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晌沒吭氣的陳宇雄緩緩地說:「我下面說的話,不是市長的口氣,是一個爺爺的口氣。」
二人笑道:「市長不要倚老賣老,我們也都不年輕。」
陳宇雄急忙澄清,說:「我可不敢稱是別人的爺爺,我只是說自己是陳天果的爺爺。那天,我看到蘇雅生命垂危,就死死扣住羅緯芝,希望她能用自己的血救下陳天果的媽。當然了,要是羅緯芝真會因此喪命,我也不敢一定用人家的命換我孫兒的快樂。這點請相信我,我沒有那樣窮兇極惡。但是那一幕讓我深深震撼人在病魔面前多麼渺小無力!由此我想到千千萬萬的花冠病毒病人和他們的家屬,多麼希望能拯救他們親人的生命!今天我們手中就握有這種可能性,卻如此優柔寡斷。我們常說有1%的希望,就要去爭取100%的可能。現在我們已經有了95%的希望,而且這還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用他自己的性命換來的,卻不能放手一搏,這是恥辱!」他站了起來,眺望遠山。馬上又坐下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隱藏著多座酒窖改裝的屍體庫,個個人滿為患。他只得偏轉頭不去看那個方位。
謝耕農沉吟道:「我有一個方法。既能讓李元的團隊現身,還能讓醫生們欣然使用這一療法,最後是患者義無反顧地接受這一療法。」
陳宇雄和葉逢駒一起站了起來,說:「快講!」
謝耕農拍拍頭頂,說:「你們先聽我講個故事。」
兩老漢大叫:「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講故事!」
謝耕農說:「如果你們不聽我的故事,我就不說我的法子了。」他招招手,讓等在遠處的侍者拿來白酒。「自打知道紅酒庫都成了停屍房,我就再也不喝紅酒了。不是因為心理障礙,是因為只要一聯想起這事兒,就覺得褻瀆了責任。」
備下簡單幾碟小菜,幾人一邊用極小的酒盅喝著白酒,一邊嘀嘀咕咕。無論誰看到這幾個佝僂著背的老人,一人繪聲繪色地說,兩人似有似無地聽,都會驚奇大災之時,還真有人逍遙自在。
「話說那唐僧師徒四人西天取經路上,離了駝羅莊,到了七絕山稀柿口,前方惡臭,眾人無法,豬八戒變成了一口大豬,嘴長毛短半脂膘,圓頭大耳似芭蕉,修成堅骨同天壽,煉就粗皮比鐵牢。白蹄四隻高千尺……」謝耕農微閉著雙眼,喃喃自語,很是陶醉。
另兩人聽出這是「西遊記」片段,驚詫莫名。陳宇雄率先打斷謝耕農說:「學長啊,你古典文學修養不錯,比我好。這麼大歲數了,還能把吳承恩纂的這些個水詞記住,佩服。不過,咱們這是火燒眉毛的事,你現在背這個,有點不人道。」
葉逢駒說:「我知道你一定另有深意。您就把深意直接揭曉吧,太忙,你不能在這兒扮個說書人過癮。」
謝耕農睜開眼睛說:「我的辦法就藏在這西遊記裡。忙什麼忙?我們現在要決定的事兒,是最重要的事,不在乎這幾分鐘。我們在這之前,已經馬不停蹄地忙活了成千上萬分鐘,結果怎麼樣?還不是屍骨成山!慢一點,讓我們想想還有什麼好法子,從古人那裡借點智慧。你們要是還這麼不耐煩,我就真不說了。倒不是要挾你倆,而是你們的心態若是不放端正了,我說了也白搭!」
謝耕農聲音雖不大,但透出了惱怒。這二位只得賭咒發誓,說再也不干擾謝耕農說書人的表演了,謝耕農這才悻悻地繼續說下去。「好吧,那我就稍微說快點。」他也作了適當的調整,不再背誦冗長的橋段。
「話說那豬八戒用粗壯口鼻拱出一條路,師徒四人前行。眼前看到一座繁華城池,城頭杏黃旗上書有‘朱紫國’三個大字。這是個超大型城市,門樓高聳,人物軒昂,衣冠齊整,看起來不亞於大唐的首都長安。四人當中的領導者唐僧說,咱們就到‘會同館’去吧。它這個名字起得好,顧名思義,想來乃是天下通會通同之意。師徒四人辦完了入住手續,大概類似咱們登記身份證的過程。之後有管事的送支應來,這支應就是招待飯食之類的。食譜計有:一盤白米、一盤白麵、兩把青菜、四塊豆腐、兩個麵筋、一盤幹筍、一盤木耳……」
陳宇雄忍不住插話道:「看起來那時候的民生也還解決得不錯。」
葉逢駒說:「比較綠色。膽固醇啊油脂啊都不超標,符合健康飲食標準。」
謝耕農翻了翻白眼,被人打斷殺了風景,氣惱。又一想,人家這也是從他的故事裡汲取了正面知識,不便打擊,繼續說下去。
「唐僧吃完了飯,打聽好了到哪裡去換官牒文書,然後整束了就去進朝。臨走時候,吩咐眾徒弟們,切不可出外去生事……」
「一般只要有這樣的交代,就一定會生事。」葉逢駒說。
「別打岔!好好聽。」陳宇雄說。按說這「西遊記」大家都讀過的,但時間久了,那些大同小異的除妖降魔的故事也記得不甚清晰。反正這一時半會兒的也幹不成什麼別的事兒,索性安心聽故事吧。
謝耕農情緒排除干擾,繼續一板一眼講下去。
「不一會兒,唐僧到了五鳳樓,果然是‘殿閣崢嶸,樓臺壯麗’。注意啊,這兩個形容詞不是我想出來的,是人家吳承恩原版就有的。總之,這體面輝煌的五鳳樓,約略相當於咱們現在的國家外交部。正好朱紫國國王在那裡現場辦公,唐僧上前就把一應檔案交上去,國王看了,十分歡喜。說法師啊,你那大唐,有幾朝皇帝了?多少臣子啊?至於唐王,得了什麼病,要讓你跋山涉水地西天取經?
「這廂唐僧就一一作答。朱紫國國王聽完以後,長嘆一聲道,你們不錯啊,真是天朝大國。像我這個孤家寡人,病了這麼久,卻並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救我啊。國王這麼一說,唐僧才抬起眼皮偷偷打量了一眼,這個國王啊,還真是病得不輕,‘面黃肌瘦形脫神衰’。請注意,這兩個詞也不是我杜撰的,是吳承恩的原創。
「剛才老葉猜得不錯,是要出事。先不說那邊唐僧朱紫國被國王留下吃飯,這邊三個徒弟自備飲食。突然發現沒有調料,孫悟空和豬八戒就一起到街上去買油鹽醬醋。二人上街西行,走到鼓樓邊,只見那樓下無數人喧嚷,擠擠挨挨的,填街塞丘。這‘填街塞丘’一詞,咱們現在不大用,這也是吳老的原話,想必就是人山人海之意。孫悟空走到鼓樓下邊,擁堵得水洩不通。好不容易擠到近處,孫行者閃開火眼金睛,抬頭看到一張巨大的黃榜,上面寫著:‘朕西牛賀洲朱紫國王,自立業以來,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國事不祥,沉痾伏枕,淹延日久難痊。本國太醫院,屢選良方,未能調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賢士。不拘北往東來,中華外國,若有精醫藥者,請登寶殿,療理朕躬。稍得病癒,願將社稷平分,絕不虛示。為此出給張掛。須至榜者。’
「孫悟空看完之後,心生一念。決定姑且把取經之事放一放,做個好玩的事。想定之後,他彎下腰,丟下原來準備買調和麵的碗盞,拈了一小撮土,往上灑去,念動咒語,先是使了個隱身法,躍上前去,輕輕地揭了黃榜。然後又吸了口仙氣朝著地上吹去,一股旋風就起來了。趁著塵沙彌漫的當兒,孫悟空轉回身,徑直到豬八戒站著的地方。沒想到八戒靠著牆根,已經睡著了。孫悟空也不叫醒他,將黃色榜文折了,輕手利腳地揣進了豬八戒懷裡。然後轉回身,自個回了旅館。
「這邊鼓樓下的人們,突見狂風驟起,只好各個矇頭閉眼躲閃。等一會兒風過了,一看,剛才張貼得牢牢實實的黃榜,此刻沒有蹤影。這還了得啊,大家都覺得十分恐怖。那黃榜之下,原來站著十二個太監加十二個校尉看守著,現在黃榜掛上不到三個時辰,被風吹去,這誰擔待得起啊。馬上戰戰兢兢左右追尋。這下就看到了倚牆而睡的豬八戒,懷裡露出了一角黃顏色的紙邊。趕緊叫醒他問道,是你揭了黃榜?豬八戒稀裡糊塗地把嘴一擂,嚇得那幾個校尉,跌跌撞撞撲倒在地。豬八戒轉身要走,那幾個人爬起來扯住他說,你既然揭了招醫的黃榜,趕緊跟著我們到朝裡去醫太歲吧,還要到哪裡?豬八戒慌慌張張地說,你兒子才揭了黃榜!你孫子才會治病呢!校尉們不依不饒說,那你看看懷中揣的是什麼?豬八戒低頭一看,果真自己懷裡有一張字紙。展開一看真是黃榜。這豬八戒可不傻,他一想就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咬牙切齒地說,猢猻害殺我也!氣得馬上要扯破黃榜。太監校尉們一擁而上,說,哎呀你找死啊!這是當今國王出的榜文,怎麼能扯壞?你既然是揭了黃榜,必然是個有本事的太醫,趕緊跟我們進宮去。八戒只好說,你們不知道啊,這榜其實不是我揭的,是我師兄孫悟空揭的。是他暗地裡撕下,然後揣在我懷中,自個兒丟下我走了。你們若想把這事搞明白,跟著我去找他。
「……大家就一路走。好不容易找到孫悟空,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孫悟空說,這招醫榜,確實是我揭的,你們得讓國王親自來請我。我就有手到病除之功。衙役們就把這話回給了朱紫國國王。後來因為國王身體實在太糟糕了,動喚不了,孫悟空只好屈尊到王宮裡去了。這國王哪裡是個隨便人就能醫的?孫悟空就露了一手,用的是懸絲診脈之法。具體操作方法是這樣的——請國王在宮內安坐在龍床上,按手腕上寸、關、尺的穴位,用金線繫了。就是說,金線一頭系在國王腕上,另一頭理出窗外。孫悟空在宮外接了線頭,用自己大拇指先託著食指,看了寸脈。然後再將中指按大拇指,看了關脈。最後又用大拇指託定了無名指,看了尺脈。寸關尺都看完了,診出國王患的是驚恐憂思致病,名為‘雙鳥失群’。孫悟空診完病,提筆開出藥方。弄回來藥材,自己動手,搓了三個大丸子,名曰‘烏金丹’。他用的煎湯之物有些特別,共有六樣藥材。都是什麼呢?你們聽好了。是‘天空飛的老鴉屁,緊水負的鯉魚尿,王母娘娘搽臉粉,老君爐裡煉丹灰,玉皇戴破的頭巾要三塊,還要五根困龍鬚’,至於那藥引子,用的是無根水……」
葉逢駒和陳宇雄先是愕然。倒不是愕然這個故事,是驚訝謝耕農的記憶力如此超群,竟然事無鉅細一一復現。愣了一下,就開懷大笑。按說瘟疫流行重任在肩,他們不宜這樣肆無忌憚地笑,但壓抑太久,聽到如此無厘頭的藥引子,實在忍不住放聲一笑。
「後來呢?」
兩人異口同聲問,好像幼兒園的兩個小朋友。
「後來朱紫國國王的病就好了。然後孫悟空他們就幫助朱紫國除妖。」謝耕農的故事告一段落。和剛才的細細鋪排花團錦簇不同,謝耕農三下五除二地收了尾。
陳宇雄和葉逢駒面面相覷,一時沒辨出這故事深意何在。
沉思了一會兒,陳宇雄試探說:「學長的對策就藏在這故事裡?」
謝耕農說:「對。如果你們猜不出來,就說明沒誠意。我就算明言相告也沒有用。」他半是期望半是失望地說。以他對這兩位老弟智商的瞭解,理應更快作出反應才對。現在的遲鈍,只能說明他們誠意不足。
陳宇雄看似避重就輕地說:「咱們的同音字,有時讓人費解。比如你說的這個黃榜,是黃顏色的黃,還是皇帝的皇?以前看西遊的時候,覺得反正裡外都是皇家的東西,也沒太在意。」
謝耕農心中一動,覺得有門。回答:「皇家的告示,故稱皇榜,皇帝的皇。因為那個紙用的是明黃色,這個顏色普通百姓是不能用的,乃天子專用的顏色。所以,民間就簡稱為黃色的黃榜了。過去常說的金榜題名時,那個金榜,也是指的這種用黃紙書寫的皇家告示。」
陳宇雄若有所思道:「你這個故事的意思,是讓我們仿照朱紫國國王的法子,也貼出黃榜,向人民說明一切,廣招天下有識之士,共同抗禦花冠病毒?」
謝耕農臉色冷峻起來,說:「市長,正是。既然過去的一個西域封建帝王都可以做到的事兒,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做呢?」
葉逢駒聽到這會兒才恍然大悟,說:「你的用意是我們不拘一格降人才,直接向人民喊話?」
謝耕農說:「事到如今,我們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採取的措施都用遍了,花冠病毒依然如此囂張,天天把人送進紅酒庫。儘管大能量的焚化爐已經到位,開足了馬力在工作,但還是供不應求,紅酒庫第二輪擴充已經開始。事到如今,如果我們還墨守成規,等待著審批,強調職稱和學歷,那麼等待我們的將是更為慘烈的犧牲。另闢蹊徑,廣納民意,求賢若渴,任用奇才,方有可能轉危為安。」
沉默良久。葉逢駒說:「我知道我是少數。我講了以後,會被你們斥責。但是以一個科學家和醫學專家的良知,我還是要講。在21世紀的今天,用神話故事中的方子,解決如此嚴峻的傳染病,這不是鬼迷心竅嗎!好了,我走了。」說完,葉逢駒站起身來,蹣跚而去。他原來是個腰板筆直不苟言笑的醫學博士,現在頹廢得像收廢品的流民。
謝耕農也站起身來,說:「我也要走了。不是在這舉棋不定的時刻逃跑,而是沒有新的話可說了。這個決定,要由你作出。當然,可能你還要經過很多說服斡旋的過程,我愛莫能助。朱紫國的國王,是為了自己的疾病出了招賢榜,而我們這一次,是為了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把緣由向民眾說清楚,我相信李元的團隊會挺身而出,就像耐不住寂寞的孫悟空。人民也會像朱紫國的國王一樣,相信鍺元素製品。鍺就算再奇怪,也比孫悟空開出的藥引子‘空中飛的老鴉屁,緊水負的鯉魚尿,王母娘娘搽臉粉,老君爐裡煉丹灰,玉皇戴破的頭巾三塊,五根困龍鬚’要靠譜。就算是沒有更完整的治療記錄,李元在醫院醫好了95%的病人,還有羅緯芝、您孫兒、媳婦的案例,都是我們親眼所見。這些案例中已經有了老人小孩婦女兒童,覆蓋面比較廣了。我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當然,也不排除有些人不信服,那也沒有關係,他們萬一患了花冠病毒感染,還可以自願選擇用老法子治療。兩條腿走路,都不耽誤……」他突然發現陳宇雄並沒有認真聽他這一番話,而是眺望長空,目光迷離。
謝耕農說:「陳市長,千斤重擔,不,應該說萬斤重擔,就壓在您身上了。請多保重!」預備拔腿就走。
陳宇雄站起身來說:「我這就同病中的書記商量。不過,黃榜這個名字不好。無論是皇帝的皇,還是黃顏色的黃,都不好。有腐朽氣息。」
謝耕農說:「我們可以老酒裝新瓶,叫什麼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實質。這就要考驗你的政治智慧了。」
陳宇雄手一劈:「好!就叫——人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