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大伯的事情,因為在他的心目中,早已沒有了這個哥哥,所以對於大伯,我非常陌生,甚至連他的模樣都想不起來。
而且聽聞當初的事情之後,我對大伯也沒有什麼好印象。按理說,當年奶奶把房子留給我們,也是因為大伯不缺這點東西,他都那麼有錢了,還要回來跟弟弟爭一間老屋。當然,倘若你實在要爭,我們也不可能不讓,這是大伯應得的權利,對於這點,我們還是通情達理的。
但這並不是重點,因為老爹最氣惱的並不是這件事情,而是連奶奶的葬禮,大伯都沒有回來,作為兒女,這是大大的不孝!所以爹當時就說過,管你大伯在外面混得怎樣都好,他永遠都沒有這樣的哥哥。
我一來對大伯沒有印象,二來對大伯沒有好感,三來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所以當老爹說大伯死了的時候,我只淡淡地哦了一聲,隨口說了句:「死了便死了唄,反正早就斷絕了關係!」
老爹沒有說話,他緊緊地摩挲著酒盅,眼神里透出一絲哀傷。
「爹,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我看出老爹心裡還是不太放得下,畢竟血濃於水,大伯終究是他的親哥哥,而且這麼多年,彼此的仇恨早已經忘卻了,更何況現在人都死了,何必還硬扯著仇恨不放呢?
老爹喝了口酒:「過去的都過去了吧,這麼多年,其實我早已忘記了當年的恩恩怨怨,不管怎麼樣,你大伯畢竟是我的親哥哥,他死了,如果我不去給他送葬,那我豈不是也跟你大伯一樣不孝?不管他怎樣對我,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行,爹,我支援你!」我點點頭。
「有了你的支援呀,我這心也就放下來了,我大半夜的睡不著,一來是想到你大伯的死,心裡難過,二來是想著參不參加他的葬禮,心中糾結!」此時此刻,老爹的臉色終於不像剛才一樣沉鬱。
說到這裡,老爹從桌子下面抽出一張照片,那是一張五六十年代的黑白照,一家五口的全家福,那時候的爺爺奶奶還很年輕,大伯站在爺爺身旁,老爹站在奶奶身旁,奶奶的手裡還抱著一個嬰孩,那是夭折的小叔,一家五口露出潔白的牙齒,雖然穿著樸素,但笑得很開心。
老爹輕輕撫。摸著照片,不知不覺紅了眼眶:「這是我們家,唯一的一張合照!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的緣故,老回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我記得小時候你大伯最愛到田裡捉泥鰍,腰間挎著一個小竹簍,每次都能捉一竹簍子,回家之後把那泥鰍洗乾淨,放些大蒜辣椒,直接就在大鍋裡燜熟了,那味道可真叫一個香!那個年代很少有肉吃,每次嘴饞的時候,都靠你大伯捉泥鰍熬過去的!」
說到這裡,老爹重重地嘆了口氣,一滴眼淚落在照片上,摔得粉碎。
血濃於水,在老爹的內心深處,他永遠都沒有忘記這個哥哥。
也許大伯對我們無情,但是我們對他不能無情,就像老爹說的,不管別人怎樣對我們,我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這幾天我正好也沒有業務,於是決定跟著老爹去城裡大伯家,幫忙處理後事。
「娘不去嗎?」我問。
老爹尷尬地笑了笑:「你娘麼,算了,她就不去了,她最討厭你那個大嬸,那個大嬸很不好相處,當年就是她攛掇著你大伯回來爭房子的,實話講,我們跟她都不怎麼對付!」
我把酒壺給老爹收了,讓他早點休息,老爹搖搖頭,說再坐一會兒,一個人坐在油燈下面,捧著那張黑白照片發呆。
老爹不願休息,我也只好繼續留下來陪著他,我問他大伯是怎麼死的?
老爹說:「不是很清楚,說是突發疾病吧,好像是心肌梗賽還是什麼!」
我算了算,大伯今年也就五十多歲,有車有房,生活那麼滋潤的人,說走就走了,這算不算是一種報應呢?
「你怎麼得知這個訊息的?」我問老爹。
老爹說:「你大嬸子打來的電話,聽她的意思,她好像不太樂意我們回去送葬,但是她說這是你大伯的遺願,死了之後,想讓我這個唯一的親人,去看看他,幫他帶回水窪村安葬!」
看來在大伯的心目中,還是有老爹的一席之位,總算在臨死的時候還能想起自己的弟弟,這一點至少讓我感到一絲寬慰。
不過我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大嬸子,卻是一點好感都沒有,她還不樂意我們回去送葬,我還不樂意待見她呢,什麼人吶真是!
我就這樣一直陪老爹坐到天亮,老爹跟我絮絮叨叨講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有喜也有悲,但是這些記憶,在這個夜晚,在老爹的腦海裡,變得無比鮮活。
原來那些我們曾經以為忘卻的記憶,卻一直都沒有忘卻,只是被我們自己塵封到了心底深處。
磊子早就在旁邊睡著了,呼哧呼哧的扯著呼嚕。
聽見外面的公雞打鳴,爹捶著老腰站起來:「先去睡會兒,下午出發去鎮上,坐明天的早班車去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