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稻說:「我和您說過的那位女宣傳部長沒有任何關係了。」
羅緯芝恍然大悟:「哦,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了。不過,這與我何干?」長時間沒有一針見血地與人對談了,她遲鈍了,反應速度有所下降。
辛稻語重心長地說:「與她沒有了關係,就有可能和您有關係啊。」說完,假裝看一旁的紫色木槿花,一邊用餘光打量羅緯芝的反應。
羅緯芝多少恢復了一點銳氣,說:「你跟她有沒有關係,是你們的事。和我有沒有關係,根本就不是個事兒。」
辛稻不解道:「此話怎講?」
羅緯芝說:「就是咱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工作以外的關係。」
辛稻不屈不撓道:「以前的確是這樣,謝謝你對我工作的指點和幫助。但以後,有可能建立起新的關係。」
羅緯芝毫無迴旋餘地地說:「沒可能。」
辛稻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是在記恨我和那位女主編的關係。」羅緯芝辯駁:「沒有。我如果記恨你,就說明我對你有所求,有所期待。我沒有任何希求,當時不過是信口開河,職業病罷了。」
辛稻說:「我就是喜歡你這種職業病,你的職業病,讓你充滿了性感。」
羅緯芝儘管尚在委靡中,還是被這句話所吸引。她微微一笑說:「稀奇。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職業病會讓人性感。」
辛稻一看羅緯芝笑了,信心大增。人會笑,這可是個好預兆,人一笑就會喪失警惕,心生好感。所以唐伯虎逗得秋香三笑之後,就抱得美人歸了。每笑一次,人就放鬆一層警惕,多次笑容之後,人就忘了自己先前想拒絕的是什麼東西了。無意之中丟盔卸甲,就能接受你想滲透的理念。
辛稻何等聰明,抓住時機,擴大戰果:「有的女人把苗條體型當成性感,有的女人把姣好面容當做性感,這些都太表面化了。凡一眼能看透的東西,都和真正的性感有距離。最好的性感,就是女人和男人不同的思維方式,不同的視角。這就是有些女人白髮蒼蒼依然充滿性感的原因。那是另外一個世界,是男人們不懂又充滿了好奇的世界。」
羅緯芝第二次微笑了,她想起了老母親。真的,她常常覺得母親雖已風燭殘年,仍然充滿了性感。她一直沒能找到原因,這個精明強幹的小個子男人,給出了極好的解釋。不可否認,辛稻是非常有特點的人,他的好學敏感和淵博知識,還有那種永不言輸的勁頭,包括他的野心,都是有吸引力的。也許,這也是一種性感?
辛稻變得嚴肅起來:「你跟我是不一樣的人,但我被你所吸引。我知道你直到現在為止,沒有看得上我。」
羅緯芝打斷了他的話,說:「別傷心。不是看得上看不上你的問題,而是我根本就沒看過你。」
辛稻淡然一笑,說:「這有些不符合事實。第一次見面,你就看到了我領帶上的明黃色小龍。再說,就算以前沒有認真看,現在看也來得及。」
羅緯芝辯解道:「那種看和你現在所說的看,是不一樣的。」
辛稻說:「我向你示好,是因為你能幫助我實現自己的價值觀。你看穿了我,你修正了我。我知道你所具備的知識和品格,正是我所缺乏的。為了我的理想和抱負,我選擇你。你知道,對於一個人來講,他的價值觀是最穩定的體系。所以,你可以相信我的忠誠。我不是忠誠於你,這不牢靠。我是忠誠於我的信仰。這下你可以徹底放心了吧?你會是我的最好的政治伴侶。」
羅緯芝歎為觀止:「世界上像你這樣的示好宣言,一定少之又少。不知是不是孤本?從頭到尾,都是我怎麼樣怎麼樣的,你哪裡考慮過別人呢!」
辛稻說:「一個人只有從自己的角度來看,這個婚姻是有利的,這個女子是值得他擁有的,這樣的婚姻才是最穩固的。我知道你是研究心理學的,你能看得透人心。那你能懂得如果我們倆結合起來,該有怎樣富麗堂皇的結果。」
羅緯芝第二次笑了起來,說:「這個詞用得好,富麗堂皇。可是,我不喜歡富麗堂皇,我喜歡山清水秀。」
辛稻趕緊說:「這很簡單。只要我們攜手,哪裡的青山綠水,都可以擁有。我還想告訴你,我是有一點背景的。通常我不願意說這個話,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對你,無妨。」
羅緯芝點點頭說:「謝謝信任。這我知道。」
辛稻訝然:「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你是如何知道的?」
羅緯芝說:「有背景的人,有一種氣味,看不出來,聞得出來。你對音樂太精熟了,沒有極好的家教,到不了這個地步。你對於官場出神入化的把握,除了天賦,還要有家傳。再者,你講話口無遮攔,這除了坦誠聰明直率以外,還要有後臺。你沒有受過官場荼毒,沒有升遷履歷上的創傷。這些,都不是一般平民子弟所能擁有的。」
辛稻說:「你有沒有想過進入官場?你可能會有非同一般的發展。」
這一次,羅緯芝大笑了:「我不會做貪官,不會行賄受賄,但我一定會久久不得升遷。被人誣陷開除公職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管怎麼說,憂鬱的羅緯芝第四次笑了,這就好。辛稻說:「我有一個很大的缺陷。」
羅緯芝略微露出感興趣的神色,說:「講講看。我想知道你自知之明的程度。」
辛稻說:「我太矮了。只有一米六五。」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自卑,反倒加大了聲音。草叢中一隻麻雀飛了起來。燕市已經多年看不到麻雀了,瘟疫給了它們休養生息的機會,居然從郊外飛到了市區內。
羅緯芝說:「這其實不是缺點,它助你得到了現在的位置。」
辛稻說:「你怎麼知道?」
羅緯芝說:「書記的個子是一米七〇,他不可能用一個身高一米八〇的助理。所以,你的身高幫助了你。官場並不是籃球場,看重男子的身高,是游牧社會甚至可以說是遠古時代的風俗了。時過境遷,你不必拘泥於此。」
辛稻說:「我馬上就要從現在的位置到另外的崗位上。具體是什麼,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總之,是進步的。」
羅緯芝說:「祝賀你。我會為你保密。」
辛稻說:「一般男子求愛,會拿出鮮花、鑽戒、房子等等,這些對我來說,非常簡單,我都有。但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這些,是不斷地進步。進步,你懂。」
羅緯芝說:「豈止我懂,連老版《南征北戰》電影裡的鄉下老大娘,聽到高連長變高營長了之後,說的話也是‘又進步了’。你不必這麼含蓄。」說到這裡,羅緯芝伸出了手。
辛稻以為這是一個祝賀,趕緊握住了羅緯芝的手,心想你已經笑了四次,又知道我的前程似錦,現在,矜持的女孩改變主意了。
不料,這是一個告別的握手。
羅緯芝不想再這樣信馬由韁地說下去了,徒然浪費時間。她說:「我要的是心裡的青山綠水,您沒有。」說完之後,她第五次笑了,補充說:「感謝您的開誠佈公。對於我這樣一個老姑娘來說,能有您這樣光明在前的青年官員示好,實在應感激涕零。您也不要覺得我曾經窺破了您的私情,所以才對您有成見。不是的,我本身並非冰清玉潔,對人的感情世界之複雜,也有充分的諒解。我拒絕您,和這一切都沒有關係。您出身高貴,天賦異稟,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除了個兒矮一點,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這在現代社會,也算不上缺點。因為矮,您變得更加傲然,是個控制型的人,而我恰好是個不受人控制的人。您青睞於我,不過是想給自己多兩條臂膀,更上一層樓。我能理解您,卻不能和您同道。我的心,已經交給了另外一個人。我再也沒有餘力愛別人和接受別人的愛了。請您原諒!順便說一句,您今天穿的這件中式衣服非常好,它遮蔽了一點您的傲氣,讓您顯得不那麼鋒芒畢露。祝您一路亨通!」
羅緯芝款款而去。辛稻輕輕躍起,抓住路旁一棵垂柳的柳條,好像薅住一縷翠色頭髮。他整個身軀猛地搖晃,讓那棵不算太細弱的柳樹如遇暴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