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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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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化身病毒,斷言和人類必將再次血戰

20nn年9月1日,燕市徹底戰勝了花冠病毒

出了市政府,羅緯芝和詹婉英並肩走在道路上。

詹婉英的黑色高支紗的棉衫,被清風徐吹,衣襬飛揚人也欲仙。羅緯芝的一襲黑色長裙,好像修女裝。她雖然比詹婉英個子要高,但一想到她是李元最尊崇的導師,羅緯芝就不由自主地佝僂著身軀。

「多吃點東西。你太瘦弱了,李元看到會心疼的。」詹婉英輕撫她瘦削的肩,慈愛地對羅緯芝說。

羅緯芝點點頭。是的,就算自己不想吃,為了你的愛人,你也應該努力吃飯。碳水化合物是一切能量最樸素的來源。

「想吃點什麼?」詹婉英輕問。

羅緯芝在一分鐘之前,什麼也不想吃,但在這一瞬,突然想念一種食物。她說:「大白菜餃子。不要菜葉,只要菜幫。一定是手工剁的肉餡,手工包的。煮得要恰到好處,既不生也不爛,咬在口中,會咯吱咯吱地響,像踩在一尺厚的積雪上的動靜。」

詹婉英微笑著說:「好啊,哪天你到我那裡去,我給你包這種餃子。」

羅緯芝受寵若驚。她知道詹婉英的時間多麼寶貴。她手工包出來的餃子,價值估計相當於用慈禧的翡翠白菜當了食材。

看到羅緯芝素顏漸漸舒展,走出陰霾,詹婉英柔聲說:「講講你看到李元的最後情況吧。我們都沒有見到他的遺容。」看得出,她竭力隱忍著錐心之痛。

羅緯芝開始描述,如同對著一位母親,述說她英勇陣亡的獨子。講完了,羅緯芝特別強調:「李元的面容非常安寧。」

詹婉英用顫抖的手指,拂動額前的白髮,長出一口氣,說:「我知道他會是這樣的。無論誰進去,都要作好這個準備。在地獄和天堂之間,橫亙著我們的生命。它是如此不堪一擊,又是如此堅硬如釘。死亡,有時是生命的陷落,有時是生命的飛昇。李元是在陷落中的飛昇。」她輕輕地握著羅緯芝的手,說:「孩子,你愛李元嗎?」

羅緯芝點點頭,她以為自己會落淚,但是,沒有。她曉得自己是不敢落淚的。李元摯愛他的導師,肉身分解而出的原子,此刻一定聚攏在導師周圍。羅緯芝祈願——願李元所有的原子,都穿上五彩的衣,圍著他至尊的導師翩翩起舞。人成了原子,就無所謂男女了吧?一概輕盈,一概豔美。原子可會流淚?此時你會不會想起我……我不哭,我萬不能讓淚水打溼了你的原子,掛在它們的羽翼上,讓它們沉重得無法翩翩起舞。

詹婉英說:「你懂得我們的學說。在這個世界上,遇到誰,認識誰,錯過誰,都是註定的。從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就決定了,決定了一切原子分子的座標和速度,而那正是所有人生的核心秘密。孩子,不要難過,最好的悼念,不是哭泣和黑紗,是柔和與溫馨,甚至滿懷詩意的追思。因為我們從根本上來說,是不朽的。」

羅緯芝最終的哀痛,在這句話面前,化為齏粉。這個世界上果真有比死亡更強大的東西,那就是原子。元素以最古老深沉的理由,讓人們安時處順,知命樂道,鎮定自恃,高貴沉靜。死真的不算什麼,你從此獲得了更遼闊的宇宙,浮游天涯。

羅緯芝充滿感動地說:「我可以叫您一聲媽媽嗎?我知道李元多麼愛您。」

詹婉英頓了一頓,說:「這個以後再說。萬物的真實本性,就是原子。我們來自同一個源頭,也將魂歸一處。是不是母女,這不重要。」

羅緯芝點點頭。

詹婉英說:「緯芝,你可想知道李元的身世?」

羅緯芝說:「他給我講過一點點,小時候挺幸福的,後來父母因車禍而亡。」

詹婉英嘆息:「事實是另外的樣子。」

羅緯芝不相信,說:「李元絕不會騙我!」

詹婉英說:「李元他沒有騙你。真相話長。你願意到我家看看嗎?」

羅緯芝說:「當然願意。」關於李元,她願意知道所有的細節。

詹婉英的工作地點在郊外,她的家是一所外表毫不起眼的小院落,進去之後發現一切都井然有序,且有一種可怕的潔淨,所有的物件都纖塵不染。

羅緯芝和詹婉英落座於客廳。客廳有三道門,分別通向廚房、臥室和書房,牆壁是灰色,飾物的主基調也是灰色,深灰淺灰銀灰雜糅,雖說都是棉製品,卻給人錚錚金屬的感覺。

詹婉英說:「李元到傳染病院去,除了攜帶白娘子施治於病患,還有一個很私人的理由。」

羅緯芝想不明白,說:「他有什麼私人理由?我從不知道。」

詹婉英說:「他想到1號屍體窖,去看自己的生父。」

羅緯芝一時搞不清這其中的邏輯,多年前車禍去世的屍體,會儲存至今嗎?

詹婉英輕輕地說,好像怕打擾了亡靈。「李元的生父就是病理解剖學教授於增風。」

羅緯芝「霍」地站起來,又頹然坐下,片刻間領略了加壓和失重感。她說:「您怎麼知道的?」

詹婉英輕輕地呷了一口咖啡,說:「我就是蕭霓雪。你調查過於增風,應該聽說過的。」

羅緯芝已經受過太多的刺激,然而所有的恐嚇,都抵不過這一擊的駭然。她戰戰兢兢地問:「您是李元的生母?」

詹婉英說:「是的。」

「於增風是嚴厲而偉岸的男人,博學並且容不得絲毫謬誤和溫情。非常專注於事業。當然,我們結識的時候,他還只有學業,談不到事業。這在科學上,自然是極好的品質,但他卻不是一個好的情侶。我們因為相似而互相吸引,又因為相似而互相排斥。我懷孕的時候,他當時正跟隨導師參與一種新的致病菌的發現和培養過程,的確是挑燈夜戰晝夜兼程,顧不上我們。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個女孩子,一下子被這種事情纏繞,她多麼希望那個肇事的男生和她一起商量,決定如何善後呢?當時,我們在兩個不同的城市實習。但是,無論我怎樣懇請甚至哀求他,沒有絲毫作用,好像那只是我一個人的不周到才造成了這種後果,他到後來甚至不接我的電話了,他覺得我在他攻關最關鍵的時候,騷擾他干涉他,給他徒添麻煩。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不動聲色拿掉孩子的可能性日益衰減。我苦惱萬分,他在遠方麻木不仁。我知道他把雄心像釘鞋一樣穿在腳上,時刻準備起跑。這時候,他已經聽到了發令槍的撞擊聲,他怎麼會為了婆婆媽媽的事情,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記得一個半夜,我突然感覺到了胎動。我知道在理論上,要到懷孕四五個月以後才可能出現這種感覺。那時候,胎兒還不到三個月,是沒有這種可能的。但我不明白這是因為我太敏感,還是因為那孩子有特別強大的心肺功能,總之我萬分明確地感覺到了——在我的身體內,有另外一顆心在「怦怦」跳動。姑娘,你還年輕,還沒有經驗過這種感覺,但是我相信,你以後會有機會經驗這種感覺的……」

羅緯芝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會的。沒有了那個陽光英俊的男生,她不會走過這樣的歷程了。

導師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忽視了羅緯芝的態度,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敢打賭,你會喜歡這種感覺。它太神妙了,簡直找不到可以比擬的東西,那就是生命和生命的薪火相傳。從那一刻起,我突然有了明晰的決定。這不是於增風的事情了,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這種感覺是那樣清新,力量就從中蠢蠢欲動地升起來,好像它是一個太陽,給了我溫暖和光亮。那一天,我睡得特別好,早上起來,彷彿重生,過去我總覺得自己是單獨一個人面對困境,無比地期待著於增風來到身邊。現在,我知道他不會來了。

「人什麼時候最可怕?不是發怒的時候,而是胸有成竹地不作為。但我不是一個人了,有另外一個生命駐紮在我身體裡。我怎麼能殺死他?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盟友,我無所畏懼了。後來,我利用上班病人就診的機會,找到了願意收養孩子的夫婦。我和他們說好,孩子一落生就送給他們。但是,唯一的條件,就是一直要讓我知道孩子的訊息。我可以保證永遠不告訴孩子,我是他的親生母親,但是我要注視著他成長。那是一對很有教養的知識分子夫婦,他們明白我的心意,也相信我的承諾,所以,直到他們去世,我一直恪守著自己的諾言,從未對孩子宣稱過我是誰。甚至在那對夫婦逝世之後,我也沒有告訴過我的孩子,誰是親生父母。但是,由於我一直和這個孩子相處,他對我很親。我直接參與了他的教育和人生的重大決策,比如到國外學習,回國效力,等等。

「後來,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研究生物化學和保健食品,邀請這孩子到我公司來任職,我給他豐厚的報酬和業務指導。我甚至想永遠保守這個秘密,愛一個人,最好的禮物就是送他平順,不要帶給他混亂。既然他不曾知道這個秘密,既然這個秘密會給他很大的擾動,比如他覺得這是父親對他的遺棄,比如他質疑我為什麼多年來守口如瓶,現在又要說出真相,我都沒有法子很好地解釋。還是讓我一個人默默地把往事藏匿,在暗中幫助他成長最好。

「我以為事情會一直這樣保持下去,秘密地帶入墳墓。沒想到瘟疫襲來,沒想到由於你的出現,我知道了於增風的下落。當得知他死訊的那一刻,我如五雷轟頂。我這才發現,在我心中,這個男人是無可替代的。我原以為已心如死灰,不會再激起漣漪,沒想到我大錯特錯了。我再也沒有了和他對話的機會,我再也不可能把一切向他說明。我無法讓他看到自己的孩子了。他當初憤而起訴我,就是為了找到自己的孩子,我卻讓他至死未能如願。而且,當我看到我們的兒子如此健康陽光,這個孩子卻可能至死被矇在鼓裡,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我懷疑自己做錯了,也許在心靈的最深處,我是和於增風一樣的人,我們都不甘妥協,都有一種執拗頑強的精神。

「於增風是真的死了,凍在屍庫中,不定在哪一個晚上就會屍骨成灰,我的孩子就再也不能見到他的生身父親了。從另外一方面說,於增風也再不能見到他的孩子了……瘟疫大規模地改變我們,讓我們無比珍視親情和今世。於是,面臨著可以有一個人深入到抗疫第一線,有可能進到屍體庫見到於增風的時候,我把他們叫到了身邊……」

「他們……」羅緯芝不由得失聲叫道,「怎麼會是‘他們’?一個複數?!」

「是的。是複數,是他們。」詹婉英清晰地重複。她接著說:「當年直到我為自己接生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懷的是雙胞胎。因為我畢竟沒有經驗,也不敢去做任何檢查,只覺得孩子怎麼這麼愛動啊,似乎總是一刻不停。我不知道自己肚子裡,是一雙兄弟。我每天所做的最重要的事兒,就是用特製的寬頻子,把自己的肚子勒啊勒,讓人看不出來。到了臨生產的時候,我提前請了假,到了鄉下一處家庭旅館。我多付了錢,人家就答應了我在這裡生孩子。生出了老大之後,沒想到緊接著又生了老二。原先說好的那對知識分子夫妻,馬上來車接走了老大。可老二讓我亂了方寸。給誰啊?我一時找不到好人家。就在這時,旅館的房東太太,過來說他們願意收養這個孩子。還說他們在當地政府有親戚,收養手續都不成問題。我還是同樣的要求,我可以永遠不告訴這孩子他的親生父母是誰,可你們要讓我知道下落,要讓這個孩子讀書,讀大學。

「我能理解那個蘋果ceo喬布斯,他也是私生子,他的母親也曾固執地要求孩子讀書的權利。我對房東夫婦說,如果你們沒有錢交學費,我可以供給。他們答應了一切。就這樣,我把兩個孩子在一天之內都送了人,神不知鬼不覺的。這就是後來於增風找不到孩子的真相,而且他始終不知道,他不僅有孩子,而且是有兩個孩子。我覺得他既然曾經對我和孩子那樣冷漠,他就不配知道有關孩子的一切,他應該領受這種精神報復。有人做過很多錯事,都可以原諒。有的人只做過一件錯事,卻無法原諒。我對於增風,就是這樣。直到他悲壯地死了,我才開始反思。

「我知道我已經還擊了於增風,他至死都沒有見過自己的兒子。我第一次迷惘我是不是也剝奪我的孩子們見到自己親身父親的權利呢?回答是——是。我不能代表我的兒子復仇,我要徵詢他們的意見。我是個科學家,我有勇於改正錯誤的習慣,我決定告訴他們真相。」

「他們是……」羅緯芝知道這時保持沉默是最好的策略,但她實在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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