毒周旋並死戰。如果需要的話,就和病毒同歸於盡。也許這才是救贖自己無盡悲傷的最好途徑。
他原本就不苟言笑,現在簡直是瘋狂地投入了工作。出入危重病房,如履平地。和瀕死的花冠病毒病人交談,毫無畏懼。他人不敢也不忍過問,任由他自定。
竇錦歡送羅緯芝出門的時候,示意她戴上防紫外線目鏡,然後站在強烈的紫外線燈下消毒。羅緯芝將自己的雙手疊在工作服口袋旁,盡最大可能保護毒株。
時間是如此漫長,真是度日如年。不知道花冠病毒是否能經受得住紫外線的荼毒?現在她和殺人魔王站到了一條戰線上,對病毒關懷備至。此刻,保護就是消滅。
告辭的時候,竇錦歡目光低垂地說:「你好像對花冠病毒很有興趣。」
羅緯芝回答:「談不上興趣,只是工作。受命於危難之際。」她的苦難就來自這個人,但她不恨他。面對於增風的臨死託付,他一定無法拒絕。她此刻乾的事兒,不是異曲同工嗎!
竇錦歡說:「現在對花冠病毒感興趣的人,大有人在。」
羅緯芝說:「還真有不怕死的人啊。為什麼這麼多人對花冠病毒有興趣呢?」
竇錦歡說:「這是一種新型的病毒,誰拿到了它的毒株,誰就佔有了稀缺的資源。根據這個毒株,製造疫苗,研製新藥。從某種程度上說,我背後是一座鑽石礦。」
竇錦歡背後,是巨大的消毒處,那堆積如山的橙黃色塑膠袋,是劇毒的花冠病毒大本營。徐徐暗風,每一塊不再潔白的紗布都是縹緲的靈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