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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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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門?」我也禁不住自言自語了起來,我能想象他們在黑暗的地宮中,面對這樣一扇玉門時的心情。

此刻,蘇天平的額頭上已沁出了許多汗,他顫抖著點了點頭說:「這時候,韓小楓忽然害怕了起來,她說我們大家都回去吧。但霍強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他說就算門裡是幽靈世界,我們也要闖進去看一看。霍強的意見獲得了我和春雨的同意,韓小楓也不敢自己離開。我們試探著推了玉門一把,沒想到這扇門居然被我們推開了,原來門上並沒有鎖,裡面也沒有栓杈之類的東西。然後,我們每個人都深呼吸了一口,便低著頭鑽進了這扇小門。」

「裡面是不是墓室?」

「不,玉門裡是大約十平方米大小的密室,高度不超過一米七,平常人站在裡面只能低著頭。我們用手電筒仔細地照射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棺槨的痕跡,只有在密室的內側角落裡,藏著一個盒子似的東西。這小盒子也是用玉石雕成的,長、寬、高都只有十幾釐米左右。」

我仔細地想了想說:「那應該叫玉函。」

「這盒子並沒有鎖,但在盒子開口處有一塊封泥,上面似乎還寫著一些文字,但那些字實在太小,當時我們無心細看,霍強便強行打碎了那塊封泥。」

「什麼?你們居然打碎了封泥?」我實在有些氣憤了,所謂「封泥」,是中國古代封緘簡牘並加蓋印章的泥塊,起到檔案加密的作用。封泥在春秋時代就已使用,秦漢魏晉時非常流行,儲存到今天的封泥都是珍貴的文物,封泥上的文字往往對研究有很大幫助。我搖著頭說,「即便放到古代,打破封泥的行為也是很大的罪行,就和竊取國家機密的性質一樣嚴重,古時許多人因此而掉了腦袋。」

「對不起,當時我也想阻止霍強,但已經來不及了,其實他對歷史一竅不通。」蘇天平面色變得蒼白起來,他嚥了一口唾沫說,「隨後,霍強就開啟了那隻小盒子——」

「玉函裡有什麼?」

我的心都要被他提起來了,生怕他會說出什麼可怕的字眼來。蘇天平伸手抹了抹額頭的汗珠,緩緩地回答道——

「玉指環。」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重複了一遍:「玉指環?」

「是的,那隻小盒子裡沒有別的東西了,只有這麼一件玉器——形狀有點像戒指,但比一般的戒指更粗。這枚玉指環的顏色很特別,整體是半透明的青綠色,在手電照射下發出暗暗的反光。但在玉指環的一側,卻有一種奇怪的暗紅色的,看起來像是某種汙跡,春雨說她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玉器。」

「玉函內的玉指環?不知道有沒有特殊的含義?」

「但接下來,意向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也許是霍強過於激動了吧,他的手電筒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只聽到清脆的一響,密室便陷入一團漆黑之中。突然陷於黑暗的大家都很恐慌,韓小楓更是當即就尖叫了起來,我們都亂作了一團,而這密室又非常狹窄低矮,我有幾次都撞到了頭頂。霍強蹲在地上摸了半天,總算是撿起了手電筒,但怎麼都開不亮了,顯然是被摔壞了。雖然他包裡還有備用的手電,但黑暗中他怎麼都找不到了。韓小楓似乎已恐懼到了極點,她摸著黑跑出了密室,我們也紛紛跟在她後面跑出來。」

說到這裡,蘇天平突然停住了,眼神變得很奇怪。

「怎麼了?還發生了什麼?」我感覺他有些話似乎不方便說出口。

蘇天平的眼珠轉了幾下,避開我的目光回答:「沒,沒什麼——我繼續說下去吧。當時,我們都跑到了地下的大廳裡,但黑燈瞎火誰都看不見,只能大聲叫著彼此的名字,以免有人走失或迷路。我們像瞎子一樣向前摸索著,霍強忽然說他摸到了出口,我們立刻循著聲音摸到了他,在他的帶領下我們果然回到了地道。大家匆匆地向前跑去,腳下的坡度明顯向上。終於,我們摸到了那兩塊大石門,跑出石門便是高高的臺階了。」

「真像印第安.瓊斯系列的驚險電影啊。」

「不,我覺得更像是恐怖電影。我們手忙腳亂地爬上臺階,總算見到了頭頂一線光亮。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到地面。最後,大家都跑到院子裡,對著天空大口呼吸,彷彿剛剛窒息了似的。謝天謝地,看來大家都只是嚇壞了,並沒有人受傷。」

「你們不後怕嗎?」

「後怕?當然,事後我們都很害怕,就連霍強也後悔了,說不該如此莽撞地闖入地下。晚上,我們仍然睡在樓上的房間,但沒人再敢說故事了,四個人之間的氣氛也有些僵硬,早早地就睡了。但到了後半夜,又發生了一件怪事。」

他這種一驚一乍的口氣,讓我的心懸個不停:「什麼怪事?」

「當我睡到後半夜的時候,突然被一陣尖厲的慘叫聲驚醒了。我立刻從帳篷裡鑽了出來,房間裡其他人也都出來了,只有韓小楓不知去向。大家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間,看見在外面的迴廊上,站著一個幽靈似的黑影。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才發現那個黑影就是韓小楓。她驚慌失措地搖著頭,昏暗的月光下面色如死人般難看,嘴裡不知嘟嘟囔囔著什麼。我們七手八腳地把她弄回到房間裡,又是灌熱水又是掐人中,總算讓她回過神來了。當時她那樣子真像個幽靈,你猜她接下來說了什麼?」

「快說吧。」我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韓小楓說她見到了鬼——她說她半夜裡聽到了一些怪聲,然後便悄悄地走出去,發現隔壁房間裡露出一線幽光。她小心地靠近窗戶,點破了那扇窗戶紙,才發現房間裡點著一支蠟燭,幽暗的燭光照亮了一張梳妝檯,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正好背對著窗戶,面對著梳妝檯前的鏡子。韓小楓嚇得說不出話來,她看到那個神秘的女人正在梳著頭,半邊烏黑的頭髮垂下來,一把木梳子不停地梳啊梳啊——」

「就和我小說裡寫的一樣?」我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不住地搖著頭說,「這怎麼可能呢?這段情節只是我小說裡的虛構而已。」

蘇天平點了點頭說:「沒錯,韓小楓說她嚇得尖叫了起來,後來就有些神智不清了。我們聽完她的描述以後,也都被嚇壞了,便決定去隔壁看一看。當我們攝手攝腳地走進隔壁房間,卻發現裡面一團漆黑,用手電筒照了一圈,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只有一張積滿了灰塵的梳妝檯,臺子上插著半支蠟燭,但看起來很久沒用過了。」

「難道是韓小楓的幻覺?」

「誰也說不清楚,也可能是她看了你的小說以後,把小說中的虛幻當成了現實,或者——做了一個惡夢?」

「又是惡夢?」但我立刻搖了搖頭。

「第二天,韓小楓越來越恐懼了,她悄悄地給你打了個手機,但立刻就被我們發現了。霍強擔心她把昨天的事告訴你,便搶過手機和你說話——」

我打斷了他的話:「行了,這些我都知道,說點別的吧。」

「那天下午,我和韓小楓都躲在房間裡不敢出去,而霍強和春雨則到外面走了走,黃昏時分才回來。他們回來後的面色很壞,我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但他們卻不敢告訴我,一定又是什麼恐怖的事情。整整一天我們都心神不寧,昨天在地下所看到的一切,不斷浮現在我眼前,似乎隨時都會身處於黑暗的地下。入夜以後,是我們在荒村的第四晚,大家都早早地睡下了。為了防止韓小楓半夜裡再跑出去,霍強還把帳篷支在了房間門口。」

我未卜先知似地問道:「這晚又發生了什麼?」

蘇天平盯著我的眼睛,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惡夢。」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惡夢——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惡夢。」蘇天平的面色越來越可怕了,深井似的眼睛飄忽不定了起來,「我夢到了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袍的年輕女子,幽暗的火光在她身邊搖曳著,她披散著長長的頭髮,長著一張白皙而美麗的臉龐,但她的眼睛是如此奇特,就像是來自另一個遙遠國度。她流露著一種特別的目光,說不清是悲傷還是絕望?但她的嘴角的線條又有幾分剛強,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做某一件事,整個人顯得從容而鎮定,那種氣質實在太高貴了,甚至可以用聖潔兩個字來形容,而絕不是今天的人所能有的——」

「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

「對,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就像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從容地把手伸到裝滿毒蟲的盒子裡那樣,我見到她舉起一塊有著鋒利邊緣的石刀,然後異常鎮定地用石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我眼睜睜地看著她雪白的皮膚給割開,咽喉處的切口流出了許多鮮血」

突然,蘇天平的眼睛怔住了,好像眼前已看到了這一幕。我連忙催促了一句:「接下去呢?」

「接下去——我的夢就醒了啊。」他猛地搖了搖頭,總算是從夢境的回憶中恢復了過來。

我也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奇怪,我的夢一般醒來就忘記了。可為什麼你這個惡夢會記得如此清晰?」

「是啊,可我也說弄不明白。這個夢我確實記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說刻骨銘心,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淡忘。對,我現在可以清晰地回憶起來,夢中那神秘女子的臉龐,還有她與眾不同的眼神,以及所有一切的細節,就好像真的出現在眼前一樣。」

說著說著,他竟然伸手向前摸了摸,好像那女子就坐在他面前似的。我急忙撥開了他的手說:「你不要嚇我好嗎?」

蘇天平大口喘息著,閉上眼睛說:「絕對沒有嚇你,我真的感覺到了——好了,讓我繼續說下去。那天早上我醒來後,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個惡夢,於是便把這個夢告訴了霍強。霍強聽完後大吃一驚,他告訴我,昨晚他也做了一個相同的夢,也是一個白衣女子用刀割斷自己的咽喉,完全一模一樣。然後,我們又告訴了韓小楓和春雨,但更沒想到的是,她們說昨晚她們也夢到了相同的景象,一下子我們全都嚇呆了。」

「你是說——在同一個夜晚,你們四個人做了同一個夢?」

「千真萬確!」蘇天平又一字一頓地說了一遍,「就在我們抵達荒村的第四個夜晚,我們四個人在樓上那個房間裡,夢到了同一個神秘女人。」

「這怎麼可能呢?」我又低下頭想了想,在小說裡寫過的那些神秘事件,搖搖頭說,「也許,世界上確實有許多事情是不可解釋的。」

「當時我們都怕極了,我們不知道夢中那個神秘女子是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更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在那屋子裡同時夢到她。這絕對是個不祥之兆,這回就連霍強也開始哆嗦了,再想想這些天我們的所作所為,每個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時我們才開始後悔,後悔當初沒有聽你的警告,這個地方實在太恐怖了,是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

「所以,你們決定離開荒村?」

蘇天平急忙點點頭:「對,荒村簡直就是達庫拉伯爵的城堡,我們一分鐘也不敢再待下去了,立刻收拾了行裝,匆匆離開了古宅進士第。走出荒村的時候,村民們都用一種異樣的感覺看著我們,那種目光太古怪了,就像是在……送葬……」

「村民看著你們的目光就像是在送葬?」

「反正當時我就是這麼感覺的,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我們逃命似地離開了荒村,沿著來時的山路向外走去。我最後一眼望了望荒村,村口那塊巍峨的石頭牌坊,附近的荒山野嶺,冷酷的黑色大海,還有連綿不斷的古老墓地,我輕輕地念了一聲——永別了,荒村。」

這段語言奢侈的敘述,立刻勾起了我的回憶:「是啊,當初我也是這麼離開的。」

「離開荒村的路上,大家都非常吃力,直到中午才抵達西冷鎮。然後,我們又坐中巴趕到k市長途汽車站,終於登上了開往上海的長途大巴。路上大家一句話都沒說,顯然還沒從荒村的恐懼中擺脫出來。當我們回到上海市區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霍強一下車就給我打了電話。」

「當時我也在旁邊,其實他也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你這些事情。沒想到,他竟然那麼快就死了。」說到這裡,蘇天平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滿臉痛苦的樣子。

「可是,那晚我來到霍強的寢室,你為什麼不肯把實情告訴我呢?」

「我不敢說,我們四個人在荒村的所作所為,一定觸犯了什麼禁忌,我怕萬一說出來後會惹上更大的麻煩。」

「你們已經惹上更大的麻煩了。」

「是的,當我聽說韓小楓也死了以後,我立刻嚇得魂不附體,我生怕下一個受害者就是我——」蘇天平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低下頭說,「所以,當天我就從寢室裡跑了出來,搬到學校外面一間出租屋了。霍強和韓小楓都是死在寢室裡的,我不能再待在那種地方。」

聽到這裡,我算是完全感受到蘇天平那種徹骨的恐懼了,彷彿我自己也隨著他一同跌入了深淵。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已經過去了,就在這間陰暗清冷的小咖啡館裡,蘇天平向我講述了他們在荒村的離奇遭遇,我不知該如何形容他說話時的表情,就像一個即將要淹死的人,抓著水面上最後一根稻草。

蘇天平的臉色似乎比剛才好了一些,也許是把心裡話傾訴出來的緣故吧,他大口地呼吸著,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運動。我看著他的樣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半句安慰他的話來,這也難怪,在這種情況下,怎能叫人不恐懼不絕望呢?

忽然,蘇天平彎下了腰,從臺子底下拿出了一個皮箱,放到了我面前。他輕聲地說:「對不起,這些東西放在你那裡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看著箱子說:「這裡面是什麼東西?」

「你拿回去就知道了。」他說話的腔調有些神秘兮兮的。

「為什麼一定要交給我?」

「這裡面的東西本不屬於我,但我又不能把它交給其他人,現在我只能信任你了。」

我摸著箱子的表面,感覺並無什麼異樣,但心裡還是猶豫了好一會兒。但是,我看著他那雙懇切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但我沒有當著他的面開啟箱子,而是把它放到了自己腳邊。

蘇天平似乎又鬆了一口氣:「今天,謝謝你能來。」

「為什麼?就為了向我敘述這些事情?」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件事蹩在心裡很悶,一定要找一個人傾訴出來,而這個人必須是值得信賴的——那就是你。」

我不禁點了點頭。而且,這件事也是因我的小說《荒村》而起的,若要追根究底,恐怕我也要算上一份了:「那你接下打算來怎麼辦?」

「不知道,只希望死亡到此為止。至少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心臟病,我不會被在半夜裡自己把自己嚇死的。」

「我也希望你能平安無事。不過,我還是勸你回到學校裡去,你的老師會給你幫助的。」

「謝謝,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這時我總算站了起來,幾個鐘頭坐下來,腿都有些麻了,我淡淡地說:「天都快黑了,我該走了。有什麼問題就給我打電話吧,再見。」

我剛要走出去,蘇天平又叫住了我:「等一等,給你的箱子。」

「喔,差點忘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其實我是故意遺忘的,但既然他都提醒了,我只能拎起箱子走了出去。

離開這個半地下室的小咖啡館,我總算呼吸到了新鮮空氣,渾身上下都像是從水來撈出來似的。

這時天色已經黑了,我看了看手中的箱子,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呢?來不及多想,我招了一輛計程車,迅速地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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