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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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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羅緯芝不能說更多的字,怕自己控制不住失聲慟哭。

「那好。你先休息一下。」詹婉英溫和地說。

「他,怎麼會?」羅緯芝仍是不相信,她要知道更多的細節。

「他在臨床上冒死救治病人。一個服用白娘子的小姑娘,病情正在好轉中,但痰液一下子大量湧出,出現了窒息。李元為了挽救小姑娘的性命,立刻俯下身口對口地為她吸痰。小姑娘得救了,但李元一次性攝入了太多的花冠病毒,加之多日操勞抵抗力下降,病毒快速繁殖,短時間釋放出龐大的毒素,突然爆發感染,連白娘子也無法保護他的生命了。發病非常突然,驟然昏迷,很快就過世了。他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詹婉英的口氣依然是柔和的,但抑制不住的哀傷,在話語中流淌。

羅緯芝再一次把電話跌落在地上,這一次不是因為驚恐,而是每一根指頭都酥脆了,擎不住手機的分量。她的心緊縮如隕鐵,天旋地轉。電話零件趴在地板上,像一隻大裂八塊的黑寡婦蜘蛛。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說李元之死是謊言,詹婉英所談細節,只有醫院的人才能知道。她木然地坐著,也許很久很久,也許只是電光石火一瞬。媽媽走過來說:「怎麼啦?孩子?」

羅緯芝竭力掩飾道:「沒什麼。一個朋友不在了。我要去看看他。」

媽媽說:「是因為花冠病毒嗎?」

羅緯芝遲疑了一下,不願讓媽媽擔心,說:「是為了救人。」

媽媽說:「見義勇為啊,那是要送送。送送啊!」

接人的汽車來了。羅緯芝穿了一件長風衣出門,媽媽說:「天熱了啊,用不著吧。」

羅緯芝說:「冷。」

汽車高速行駛。一方面是因為葡萄酒窖本來就地處荒郊,少有人跡。二是因為花冠病毒的持續肆虐,人們都躲在家中,大路空曠。酒窖附近早成了特殊管制區,渺無人煙。

一切依舊,唯有荒草不知人間的劫難,長得分外茂盛。遍地蒲公英已經熄滅了金帀似的花朵,結出絨毛球的種子,等待著一股清風,將它們送往遠方。

酒窖管理者,當然現在更準確的說法是1號屍體窖的負責人,已接到了相關指示,一言不發地讓羅緯芝穿上防疫服,進入屍體窖。「在a0020號。不送。」他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看起來一切都沒有變,一些老屍體火化了,新的運進來,氛圍和外形完全相似,變化的唯有心境。瘟疫之前進入這裡的時候,羅緯芝是一個小資情調的享樂者,無憂無慮附庸風雅,和朋友談天的時候,以精闢地說出對方心裡想的是什麼為樂趣。疫情展開之後進入的時候,羅緯芝膽戰心驚,充滿了探險的好奇和抑制不住的恐懼。這一次,是來向她的愛人永訣。她以為自己經歷了倒海翻江的劫難,早已將世事看淡,她以為自己深諳元素之道,對生離死別已瞭然於胸,再也不會捶胸頓足地痛楚。她高估了自己,理論是鏡花水月,現實是黑暗嶙峋的暗河。

照明的微光如同凋敗花蕾,幽暗使得屍窖更顯出深廣不測。羅緯芝走下臺階,一步一滑。有幾步非常快,急如星火。她多麼想早一點看到自己的戀人啊,心中還存有最後的幻想。他們搞錯了吧?一定是錯了啊!有幾步又非常慢,幾乎跪坐在地上。她真的怕親眼看見他,那就證明千真萬確,萬劫不復了,羅緯芝快幾步慢幾步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著走到了a座。先是找到了a300,然後是a200……a099……她一個又一個地數過去,好像進入一座巨大的停車場,在尋找自己的停車位。轉到新的一通甬道,她居然走過了,是a0021。定睛一看,標牌上的註明居然是於增風。她顧不上致敬,馬上尋找到了a0020。

她看到了他。毫無疑問是他。因為冷凍的時間短,他身上並沒有太多的冰霜。因為他來不及成為病人入院,所以他還穿著雪白的工作服。羅緯芝還從沒有看到過李元身穿通體潔白衣服的樣子,第一個感覺是那麼的不合時宜——他好俊美啊!美得如同白梅花樹間的晚霧。

白色的襯衣,白色的隔離鞋,白色的工作服。臉色也是漢白玉樣的蒼白,除了一頭漆黑的短髮。這一天的早晨,他剛剛刮過鬍子吧,整個人冰清玉潔,睡在無聲的冰冷世界裡,像水晶在蓮花中安息。

由於沒有經過長期病痛的折磨,李元容貌宛若生前,只是比分手的時候略瘦了一點,臉上的輪廓更加稜角分明,顯出剛毅和果斷。他的眼睛並不是完全閉合的,但也不像通常的感染花冠病毒的死者那樣雙目圓睜。他的雙瞼有微微的縫隙,長長的睫毛擋住了他的視線,好像馬上要忽地睜開眼,再看一眼他的戀人。

羅緯芝目不轉睛地看著李元,希望他能在下一個瞬間翻個身坐起來,捋捋頭髮微笑著對她說:「嗨!嚇你玩呢!病毒是我們的媒人,連約會的地方,也這樣不同尋常吧!」

他一躍而起,踏著如同青藏高原上的藏羚羊一樣輕靈的步子,快步走來。

……

沒有。什麼都沒有。她不能相信,那暖暖的曾經近在咫尺的均勻呼吸,如今就這樣冰寒地離去,永無重逢。萬千悲苦如同砸碎了的玻璃碴兒,鋒利地閃爍著光芒,筆直地插入了血管,刺入胸膛。它們劃開每一道神經的外殼,纏繞每一束感覺末梢,呼嘯著碾磨過去,留下億萬條深入骨髓的銳痛。

羅緯芝特別看了看李元的嘴巴,那裡現在已不留任何痕跡。口對口吸痰?!李元啊!你多麼可怕多麼傻!多麼原始多危險!現代的醫生們早已放棄了這一極其有效但極其慘烈的救治方式,它把醫生置於了死亡的裸境。這等於是讓一個人挺身而出為他人抵擋子彈。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沒有人可以要求醫生們這樣做。正規醫學訓練中,絕沒有這樣的教程。與時俱進的醫療器械,對這種危境有多種解救方式,每一種都有效,但需要時間。而搶救中最寶貴的正是時間,它以分以秒甚至是十分之一秒為尺度來計算。李元你選擇了這種最古老最樸素最直接的搶救方式,你可曾在那一刻想到過我?!

你一定是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完全忘記了那是數以億萬計的病毒大本營。你赤膊上陣,對病人肝膽相照生死相許。不!也許你沒有忘記,但你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醫生,還沒有練得面對死亡心若止水。你還不懂得第一要務是保護自己。生死相搏之時,完全將自身置之度外,以命換命。

可是,李元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抵得過千百條命!你知不知道,你用了整條江河,去挽救一滴水!你知不知道,你救了一個素不相識之人,卻把你的愛人,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是離她的戀人最近的地方,她想就這樣站著,一直站下去,直到成為一尊冰雕。周圍無數屍體,冷氣流動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噝噝聲。不知過了多久,羅緯芝防疫服中佩戴的對講機響了。「請速回。冷庫內溫度極低,你已經到了極限時間,如不即刻返回,將出現嚴重凍傷。」

羅緯芝一動也不動。她知道,這一別,永無相見。沒有任何人能到這地下極寒的深處送別李元,被他搶救過來的那個孩子,可能一生也不會知道是誰挽救了她的性命。這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就此一去不復返地告別這個世界,復歸為原子。往事纖毫畢現,曾經的點滴回憶,凝聚成素白冰霜,一層又一層地壓迫在羅緯芝鎖骨與鎖骨之間,那正是人的咽喉所在。

羅緯芝希望自己在此地凍裂,她已然作好了準備,承受生命墜落時的崩碎,和李元一起化升為原子。一個大頭針尖的位置上,能容納2500萬兆原子。現世離得這樣近,化為原子的時候,一定也是肩並肩唇齒相依。到那時候,一切悲傷都不復存在,他們在天空任意飛舞。飛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他的氫和她的氧,會變成一滴清澈露珠。她的碳和他的碳,會變成一塊甜美的蛋糕。他的鍺和她的鍺,會變成一株峨眉靈芝,他的氮和她的氮,會變成一樹清涼綠蔭遮瀉地……不過,那都是後話了,此刻,羅緯芝最想讓自己變成一粒小小的太陽,沾染到他的唇邊,焙化那裡已經開始凝聚的冰晶,再享受一次銷魂的深吻……人生要在離開這個世界時安詳,和你在一起,哪裡都是天堂……羅緯芝直挺挺硬邦邦地倒下了。早就覺察事態不對的屍體窖工作人員正好趕到,將她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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