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察覺到我手裡的那位醫生已經完全驚呆了,不僅如此,他還在微微發抖,我想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於是我鬆開我的右手,對他說,醫生,對不起了,剛才冒犯了。這個逝者的靈魂如果我們不帶走的話,他就會一直呆在這裡的,這樣的話你上班難免會聽到什麼古怪的動靜,所以這個整個過程你也算是看到了,我希望你再幫我們一個忙,我們現在要把這個鬼魂給帶出去,但是門口那個輩希望你能夠幫忙說一下。他顫抖著問我,你們要帶到哪去?我說這裡是太平間,離他本身的屍體很近,所以我們在這裡是沒有辦法把這個鬼魂給送走的,他問我送去哪,我一時也很難跟他講明白什麼叫做帶路,於是我告訴他說,就是把這個亡魂給超度了,讓它不會變成孤魂野鬼。
醫生站到一邊後,扯了扯剛才被我弄得有點凌亂的衣服,顯然他若非親見的話,他是到死也不會相信這一切就發生在自己辦公室咫尺之遙的地方。我給他兩三分鐘讓他冷靜了一下。他問我說,我們是怎麼知道這裡有鬼的,我說原本我們也不知道,是碰運氣打算來看看這裡的人是否走得安詳,碰巧看到一個鼻孔沒塞棉花的,我們用羅盤測到這裡有鬼,這才冒昧了。醫生舒了口氣說,那好,你們跟著我來,我帶你們出去。我攔下他說,謝謝你,但是請稍微等會。
我走到那具屍體邊上,再仔細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問題後,我就把事先畫好的其中一張符,折成三角形,工整地放在那具屍體的咽喉處。
這道符的作用是「壓」,符面的含義其實是墜魂的意思,因為咽喉是人體呼吸的要道,我壓在那裡,一方面是要把體內那些殘存的屬於人間的東西給逼出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不讓那些能量重新回去。接著我對他們說,現在好了,咱們走吧。
於是那位醫生帶著我們,走出了太平間,但是離開的時候他刻意鎖上了門。門口的輩看周師傅手裡拿著一根類似荊條的招魂幡,顯得有點奇怪,醫生告訴他說,這幾人我帶出去,人家的習俗是這樣。那輩也就沒有多說什麼。但是送到門口以後,醫生卻似乎沒有停止腳步的意思。我忍不住問他,我說醫生,送到這裡就可以了,謝謝你了今天得罪了,你回去吧。他搖搖頭說,我跟著你們一起,我也看看你們到底怎麼樣才能把魂送走。
他這麼一說我卻突然犯難了,到不是因為他在邊上看著有什麼問題,其實我到是覺得這沒什麼,而是在出門之前我卻忘記了想清楚,到底在什麼地方送比較合適。停屍房在地下二樓,邊上就是車庫,而車庫裡是有監控的,電梯上去負一樓也是車庫,而且電梯裡也有監控,再上去就是大庭廣眾之下了。醫生見我猶豫,就問我怎麼了,我說我不知道這醫院有什麼地方人會基本上不來,而且要比較乾燥才行。醫生說你跟我來。
我們疑惑地跟著他走,走到直通太平間的電梯邊上,轉身就進了旁邊步行樓梯,黑漆漆的,醫生進去以後就開啟了燈。他告訴我們,太平間是整個醫院人家最不願意來的一個地方,迫不得已來了也巴不得馬上就走,所以幾乎所有人到這裡來,都是選擇坐電梯或是從車庫走過來,這裡的樓梯基本上不會有人走,因為黑漆漆的也嚇人,再加上是通往太平間,人人都比較害怕。所以這樓道里的燈都沒有裝聲控的,都是手動開關的。
我看了看環境,由於是地下室,樓梯的階梯數較多,而且上下關上門都沒有光線,是個相對密閉,雖然並非最合適的,但是能找到這樣的地方也算是不錯了。於是我就請周師傅把招魂幡放在其中一個牆角,我用墳土將其圍繞了一圈,因為畢竟這個鬼魂不算特別願意自己跟著走的,我還得防止它逃跑,然後我把剩下的兩張符,一張貼在招魂幡上,一張平放在地上,然後我跪在地上唸咒禱告,以一種比較高的禮遇來對待這個亡魂,儘管我連他的姓名都記不住。唸完以後,我把纏住紅繩的老白乾分別淋在了招魂幡和兩張符上,接著在地上連倒三次,自己喝了一口。這算是敬酒,叫做上路酒,古時候那些出征的人們,難免會有人心裡害怕,於是在臨別前,家人族人都會擺酒為其壯行,讓他們上路的時候,心裡更有底氣,也就沒那麼害怕和抗拒了。接著我從包裡拿出蟲中藥鋪裡找來的一些當歸,已經曬乾而且切片了,我將它包在地上的那張符裡,把符紙折成一個三角形,然後點燃,再用手裡的火,把招魂幡和上面的符給引燃。
曬乾的當歸加了酒以後,就跟燈芯遇到油一樣,一點就著,當歸其實是我們巫家的一種手法而已,對於那些客死他鄉的人來說,死後最大的願望還是魂歸故里,而這個鬼魂我們只知道是來自地震災區,卻不知道具體的地方,也不知道名字,甚至不遠過多叨擾,畢竟人家一開始對離開還是抗拒的。當歸的煙算是引魂的引子,於是當歸是為了告訴他,當歸,該當歸去。
直到燒成灰燼,我再用羅盤看了看,確認已經走得乾乾淨淨。雖然這個鬼魂起初不願意離開自己的身體,也算是在我們半強迫半勸誡的狀態下,讓它找對了自己應該走的路。
我將地上的灰燼都收拾起來,裝進酒瓶裡。然後把它遞給了周師傅,讓他回去後替我送去廟裡先供奉一段日子,而在那一年以後的29年,我和一群朋友包括周師傅重回地震災區,就帶上了那個瓶子,並且將其掛在了都汶公路上的其中一棵樹上。樹下我們一行人各自三炷香,周師傅還再一次在那段路上說唱了一段,隔著公路的對岸山坡上,到處都是因為一年前的地震而錯層的山體,而腳下的這條路上,也不知還有多少被深深掩埋的冤魂。
那天離開醫院的時候,我還在一個勁為自己對那個醫生的不禮貌而道歉,那個醫生顯然也是想明白了,也沒有怪我,不過他坦言自從今天見識了以後,恐怕今後他是不怎麼敢繼續在太平間工作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以前知道自己是跟死人在一起,但是卻不會害怕,因為知道人死如燈滅,而現在卻真切見識了鬼魂的存在,難道還不會害怕嗎?我沒有說話,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位醫生說得對,其實我們如今這麼平穩安然的生活著,正是因為我們不相信這些東西的存在,如果真的人人得而見之,還有多少人能淡定如初的生活呢。
幾個月後,小梁因為在救災過程中表現出色,已經正式被聘用,後公費留學德國深造。而那位醫生,我卻再也沒有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