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沒有想到方紅麗瞬間由歡笑轉成悲傷,心裡一凜,又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好沉默著,等她的情緒慢慢恢復之後再詢問。
方紅麗也許覺得自己失態,也許她很堅強,一會兒便抬起頭來,對他們說:「對不起,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沒關係,每個人都這樣的時候。後來呢?」
「什麼後來?」
「我們調查過,這兩年來,你和池野有聯絡,為什麼過去那麼多年了,你還不和他斷絕來往呢?」
「我也想和他斷絕來往啊,可是,我換了好幾個手機號碼,都被他的馬仔找到,因為我家在大灣村,我老媽住在這裡,我和我媽從小就被我負心的爸爸拋棄,我和我媽相依為命,過著餓一餐,飽一餐的日子長大,我不能拋下我媽不管。
「所以,我隔一段時間就會回家看望我媽,可能池野在大灣村安有眼線,我一回家,他就帶著馬仔趕來,我被當場抓獲,他們不僅打了我,還掏出生殖器,當我的面汙辱我媽。
「我媽從來沒有這樣受人侮辱過,那時,我媽已經65歲了,哪裡經得起如此折騰?她一頭向牆上撞去,想自殺,但是,被兩個馬仔拉住,想死都死不成。我對池野說:只要不欺負我媽,要我做什麼都行。
「池野叫我每個月還給他3000元,還20年之後,一切勾銷。我迫不得已同意了。他寫好了協議讓我簽字,看著我媽傷心欲絕的臉,我只能簽字,所以,我只有不停地掙錢,償還借款和利息。
「於是,我開啟瘋狂的掙錢模式,只要肯出錢,什麼客我都會接,再老再變態都無所謂,但是,隨著一年一年老去,我的生意越來越難做,直到五年前,我才不得已回到家裡。
「一是因為我媽得了肝炎,沒有人照顧她;二是我人老色衰。但是,我沒有文化,沒有技術,為了生活和還款,我只能走村串戶去勾引一些孤寡老人。前年冬天我媽去世了,我忽然覺得再也無依無靠了。
「但是,我不想死,我想勇敢地活下去,因為,我已經還了18年的債了,咬一咬牙,再堅持兩年,我的好日子就會到來,所以,你們今天還能看見我,否則,我早已跳崖自殺了。唉,早知要吃這麼多苦,真不該來到這苦難的人間。」
她語氣緩慢深沉,風輕雲淡,彷彿在說著別人的故事,也許她已經麻木了。
「池野趕到你家汙辱你媽時,你為什麼不報警呢?」
「我哪敢報警?但是,我鄰居為我報警了,銀河鄉派出所來了兩個民警,看見是池野他們,批評他們幾句就走了,警察又不是貼身保鏢,有什麼用?你們是警察,你懂的。」她幽怨地看吳江一眼。
吳江知道這是民間的借貸行為,是雙方自願的,如果債主沒有觸犯刑法,加上借貸人沒有起訴債主的違法行為,警方拿池野沒有辦法。中國幾乎每個角落都有這種黑暗的事情發生,又缺少警力,所以,管不過來。
「我們懷疑你和寧一樹謀殺了池野,你有什麼想法,因為你們的鞋印都留在案發現場附近,而且鞋碼的大小和嫌疑人相同。」
「我們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你已經還不起池野的債務,恨不得立即殺了他。」
「不,首先,寧一樹雖然很聰明,但是,他根本沒有膽量殺人,我經常在他面前提過,只要他幫我殺了池野,我就嫁給他,和他白頭到老,這是我五年前對他說的話,他表面上答應了我,卻不敢幹,於是,一拖就五年,我慢慢地死了心。
「他勸我別想殺人,他願意一起幫我還債,他每個月出1500元,剩下的我自己出,說實話,當時我挺感動的。但是,我念念不忘的就是想殺池野,這成了我的心結,我的執念,所以,我並沒有對寧一樹用情太深。
「當然,他兌現了承諾,每個月交給我1500元,我認識他五年了,他前後給了我將近9萬元,他是我認識的所有男人中最好的一個,今年,我真的打算和他結婚,但是,上天似乎要故意捉弄我這對苦命鴛鴦。
「今年正月初十,我感到肚子痛,便去第二人民醫院檢查,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把叫到辦公室去,對我說:你得了卵巢癌,癌細胞已經全身擴散。建議我做保守治療。
「我一聽,如同晴天霹靂,天啊,老天爺為什麼對我這麼殘酷?我哭了許久。醫生勸我趕緊住院,叫親人來陪床。我哪有親人?哪有錢住院?我渾身無力地走出醫生的辦公室,呆呆地坐在醫院走廊上,絕望到極點。
「後來,我想通了,我絕不住院,也不跟任何人說,平時該幹嗎就幹嗎去,我要把剩下的日子開心地過完。我最想報答的人就是寧一樹,但是,我不能和他結婚,因為和他結婚之後,我死了,他要為我埋葬,這得一筆不小的開支。
「所以,我這一段日子,幾乎天天陪寧一樹上山採藥,在我心裡我把他當作我的老公,我最親的人!自從我成年之後,我就沒有上山勞動過,但是,為了陪他,我忍著肚子痛,陪他去採藥。
「那天,我痛得沒有辦法,提早收工,和他去明皇谷的小溪裡,用溪水服用止痛藥,當然,我服藥時,他沒有看見,我在他面前強顏歡笑,他卻一無所知。所以,我和他的鞋印會小溪邊的地上。吳警官,你覺得一個快死的人,還會去謀殺池野嗎?」
吳江沉默了,眼睛有點溼潤,方紅麗雖然活得卑微、苦難、可憐,甚至骯髒,但是,她也懂得報恩,她對寧一樹絕對不是純粹的金錢關係,而是真正的愛情,甚至大於愛情——俠義!閃耀著人性的光輝。他彷彿看見聊齋中的俠女穿越到現在。
「吳警官,我去拿病歷和診斷書給你看。」她看見吳江在沉思,怕他認為她捏造一個淒涼的故事來欺騙他,於是,站起來走進臥室。他倆聽到她拉開抽屜的聲音。
一會兒,她走出來,沒有坐回躺椅,拉一把矮凳子坐在他倆的對面,把診斷書和病歷交給吳江,吳江看不懂醫生那些龍飛鳳舞的草字,看了一下,交給小克看,小克也看不懂。
「這些東西可以讓我們帶走嗎?我們看完之後,會還給你的,不會超過兩天。」吳江知道羅進能看懂,他準備帶回去給羅進看。
「帶走吧,無所謂還不還,反正對我沒有一點用。」她從容地說,彷彿看透了人生,生死輪迴是自然規律,任何人都無法抗拒。
他倆回隊,把方紅麗的病歷、診斷書、各種檢查專案交給羅進看。羅進看一會兒,就說方紅麗所說的沒錯,她只剩下三個月的生命了。羅進怕方紅麗做假,打電話第二人民醫院的腫瘤科的醫生詢問,結果劉晚紅醫生說是真的,羅進這才稍稍放心。
但是,方紅麗的嫌疑依然不能完全排除,因為她心心念念就想殺死池野,否則死不瞑目,如果方紅麗慫恿寧一樹去殺池野,然後結成攻守同盟怎麼辦?可是,要如何才能找到證據呢?
吳江覺得應該把方紅麗和寧一樹叫來測謊,但是,他又不忍心折騰一個癌症晚期的苦命女人……
「江隊,我們找到那個舉報劉陽的嫌疑人了,正在往他家裡趕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劉小偉打電話給江一明。
「你是怎麼找到他的?」
「他手機開機了,我們通過定位系統找到他的。這可費了我們不少力氣,這傢伙太狡猾了。」
「你們把傳喚到刑警隊來,我們一起詢問他。」
「好的。」劉小偉結束通話了電話,江一明默默稱讚他的辦事效率,他不愧是副隊長。
一小時之後,劉小偉和兩個刑警把一個40歲左右的男人帶到詢問室,劉小偉打電話給江一明,叫他去詢問。
江一明走進詢問室,看見對面坐著一個神態自若的人,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唐納·卡蘭t恤,下身穿一條藍底發白的李維斯牛仔褲,一雙黑色的lv皮鞋,全是國際名牌,脖子還掛著一條像小蛇一般粗的金項鍊,一身行頭最少十幾萬元。
他中等身材,比較粗壯,皮膚偏白,五官端正,手指細長,看上去像個養尊處優的富二代。他看見江一明走進來問:「你是江隊吧?我沒有犯法,你們把我叫來幹嗎?」
「配合警方調查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除非你不是中國公民。」
「我當然是中國人啦……請問可以抽菸嗎?」
「可以,我們這是正常詢問,沒那麼多拘束。」
「你們也抽一支吧。」他從手包裡掏出一包南京九五至尊香菸,從煙盒中抽出四支,想遞給他們抽,但是都被謝絕了。這傢伙什麼來頭,竟然抽180元一包的香菸。
「你叫什麼名字?」
「我名叫佔龍,人都叫我龍哥。」
「你曾經打電話給我,舉報劉陽是殺人嫌疑人是吧?」
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承認還是不承認,最終回答說:「是的,是我打電話給你,舉報劉陽的。」他知道刑警隊的電話是有錄音的,如果不承認,把錄音播放出來讓他聽,他還是要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