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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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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緯芝嚇了一大跳。要知道家裡有老人的人,是最怕半夜的電話鈴。她嗖地跳起來,抓起電話:「喂喂,我是芝兒啊……」等這一句話說完,才想起媽媽是打不進來這個電話的。

「唔,芝兒……這個名字很好……很好……」一個老年男子嘟嘟囔囔地說。

羅緯芝剛想說:「您是不是打錯了哬?也不看看幾點了,沒這麼嚇人玩的!」話還沒出口,她突然醒悟了——線上那一端打電話的是袁再春。

「哦,袁總……」

「芝兒,我有話對你說。」袁再春在電話裡的聲音有一點奇怪,鼻子齉齉的,這使得他的音調比平日要溫和很多。

羅緯芝說:「您有什麼事兒?」

袁再春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兒。只是想和你聊聊。」

羅緯芝說:「哦,總指揮,我很願意和您聊聊。本來也打算天亮了,就和您說。」

「天亮了,有點,晚了。」袁再春說。

羅緯芝說:「聊什麼呢?我一直很好奇,您好像總是一個人在忙,您沒有家嗎?沒有子女嗎?」

袁再春說:「要想了解一個人的本性,其實並不需要真的知曉他的一切,他的過去、他的歷史、他的故事。人們往往把‘瞭解’和‘理解’混為一談。前者是皮毛,是表象,你‘瞭解’了一個人的歷史,可是你一定能‘理解’他嗎?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認知模式。瞭解和外在形式有關,理解就是無形的了。我妻子很瞭解我,我們從大學就在一個班,她也在醫學上很有建樹,現在是國外一所知名大學的終身教授。可是,她不理解我。我兒子也和他母親是一派的,我就是家中的少數派。每年見一次面。都是我到國外去找他們,只是今年估計去不成了。」

羅緯芝說:「現在這才幾月份啊,離年底還早著呢。您能去得成。」

「去不成了。」袁再春說得很肯定。

羅緯芝也不知道這老頭憑什麼認定自己一定今年就團圓不成,但半夜三更的,也犯不上為這個和老爺子爭執。她說:「好吧好吧。也許您夫人和兒子會回來看您。」

袁再春說:「那除非是我死了。」

羅緯芝覺得不祥,趕緊說:「咱別說這個話題了。說個快樂的。」

袁再春積極響應,說:「你可知道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這話題還真讓羅緯芝犯了難。總指揮權力很大,最重要的,應該是調兵遣將指揮抗擊花冠病毒吧?在電視上一襲白衣出現的袁再春,有一種精神統帥的威嚴。她把這意思對袁再春講了。袁再春笑起來,說:「聰明的姑娘,這回你錯了。」

「那是什麼?」羅緯芝想不出來。

「告訴你,最重要的是處方權。我喜歡拯救的感覺,那類乎上帝。我喜歡在處方箋的末尾處,用花體簽上我的名字。那是對死神下的一張宣戰書,表明我的意志和智慧。是的,在我漫長的醫生生涯中,我常常失敗,但我從來沒有投降過,放棄過。如果我失去了這種權力,我不知道我將如何繼續我的人生。所以,我要在這一切還沒有被發現沒有被證實的時候,為自己下一張最後的處方。我對我自己行使權力,這很好。如果我今晚將會死去……」袁再春說得很平靜。

羅緯芝忙著打斷:「不,這絕不可能。好好的,怎麼會死?除非您,您自殺。」

袁再春說:「我怎麼會讓人察覺地自殺?那實在有辱一個醫生的一世英名。」

羅緯芝放了心,說:「那就是說,您不會死。」

「唔,孩子,你雖然年輕,但是記錯了。我說的是不會自殺,但我可沒有說過死不死的事。」袁再春說。

「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不明白。」羅緯芝大叫。一種不可預知的怕,向她逼近。

「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可不願意咱們的談話,糾纏在這個不陽光的話題上。你知道,如果我足夠長地活下去,我會失去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羅緯芝又不大明白了,問:「您說的是地位和權威?」

袁再春說:「不是。它們打動不了我。」

羅緯芝說:「不懂不懂啦!您好像不愛錢,也不愛官,好像也不愛外國。」

袁再春說:「我說了那麼多的謊話,每句謊話要是一朵花,已是山花爛漫。」

羅緯芝終於明白,袁再春有大痛,深埋心間。她竭力想開導他,但深知力不從心。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情緒會促成疾病。但這世界上有一些人,他自己就是一個小宇宙,你幾乎沒有辦法用任何方子來增強他,也不能衰減他。

「我是這段歷史的罪人。所有的事情,哪怕是最糟糕的事情,都是有邏輯的。只是我已不喜歡。唔,芝兒,謝謝你聽我這個老頭子半夜三更的囈語。好了,我累了……」電話裡出現了忙音。

羅緯芝因為隨後吃了1號「饅頭」,這一夜睡得極好。早上醒來,她沿著晨練的小徑走過去,希望能再遇到穿瓦灰色毛衣的袁再春,突然看到袁再春的臥室處拉起了警用的隔離帶。周圍有很多人,神情肅穆。

她慌忙跑過去,見到朱秘書。

「怎麼啦?」

朱秘書眼睛紅紅地說:「袁總昨天夜間在睡眠中謝世,原因不明。」

羅緯芝幾乎暈厥,才知道昨夜那是一個訣別。

她知道自己杏色皮膚上,每平方釐米大約有97個汗腺,現時個個泌出冷汗。所有的溢脂毛孔關閉,手指乾燥得像粗砂紙。每平方釐米的11根豎毛肌高度收縮,這是遠古遺留下來的恐懼反射,為的是讓自己的毛髮蓬勃豎起,使形體顯得更魁偉一些,以應對危難。現在這些反射活動,除了悲慘地使羅緯芝搖搖欲墜外,沒有任何實際價值。

「朱秘書,你放我進去,讓我看看他老人家!」羅緯芝歇斯底里。

朱秘書小聲勸慰:「袁總死因還未最後確定,若是花冠病毒感染,就需防擴散。現在任何人不得入內。」

羅緯芝不管不顧,說:「朱秘書你知道我不怕花冠病毒感染的,你讓我見見他!我一定要見他!」說著,不待朱秘書回答,就硬闖進了總指揮宿舍。

袁再春躺在床上,白色長浴袍覆身,面色如銀。派來的醫生已經初步判斷他是心臟破裂,內出血而亡。羅緯芝淚眼婆娑,一個人,所有的血,都彌散到了胸腔中,全身變得像白瑪瑙般清爽潔淨。這是怎樣的造化,怎樣的脫逃!

她輕輕地撫摸著袁再春的右手,昨天就是這隻手擎著話筒,和她說下了那些最後的話吧?謝謝他在波瀾壯闊的一生結尾時,讓自己分享了他的鎮定與安詳,還有骨髓間的孤傲。

羅緯芝知道有一種病叫作心理衰竭,意味著身體、情緒一應能量消耗殆盡。這樣的人,27%會發生心衰。

羅緯芝被難以言說的悲傷碾壓,被朱秘書勸著離開。眼淚撲簌簌地砸下來,將地面一片草地的葉子打歪。羅緯芝抬起頭,淚水敷在眼球表面,像一塊放大鏡。於是羅緯芝看到了一生中最大尺度的朝日,從林木上方升起,暈染了整個天際,輝煌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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