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千巖萬壑悄然隱去。冷月清光下的釣魚城巍然孤聳,仿若一幅巨大的剪影,孤懸在水中。薄刀嶺一帶生滿野梅花,雖不能見到漫山遍野奼紫嫣紅的美景,梅花的清香卻隨夜風輕漾開去。人看不見它,但能感受到它的無處不在,如影隨形,一絲一縷,沁人心脾。
誰使神州,百年陸沉,青氈未還?悵晨星殘月,北州豪傑;西風斜日,東帝江山。劉表坐談,深源輕進,機會失之彈指間。傷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風寒。說和說戰都難,算未必江沱堪宴安。嘆封侯心在,鱣鯨失水;平戎策就,虎豹當關。渠自無謀,事猶可做,更剔殘燈抽劍看。麒麟閣,豈中興人物,不畫儒冠?
——陳人傑《沁園春·丁酉歲感事》
夜幕降臨,千巖萬壑悄然隱去。冷月清光下的釣魚城巍然孤聳,仿若一幅巨大的剪影,精美而單薄,半浮半現,孤懸在水中。三江春水如練,沉靜而穩重地承託著點點白帆。
薄刀嶺位於釣魚城西,雖只是個小山巒,但地勢十分險峻——兩面均是懸崖絕壁,嶺薄如刀,故稱「薄刀嶺」,號稱「釣魚城最為險絕處」。山道最窄處寬僅尺許,陡然直上,橫臥峰巔。行人至此,只要望一望兩邊懸崖,便會心驚膽顫,有「刀梁徑窄,狹者無二,蜿蜒鳥道,側目駭而神驚」之嘆。因是鎮西門進入主城的必經之路,興戎司在牛巷頸西的嶺口處置有關卡,號「縈帶亭」。
一條火龍在山脊上游弋前行,這是一隊高舉著火把、全副武裝的軍士。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過薄刀嶺,來到縈帶亭關卡。
領頭的中軍都統制張珏二十來歲,瘦削強健,英氣逼人。他撫刀駐足關前,向同行的客人高言介紹道:「自這處關卡開始,往東便屬於內城了。」
高言比張珏大上幾歲,個子不高,卻是厚壯結實,一張圓臉紅得發亮。他和四名隨從都是一身便衣,在一色紫衫戎服的宋軍軍士中甚是扎眼。幾個人張大眼睛,四下掃視,似在尋找什麼,模樣甚是古怪。
月色下的山嶺籠煙帶水,香氣氤氳,如夢似幻。薄刀嶺一帶生滿野梅花,正值初春時節,寒梅綻放枝頭。雖不能見到漫山遍野奼紫嫣紅的美景,梅花的清香卻隨夜風輕漾開去。人看不見它,但能感受到它的無處不在,如影隨形,一絲一縷,沁人心脾。只是山上處處林木成蔭,即便有明月相照,四下仍是昏茫一片,要想看清楚具體物事,還真是難以辦到。
張珏又道:「釣魚山整體山勢,大致像一條橫臥的大魚。白日大將軍到過的東面新東門一帶是魚頭,這西面的薄刀嶺,便是魚尾。魚頭和魚尾在外城,魚腹在內城。」
高言道:「那麼這裡就是魚尾和魚腹的交接處,該是內城的西入口了,雖無城牆城門,卻有西門之實,戰時又如何設防呢?應該不只這處關卡吧。」
張珏答道:「平日這裡只設這處關卡,一旦有戰事,便會調幾隊弓弩手埋伏在牛巷頸上。敵人如果自西面進攻內城,必然要經過薄刀嶺,山道狹窄,僅容人身過,各種攻守器械難以施展,因而只需有弓弩手扼守牛巷頸,便足以將敵人擋在關外。另外,關上還修有一條滑道,就在那邊的佛像邊上,備有大量滾木,一旦敵人靠近關卡,守衛便會開啟閘口,放下滾木,將山道道口堵死,從而阻止敵人通過。」
高言這才看到懸崖上有一座立姿彌勒摩崖石刻造像,佛像旁則有一條石砌的坡道,甚為隱蔽,道:「原來如此。」「嘖」了一聲,又忍不住讚道:「這釣魚城當真是充分利用了地形優勢,防禦得無懈可擊。」
張珏道:「大將軍過獎。釣魚城是十年前修建的新城,修築的目的不是為了居住,而是要當作攔截敵人的要隘城堡,在防衛方面自然是考慮得多些。」高言道:「這也得城防設計者慧心獨具,善於因勢利導才行。」又問道:「是誰設計了釣魚城?」張珏道:「播州冉氏兄弟。」
高言道:「原來設計者是播州人氏。張將軍可否請他二人出來一見?」張珏道:「兩位冉先生目下都在閬州,協助閬帥王惟忠將軍增強大獲城守備。」
高言聞言,露出失望之色來,但也未多說什麼。
張珏道:「我大宋有一本軍事書籍,叫作《守城錄》,多談城防之策,自紹興以來十分流行。兩位冉先生在設計釣魚城的時候,也多參照了這本書。我手頭正好有一本,回頭我轉給大將軍,也許有所幫助。」
高言喜道:「如此,便多謝了。」又自行走到關口下,仰頭觀察那條頗為隱蔽的滑道。
今晚在縈帶亭關卡當值的是小校唐銳,他聽張珏稱呼那年青男子為「大將軍」,且語氣、態度極是恭謹,不由得直咋舌,心道:「小張將軍武藝了得,射技蜀中第一,年紀輕輕當上了統制,倒是叫人心服口服,卻也十分罕見了。那人年紀跟小張將軍差不多,絲毫看不出有什麼出眾之處,居然已經是大將軍?」轉念又道:「除非他是名門子弟,老爹是個手握重兵的大官,子承父蔭,才能小小年紀便當上大將軍,如同當年的吳曦一般。」可腦海中搜了一遍,總也想不起朝中有什麼姓高的高官。而且對方既然是大將軍的身份,如何又會一副行商打扮呢?
唐銳心中疑惑,見高言幾人在觀摩滑道,忙上前扯住張珏衣袖,拉到一邊,低聲問道:「這位大將軍到底是什麼來頭?貌不驚人,架子倒是大得很。聽說打前日起,山上寅賓館四周全封了,不準人靠近。而且……」特意指了指自己身上印有興戎司記號的背心,續道:「連負責警衛的都不是咱們興戎司的人,而是制置司餘相公從重慶派來的心腹衛隊……」又朝高言的背影努了努嘴,問道:「是因為寅賓館住進了這位了不得的大將軍嗎?」
張珏斥道:「多話!問那麼多做什麼?好好守住你的關卡就是了。」
他是從底層士卒累功成長起來的將領,雖是軍中最年輕的統制,卻是平易近人,不拿架子。唐銳與他年紀相仿,平日在軍營中說笑慣了,也不如何恭敬,笑嘻嘻地道:「大家這麼熟,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張珏正色道:「這是上頭特別交代下來的,決計不能洩露貴客的身份,不然軍法處置。你想我挨軍棍嗎?」唐銳吐了吐舌頭,道:「這麼厲害?那還是算了。要真是因為我害得小張將軍捱了軍棍,如意小娘子可不會放過我。」
張珏道:「你怕如意,卻不怕我?」唐銳笑道:「釣魚城誰不知道小張將軍你為人最是親和,卻有個厲害潑辣的妹妹?對了,如意人呢?最近幾次去茶肆都沒有看見她。她還在為翁大娘之死傷心嗎?」
張珏「嗯」了一聲,心中卻道:「我最近實在太忙,人又一直住在軍營中,竟沒有顧得上如意,實是大大的不該。」
忽聽見高言指著北面方向問道:「張將軍,那片亮晶晶的像面大鏡子的是什麼湖?」張珏忙上前應道:「那是范家堰,又名大天池,是釣魚城中最大的蓄水池。」
高言道:「原來是人工挖鑿的蓄水池,看情形可真不小。」張珏道:「釣魚城內有大小天池十四所,井九十二眼,這處大天池是最大的,城中駐軍的營房就設在那裡,也是為了就近用水、飲水方便。」
高言道:「釣魚城中泉水汪洋,旱亦不涸,即使被敵軍長期圍困,也不用擔心飲用水源被切斷了。」張珏笑道:「比起貴國大理的洱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原來這高言並非大宋人,而是西南大理國人氏,為現任大理相國高祥之子。大理立國一百六十年後,大權為相國高升泰所奪,雖後來還政段氏,但從此高氏世代為相,掌握大理實權。大理第十五任皇帝段正淳被迫娶高升泰之妹高升潔為正妻,大權旁落不說,還事事受妻子掣肘,苦笑作詩道:「國有巾幗,家有嬌妻。夫不如妻,亦大好事。妻叫東走莫朝西,朝東甜言蜜語,朝西比武賽詩。丈夫天生不才,難與紅妝嬌妻比高低。」
現任皇帝段興智年號天定,號天定皇帝,即位已有兩年,亦是碌碌無為,成天只向佛事,大理國內的軍政大事均由相國高祥處置。不過高祥平時駐在善闡,代表其駐守大理都城陽苴咩的是其次子高言,掛大將軍頭銜,執掌重兵。
高言在大理國舉足輕重,如此地位身份,卻微服來到川東合州,與一個小小的中軍都統制夜巡釣魚城,自然是別有一番目的——
蒙古滅金後,即傾盡全力進攻南宋,不料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抵抗,就連大汗窩闊臺最寵愛的皇子曲出也死在了襄陽前線。原本蒙古人計劃用斡腹奇計,迂迴繞道西南,避開江淮正面戰場,由川蜀進擊。皇子闊端雖佔領了蜀道天險,先後兩度攻破成都,甚至俘殺了南宋四川最高軍政長官制置使陳隆之,勢力深入蜀中,但卻始終難以撕開川東的口子,秦鞏豪族汪世顯引蒙古軍入蜀後,南宋朝廷已意識到蒙古人欲從側翼進攻的企圖,不得不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在四川重新部署防禦,以固守長江上游,遮蔽下游,扭轉自蒙宋開戰以來的頹勢。當時南宋聲望最隆的名將當屬孟珙,在荊襄和四川戰區的抗蒙戰爭中成果卓著。然孟珙畢竟只有一人,分身乏術,宋理宗經過慎重考慮,命孟珙全力主持荊襄戰區防務,又破格提拔了餘玠,任命其為兵部侍郎、四川安撫制置使兼重慶知府,入蜀主持工作。
餘玠,字義夫,號樵隱,蘄州人。出身貧寒之家,少年時求學於白鹿洞書院。他性任俠,喜功名,好大言,常常在書院外的茶肆高談闊論,議論朝政時事,為人側目。茶肆主人怕惹來禍事,多次相勸,餘玠不肯聽。某日,二人終於起了爭執,餘玠憤怒之下將賣茶翁推倒,致其死命。他見鬧出了人命,急忙畏罪逃走,卻因受官府通緝,無處容身,便乾脆投筆從戎,投奔到淮東制置使趙葵麾下,作《瑞鶴仙》詞毛遂自薦:
怪新來瘦損。對鏡臺、霜華零亂鬢影。胸中恨誰省。正關山寂寞,暮天風景。貂裘漸冷。聽梧桐、聲敲露井。可無人、為向樓頭,試問塞鴻音信。爭忍。勾引愁緒,半掩金鋪,雨欺燈暈。家僮困臥,呼不應,自高枕。待催他、天際銀蟾飛上,喚取嫦娥細問。要乾坤,表裡光輝,照予醉飲。
趙葵讀到詞後,很欣賞餘玠的志向,遂留他在幕府作幕僚。餘玠才幹出眾,很快因「明敏幹煉」擢升為作監主簿。
端平三年(1236年),即蒙古軍攻入四川腹心之地的這一年,餘玠離開軍中,回家鄉奔喪守制,蘄州亦受到了蒙古人的進攻。餘玠應地方官之召參加守城,以「弩火藥箭」和「弓火藥箭」等新式武器大敗蒙古軍。由於軍功顯赫,被迅疾起復,進官淮東制置司參議。未幾,再進工部郎官。
蒙古軍在南下反覆受阻後,終於意識到水軍的重要,亦在開封一帶大造戰船,訓練水軍。餘玠率領一支精幹水軍潛入敵後,一舉燒燬了蒙古軍的造船裝置,如此有勇有謀之舉,令其名聲大噪,迅疾升為淮東制置副使。
淳祐元年(1241年),餘玠奉詔入覲,慷慨道:「事無大小,須是務實。」向宋理宗面陳「固本強邊」二策:一是革除虛妄空談之習,動員國人強邊防敵;二是文武之士平等相待,一致抗蒙。
第一次入宮面聖,餘玠便給皇帝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尤其他極力主張朝廷應該一改「重文輕武」的國策,重視武將,道:「如今稱行武之人為粗人,斥責為‘噲伍’。希望陛下對文武之士一視同仁,不要有所偏重。有偏重則必會導致偏激。文武交相偏激,非國家福分。」由於外患嚴重,南宋王朝處於生死存亡之際,此議極符合時局需要,宋理宗稱讚他所論「皆不尋常,可獨當一面」。
也就是在這一年,蒙古軍再度攻蜀,長驅入川,包圍了南宋四川制置司所在地成都。四川制置使陳隆之堅壁不出。數日後,成都守將田世顯開門投降,蒙古軍突入城內,俘獲陳隆之,押赴漢州,令其詔諭南宋漢州守將王夔出降。陳隆之手書「城破被執」四字,並呼諭王夔堅守,結果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全家幾百口都被蒙古軍殺死。王夔率軍驅趕火牛突圍而走,漢州不攻自破,百姓慘遭蒙古軍屠戮。其他各路蒙軍四出抄掠,先後攻破西川地區嘉定、瀘州、敘州等二十餘城,窮幽極遠,搜殺不遺,殭屍滿野,良為寒心,史稱「西州之禍」。直至十一月蒙古大汗窩闊臺病死,蒙古軍方才退去。
面對如此局面,南宋朝廷急需一位能擔當大任者主持四川局面,宋理宗最終破格提拔了餘玠,令其入蜀主持抗蒙大業,曉諭其「任責全蜀,應軍行排程,權許便宜施行」。
自蒙古軍攻入四川后,蜀地幾成白地,宋朝將吏各專號令,猶如一盤散沙,四川形勢已到了「命脈垂絕,形神俱離,僅存一縷之氣息」的地步。餘玠到任後,將制置司安置在重慶府,定為四川新軍政中心,先手書一聯置於制司官署外。其聯曰:「一柱擎天頭勢重,十年踏地腳跟牢。」表達了他勵精圖治的決心。大計既定,便雷厲風行地採取了一系列政治、經濟和軍事措施——實行「屯兵積糧,備學養士,輕役以寬民力,薄徵以通商賈」;大刀闊斧地整頓吏治,登出擅自逃出蜀地的官吏虛位,選用能人補之;對固邊欲進有功的將士予以獎勵,對違令和畏縮者給予懲處。
最難得的是,餘玠一月方到達四川,置司重慶,三月便出奇計殺死了蒙古總帥汪世顯,為南宋除去一心腹大患。短短兩月,便取得如此重大成果,著實令人刮目相看。餘玠一夜之間名揚四海,成為眾望所歸的英雄人物,不僅蜀中軍民,南宋朝野上下均對其寄予厚望。
為了招攬人才,在民間廣泛徵求防守四川的建策,餘玠在府治東側設招賢館,並親擬《招賢榜》,文曰:「集眾思,廣忠益,諸葛孔明所以用蜀也。欲有謀以告我者,近則徑詣公府,遠則自言於郡,所在以禮遣之。高爵重賞,朝廷不吝以報功。豪傑之士趨期立事,今其時矣。」另書聯雲:「老子亦常來伺候,諸公聊復忍斯須。」榜出後,四方才人前往獻策者甚眾。餘玠不厭禮接,言有可用,隨才而任;苟不可用,亦厚禮致謝。
其中,對餘玠幫助最大的是播州冉璡、冉璞兄弟。二冉慕名而來,居招賢館數月一言不發,見餘玠果真禮賢下士、任人唯賢,這才獻上「擇險、任人、積粟、駐兵、徙城」之策,並提出「守蜀之計在於守合州,守合州之計在於守釣魚城」,建議在合州據釣魚山之天險築城。
釣魚山位於合州城東,「西通嘉陵,東引夔府,上臨閬劍,下負重慶」,是重慶北面屏障。山脈雄奇壯麗,山形突兀,峰危壑險。山勢東西傾斜,形成了層層臺地。西南、西北角及中部山地隆起,形成薄刀嶺、馬鞍山、中巖等平頂山巒。山頂東西長五百餘丈,南北寬三百餘丈。山下則是溝壑縱橫,山包環拱——東面有腦頂坪、梭子嶺、孫家灣、簸箕巖、放牛坪、喊天堡、石子山;西南有艾家灣、小白塔;北面有朱家溝、白鶴庵、鷂子巖;南面有黑水凼、卷耳子。山頂南面有一塊巨石,表面平正,凌空突出,俯瞰嘉陵江。傳說遠古時期曾有一巨神在此釣魚,救助因天災而遭受饑饉的合州百姓,此臺因而被稱為釣魚臺,山則因臺得名。在中國歷史上,有不少名為「釣魚臺」的古蹟,留名青史者有漢代名將韓信釣魚臺、漢人嚴子陵釣魚臺、晉人陶侃釣魚臺、唐人張志和釣魚臺、金章宗釣魚臺。最著名者,當屬姜太公磻溪釣魚臺,由於「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典故,「釣魚」亦有追逐功名之寓意。山因有釣魚臺而名為釣魚山,又在山上築城為釣魚城者,唯有合州一處。
除了山勢險峻、易守難攻外,釣魚山還地處三江匯口——涪江在其南,嘉陵江經其北,渠江在其東,三面環江,為屯兵絕險之地。前任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修築重慶城時,已經意識到釣魚山的天險之利,曾派部將甘閏在釣魚山築寨,作為合州官民避亂的場所,此即為釣魚城修建之始。餘玠得到冉氏兄弟獻策後,親自到釣魚山實地考察,最終決定採納其建議,並委派冉氏兄弟負責再築釣魚城。
修建完畢的釣魚城山腳週迴五十里,分為內、外兩城。外城築在懸崖峭壁之上,依山據險,深溝高壘。城牆完全是大條石壘成,堅固異常。城牆加上自然山岩高度,高達數十丈,且內外佈滿雜樹密藤,古斑蒼然。有始關門、護國門、新東門、青華門、出奇門、奇勝門、鎮西門、小東門八道大門,另有水洞門一道。釣魚城周圍的山麓有許多田地,城內也有大片可耕之地,即使城池在外被長期圍困,於內也能自給自足,長期堅守。作為一座城堅、糧豐、兵足、可耕可戰、利於長期堅守的牢固堡壘,釣魚城自建成後便有效地擔負了重慶屏障和四川防禦支撐點的重大責任。餘玠又將合州治、興元都統司及利東安撫使均搬到釣魚城內,釣魚城遂成為「巴蜀要津」。
不久後,餘玠又下令冉氏兄弟以釣魚城為樣本,在四川主要江河如長江、岷江、沱江、嘉陵江、渠江、涪江等沿岸及交通要道上選擇地形險要之地,修築山城二十餘座。僅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沿岸,就有大獲、青居、雲頂、神臂、天生等十一座城堡,這十一座城的水流皆匯注於合州釣魚城下。
其中,大獲城扼制自陝入蜀孔道,為最要害之地,青居城、釣魚城、雲頂城則保障嘉陵江、長江水路暢通,四城均駐有重兵把守——興戎司駐釣魚城,備內水嘉陵江,管軍四千六百餘人;沔戎司駐青居城,備內水,管軍三千人;金戎司駐大獲城,守護蜀口釣魚城,管軍不及千人;利戎司駐雲頂城,備外水沱江、岷江,管軍七八千人——是宋軍在四川屯兵積糧的要塞。其餘各城,則作為諸州治所,使得「軍得守而戰,民安業而耕,士有處而學」。與此同時,餘玠將那些沒有城壁可守的據點上的兵力,集中撤至重慶城,歸於制司帳下安西、保定、飛捷、先鋒等軍,即「聚小屯為大屯」。
餘玠山城佈防示意圖
如此,十餘座山城星羅棋佈,以重慶為防禦中樞,以釣魚城為核心堡壘,互為犄角,「如臂使指,氣勢連絡」。四川宋軍主力均屯駐在山城中,集中優勢,居重馭輕,形成了一組完整而嚴密的立體防禦網。這就是餘玠所建立的著名的山城防禦體系,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功跡,也是他為國家和民族貢獻出的寶貴財富。山城防禦體系改變了以往單一的城市防守策略,採用點線分佈,有效地利用了天然的山形地勢,從而遏制了蒙古騎兵行動迅速的優勢,且能長期堅守,大量消耗進攻之敵,為贏取時間、調動機動部隊實施反擊創造了極為關鍵的條件。蒙古重要謀士姚燧曾多次隨軍赴蜀征戰,曾評論自從「餘玠議棄平土」,在四川築壘,建起山城體系後,蜀中「不戰而自守矣。蹙蜀之本,實張於斯」。對於餘玠建立的山城防禦策略,也是由衷的佩服。
餘玠受命於四川危亡之際,自其入主四川后,抗蒙形勢大為好轉,防務鞏固,百姓始有安土之心,農業及經濟開始恢復。軍事方面,他親自率軍與蒙古大小三十六戰,戰果極為顯著。淳祐六年(1246年)春,蒙古大將塔塔歹貼赤分兵四路入侵四川,餘玠率軍抗戰,以新築之山城為屏障,重創蒙古軍。淳祐十二年(1252年)十月,蒙古軍分道入蜀,發動了自淳祐六年四道入蜀以來最大的攻勢。蒙古鞏昌便宜總帥汪德臣率軍取金牛道掠成都後,進抵嘉定;蒙古河東道行軍萬戶李彀也奉命襲取嘉定;駐守漢中的蒙古軍則越米倉山南下,進行牽制,全川因之震動。餘玠調集蜀中精銳部隊,利用嘉定及周圍城堡恃險拒守。餘玠親率嘉定守將俞興及各路援軍夜襲敵營,最後伺機出戰,終於粉碎了蒙古軍對嘉定的圍攻。蒙古軍撤退途中,又遭到餘玠組織的沿途軍民的狙擊,一路步履艱難,退出四川。
由於軍威民威大振,防務鞏固,「軍民交安」,川地軍事、政治、經濟形勢均大有好轉。餘玠自己也極為自信,繪成「經理四蜀圖」送給宋理宗,表示「願假十年,手挈四蜀之地,還之朝廷」。因抗蒙治蜀有功,餘玠晉升為兵部尚書,仍駐四川。本已氣息奄奄的南宋王朝,也因為四川局面的扭轉而出現了振作的氣象。宰相鄭清之對此極為興奮,特作詩道:
西望岷峨天一方,誰都地險絕遐荒。皇風已喜渾無外,國勢那須別有疆。黃鶴盤空飛不過,金牛拔地去何長。漢庭四海皆臣妾,一曲歌風未忍忘。
對餘玠大加激勵讚賞,又告誡他心裡時刻不能忘出兵打仗。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當年秦鞏大豪汪世顯多次請求內附南宋,反對最力者便是宰相鄭清之。若是汪世顯歸宋,當可為南宋西北屏障,蒙古人絕無可能在極短時間內突破蜀口天險,長驅直入四川腹地。時人均認為汪世顯是蒙古入川的罪魁禍首,但也惋惜當初南宋將其拒之門外的淺視短見。鄭清之一度被罷去宰相位,傳聞便與汪世顯掉頭降蒙一事有莫大關係。他後來再度出山執掌朝政大權後,大概也覺得對蒙古殘破四川負有責任,因而對新任蜀帥餘玠傾盡全力支援。身為浙江人的鄭清之甚至還特意委託餘玠在重慶附近買了一塊墳地,表示死後也要身葬蜀地,以示對四川戰場的絕對支援,並期望看到收復西川失地的那一天,很有幾分陸游詩句「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悲壯味道。
正因為餘玠得到了朝野上下的全面支援,加上防衛四川得當,蒙古軍無隙可乘,假道四川進擊南宋的斡腹之計不免破產。蒙古人由此又想到了一個更大的斡腹計劃——先攻下吐蕃,為蒙軍東進四川先行建立一塊基地,再假道吐蕃,攻下西南大理,繞出兩廣,實施迂迴包抄,以達到南北夾攻南宋的目的。
當時的吐蕃正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教派眾多,沒有統一的首領,相對而言,以喇嘛教薩斯迦派首領薩斯迦班智達最有影響力。蒙古皇子闊端奉命降服吐蕃,首先率軍進入吐蕃,本欲以武力佔領吐蕃全境,後來因為其父大汗窩闊臺意外病死,才暫時撤離了這一地區。
幾年後,闊端捲土重來,親自給薩斯迦班智達寫信,邀請他前往其封地河西做客。薩斯迦班智達料想以吐蕃國勢,實難以與蒙古鐵騎對抗,遂代表吐蕃前往河西,在涼州與闊端達成協議:吐蕃願意接受蒙古統治,同時,蒙古尊重並保持吐蕃各教派首領的權利。在薩斯迦派的帶動下,吐蕃諸部大多歸附蒙古,蒙古最終通過薩斯迦班智達確立了對吐蕃的領導權。自此,吐蕃開始歸屬蒙古。
降服吐蕃後,蒙古進一步實施斡腹之計,皇子闊端親自率軍攻打大理。蒙古大軍繞開宋境,取道吐蕃,出其不意,直抵大理重鎮三賧。三賧為大理國北邊門戶,輕騎半日之內便可抵達大理都城陽苴咩,一旦為蒙古軍佔領,後果將不堪設想。大理軍拼死抵抗,守將高和英勇戰死。眼見三賧城池即將被攻破、大理危在旦夕之時,蒙古軍忽然莫名退軍,一場大兵禍由此而解。後來有傳聞,說是主帥闊端生了怪病,不得不臨時返回河西封地就醫。也有流言說,是有位像丘處機一樣的神仙真人飄然來到蒙古軍營,用言語點化了闊端,令其攻殺之心驟然息止。不論真相到底如何,大理人均認為這是天佑大理國,爭相彈冠慶賀。
蒙古攻打大理的企圖暴露後,南宋朝廷也意識到蒙古人想要實施更遠距離的斡腹行動,四川制置使餘玠為此加強了西邊防守,並大力招徠播州一帶的少數民族武裝力量,以此來解除南宋側後翼的威脅。為保住西南大後方,餘玠不惜調派大量兵力西進,以阻截蒙古軍南下,雖是出於大宋利益考慮,但從客觀上也屏衛了大理。大理在抗蒙一事上與南宋同仇敵愾,主持國事的相國高祥曾多次派人到四川與餘玠聯絡,共商抗蒙大計。
這一次,大理國大將軍高言親自來到重慶,自然也是因抗蒙一事想要得到南宋的幫助。他稱收到風聲,蒙古正在吐蕃境內集結大軍,意欲再度攻打大理。而且此次蒙古人下了決心,折箭為誓,聲稱對大理誓在必得。
起初,餘玠並不大相信,理由有三。
一是宋軍在川邊布有重兵,蒙古軍若決意進擊大理,需繞道吐蕃,那就要穿過草地、雪山、大渡河、金沙江等極為複雜兇險的自然地段。對於草原生、草原長的蒙古人而言,這是一場極大的冒險,除非萬不得已,別無退路,沒有人會選擇這樣一條與老天爺強行鬥法的絕路。
二是蒙古自成吉思汗過世後,內部為汗位爭奪不休,汗位幾度空置,先後有成吉思汗幼子拖雷及乃馬真、海迷失兩位皇后攝政。而今執政者是拖雷長子蒙哥,雖當上了大汗,卻是名不正、言不順,完全靠武力強行即位。且即位後即以強權手段鎮壓異己,屠殺了大批蒙古貴族,尤其是窩闊臺、察合臺兩系的宗親臣屬,手段殘酷令人髮指,譬如將前任大汗貴由皇后海迷失剝光衣衫,當眾羞辱後,再用線縫住身上七竅,投入水中活活淹死。如此行徑,自然不得人心。蒙哥新即汗位,地位尚不穩固,如何會在即位後行一招險棋,南下攻打大理?
三來蒙古漠南漢地事務素來由宗王闊端主持。他是第二任大汗窩闊臺嫡子,又是第三任大汗貴由親弟,地位極為尊貴,也是汗位的有力爭奪者。因其本人沒有野心,又素來與拖雷一系子孫友善,這才讓蒙哥佔了先機。闊端雖不斷努力開拓四川戰場,對南宋控制下的川東勢在必得,然其對攻打大理之事並不重視,除了三賧之戰外,近年來一直未見其南下行動。想來因為他曾親自引軍南下、深知路途太過兇險之故。
然而高言堅稱訊息來自某位北方遊歸的高僧,極其可靠,餘玠也不能不予以重視,遂派人分別趕往嘉定和瀘州,命嘉定守將俞興和瀘州守將劉整積極聯絡西南邊境少數民族武裝,加強防衛。當然最要緊的,還是要讓大理國加固守備,增強自身抵禦蒙古軍的能力。
高言久聞餘玠所建的山城防禦體系厲害無比,連對手蒙古人都讚歎有加,山城城防守備完善尤以釣魚城、凌雲城為最,提出想要親自見識一下,因為大理也是地形複雜的多山國家,應該有許多可以借鑑學習的地方。這次北上,高言曾途經瀘州,也向瀘州守將劉整提出想看看神臂山城的佈防,卻為劉整以不能擅自做主而婉拒。既是見到了四川最高長官餘玠,遂再次提出要求,雖然冒昧,有些強人所難的意思,卻也是情之所急、形勢所逼。
本來城池守衛、武器裝備、兵力配置都是高度軍事機密,餘玠考慮到大宋、大理既是同氣連枝,同坐一條船,而今大敵當前,也不必再多遮遮掩掩,遂滿口答應,派人將高言一行送到合州,命興戎司都統制王堅全面配合,引大理人觀摩釣魚城等山城防衛狀況,希望能對加強大理城防有所啟示。王堅不大情願,然軍令難違,便又指派了愛將張珏,命他招待高言。而高言因為時間緊迫,原計劃一日之內看完釣魚城,次日再趕去嘉定訪觀另一座著名山城凌雲城。不想釣魚城實在太大,又是山城,無法騎馬,僅觀完外城城堞、城樓、炮臺、墩臺建制,天便已經黑了下來。他不想耽擱行程,遂決意夜覽內城。張珏既受命全程陪同,當然不能拒絕,遂引高言一行穿越薄刀嶺,往內城而來。
高言又在牛巷頸關卡環行了大半圈,細細觀察一遍,這才道:「走吧。」張珏道:「是。」又叮囑了唐銳幾句,便帶隊護著高言離開。
過了牛巷頸往東,山道逐漸上行,陡坡也多了起來。張珏特意提醒道:「山高路險,大將軍小心腳下。」高言道:「無妨。我自小在無為寺長大,就在點蒼山下,山道還走得慣。」又問道:「我已看了大半城防,貴司主要還是靠弓弩防守,是也不是?」張珏道:「是。」
高言的隨從楊深道:「大宋的神臂弓、克敵弓是名震天下的神器,蒙古人雖然兵強馬壯,擅長衝殺野戰,弓矢卻弱,不能及遠,在這點上吃了大虧。他們也不大會使用攻城器械,看來我大理國也要多配置弓弩手。」
張珏道:「楊將軍有所不知,蒙古人已今非昔比。原先他們攻城只知蠻上,但聽說他們在西征時俘虜了許多西方工匠,學會了製作大型器械,如雲梯、塔樓、拋石機等,這些年來已陸續開始使用。對於像釣魚城這樣的山城,雲梯、塔樓起不了太大作用,但拋石機則可以將彈石自高空拋入城內。那些彈石都是重達數百斤的滾石,若再在外面澆上一層火油,便成了一個大火球,一旦落到建築或是叢林上,當即起火,蔓延燃燒,殺傷力極大。」
高言道:「噢,原來如此。那麼貴司可有應對措施?」張珏道:「我們在山上也配置了拋石機,專門攻打敵軍的瞭望塔樓及拋石機。」
大理自立國以來,國泰民安三百年,雖然冶煉發達,以刀利、馬快聞名天下,但畢竟承平日久、未歷戰事,對新式兵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高言聽說拋石機威力巨大,忙道:「我想見識一下這拋石機到底是什麼樣子,可否請張將軍帶我過去一觀?」張珏沉吟道:「嗯,這個……」
高言見對方猶豫,問道:「張將軍可是有為難之處?」一旁楊深忙插話道:「前幾日在重慶時,餘玠餘相公可是當面答應了我們大將軍,可以隨意參觀釣魚、凌雲兩城的城防。」
張珏道:「這個我自然知道。只是西面的拋石機安置在上天梯上,多有不便之處。大將軍想看拋石機,內城東面也有數架。不過今夜趕去,怕是路途艱遠。明日一早我再帶大將軍過去,如何?」
高言聞言很是不悅,道:「我因為時間緊迫,才連夜觀防。明日我就要離開釣魚城,張將軍卻不肯行方便,是有意推託嗎?」張珏忙道:「張珏不敢推託,只是這其中實在有難處,所以才有所遲疑。」
高言正色道:「中原不產好馬,自太祖皇帝以來,貴軍軍中戰馬有三分之一都是向我大理國購買,幾百年來,我大理從未說過半個不字。北方賣馬給貴國,是為了換取生活必需的茶葉,是不得已而為之。而我大理本就產好茶,又多金銀礦產,富庶不亞於中原,無須跟大宋以馬易貨。為何大理要冒得罪北方強國的危險,傾盡全力提供良馬給大宋呢?還不是因為我大理仰慕大宋文化,兩國和平友好結盟近三百年!而今大敵當前,蒙古人即將大舉進攻大理,若是大理就此亡國,貴國豈不是除了江淮、四川之外,又增加了南方戰場,腹背受敵,處境愈發危急?正是因為餘相公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才會破例同意我們參觀釣魚城城防。如何到了張將軍這裡,反而不爽快了呢?」
他相貌氣質平平無奇,雖官任大理國大將軍,但在旁人看來,無非是因為他父親是相國的緣故,未必有多少真本事,不想他竟然說出這樣一番大道理來。張珏當即肅然起敬,道:「大將軍說的極是,張珏有所怠慢,是大大的不該。我這就引諸位過去,賠禮之話,容後再說。」高言道:「甚好。這就請張將軍前面領路吧。」
一路上,高言始終板著臉,一聲不吭,顯然還是對張珏有所不滿。楊深見氣氛不大對頭,便有意問道:「聽說張將軍射技川蜀第一,有百步穿楊之技,號稱神射手。不知可有什麼提高射技的秘訣?」張珏道:「神射手實在不敢當,張某不過是校場比試時僥倖取勝罷了。」
他為人剛毅務實,雖口中謙遜,但見對方誠意請教,又確實是缺少作戰經驗,還是直言告道:「練習射技,先學射親,再學射遠,這是眾所周知之事。但就總體而論,在兩軍對壘交戰時,神射手並不比普通弓弩手價值大多少。戰場形勢通常混亂無比,射親根本顧不上,基本是靠成隊的弓弩手以密集弩箭來集中殺敵。而射遠,雖然有‘挽弓當挽強’一說,但有了製作精良的弩箭後,普通大弓再強,也難以匹敵。以我軍裝備的克敵弓而論,射程可及三百六十步。這一距離,即便是漢代飛將軍李廣再世,力挽強弓,也不能及其一半。」
楊深道:「如此說來,精良的兵器裝備要比單個兵士的武藝重要得多了?」張珏道:「嗯,事實確實如此。」
他雖不願意承認,然就兵士戰鬥力而言,蒙古軍要比宋軍驍勇善戰得多。但蒙古皇子闊端侵蜀近二十年,即使一開始便佔據了劍門蜀道天險,卻始終無法突破川東防線、掌握長江上游要害之地,除了南宋四川軍民拼死抵抗外,宋軍弓弩及兵器之利實是佔了極大優勢。
大宋自立國以來,弓弩是軍中主要兵器。宋寧宗時太學生華嶽曾道:「軍器三十有六,而弓為稱首;武藝一十有八,而弓為第一。」這也是兩宋流行的兵器理論。宋代在弓弩製作方面取得了很大進展,宋太祖時已有大型遠射程兵器床子弩,用於裝備城池,最遠射程可達千步。然床子弩極為笨重,移動困難,且需要多人合力才能使用。宋神宗時,民間百姓李宏研製出可供單兵使用的神臂弓,射程遠及二百四十步,施於軍事,屢建奇功。南宋時,名將韓世忠在神臂弓的基礎上製成了克敵弓,一人挽之,可射及三百六十步,且能貫穿重甲,每射鐵馬,一發應弦而倒,成為令金軍望而生畏的神兵利器。宋將吳玠、吳璘兄弟守蜀,遠拒金人於國門之外,除了依靠四川地利天險外,克敵弓也是制勝法寶。吳家軍均配備勁弓強弩,等敵軍臨近,分番迭射,號「駐隊矢」,連發不絕,繁如雨注。金軍主帥金兀朮在與吳家軍交戰時充分領略過克敵弓的厲害,他自己也在激戰中中了流矢,僅以身免。
蒙古崛起後,縱橫天下無敵手,倚仗的是「聚如山丘,散如風雨,迅如雷電,捷如鷹鶻」的輕騎,擅長長途奔襲,對付陣地戰最為有效,但在兵器上仍是承襲傳統的游牧民族裝備,所謂能射大雕的彎弓,射程甚至難以與最普通的宋軍弓弩匹敵。蒙古軍侵蜀,膠著在四川戰場二十年,除了川地多山,遏制了其輕騎奔襲優勢外,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南宋在弓弩上仍有相對的兵器優勢。
楊深見張珏直認其事,足見性情真誠坦率,便懇切地道:「我大理久仰貴國克敵弓是軍中罕見利器,而今既有共同強敵,不知可否……」
高言輕輕咳嗽了聲,楊深微微一愣,便住了口。他雖然沒有說完下面的話,張珏卻已然會意過來,大理人是想索要一批克敵弓來裝備他們的軍隊。然而茲事體大,非但他做不了主,他的頂頭上司興戎司主帥王堅也做不了主,即使是四川制置使餘玠也做不了主。為了保持在兵器上的領先優勢,宋朝特別針對神臂弓、克敵弓等利器制定了法律,規定不準私造、私習及毀棄、亡失等。朝廷對自己的兵士都以嚴刑峻法來防範,又怎麼可能將兵器拱手送給他國呢?高言是大理國大將軍,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及時阻止了部下,以免當面碰釘子。
張珏卻是心胸磊落,也不避諱,道:「楊將軍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克敵弓之事,釣魚城沒人做得了主。幾位先前在重慶府時,可有向餘相公提過?」
楊深點了點頭,長嘆一聲,言下之意顯是已為餘玠所拒。張珏便不再多說,默默前行。
夜幕下的釣魚山一改白日秀麗平和的風貌,被春寒渲染得冷峻無比。群峰如同怪獸一般聳立,樹木則仿若山巒的粗硬毛髮,煢煢矗立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中。山路曲折蜿蜒,來回盤旋,不熟悉地形者全然分不清方向。走出一大段路後,隱隱見到前面火光映天,有喧譁、高笑聲,給這清冷孤獨的初春寒夜平添了幾分生氣。
張珏道:「再往東一里就是護國寺,寺西樹林邊有個小市集,算是城中的一塊熱地。大家夥兒沒事的時候,都愛往那裡湊,圖個熱鬧。大將軍今日山上山下跑了一天,若是累了,不妨到市集暫作歇息。那裡有處琴泉茶肆,還算乾淨。」
高言搖了搖頭,勉強應道:「無妨。」想了想,又問道:「張將軍,貴司拋石機是裝配在這一帶嗎?」不待對方回答,又沉吟道:「依照地勢來看,薄刀嶺應該是最合適的。偏偏那裡的山道如此險峻,即便能裝上拋石機,運輸彈石卻是個問題。」
張珏道:「大將軍好眼力!薄刀嶺的確位置最佳,卻因山道狹窄,兩邊又都是懸崖峭壁,運輸彈石極是不便,不得不放棄。拋石機就裝在北面的上天梯上。」領頭拐入一條碎石小道。他長年巡夜,目力聽覺甚是敏銳,忽聽到路邊灌木叢中有悉悉索索之聲,忙令眾人止步,自己上前兩步,喝問道:「什麼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