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爬起來,立刻感到肩膀酸得要命。他一邊揉著脖子,一邊茫然四顧。思維漸漸清晰之後,他忽然意識到,祝老四不見了。
方木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翻身跳起,睜大眼睛在四周張望著。然而,衛生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老四,你在哪裡?」方木壯著膽子小聲喊道,發現自己的聲音也顫抖起來,「你他媽的別嚇唬我啊!」
無人回應。
冷汗立刻從他的額頭上沁出來。方木定定神,抬腳走到衛生間的門旁,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一片漆黑,寂靜無比。方木舔舔已經乾裂的嘴唇,竭力平息著急促的呼吸,一步步向前走著。
走過一個轉角,前方就是連線著室外平臺的另一條走廊。眼前有了微弱的光線,方木也發現在某扇窗戶前,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方木先是一驚,隨即就惱火起來。從身形看,那分明就是祝老四。
「你他孃的!」方木快步走過去,同時低聲喝道,「不說一聲就跑了!」
祝老四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方木,鬆了口氣。
「我還在等她。」祝老四重新把視線投向窗外的平臺,語氣消沉,「可惜她沒來。」
「算了吧。」方木沒好氣地說道,「佟倩要是真來了,非把你嚇個半死不可。」
「怎麼會,我那麼喜歡她。」祝老四看看方木,「不過,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祝老四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你說,我們是不是弄錯了地方?」
「嗯?」
「佟倩是從24樓的天台上摔下來的,雖然死在平臺上,但她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啊。」
方木一怔,想了想:「嗯,也對。」
祝老四來了精神:「你記不記得我們學刑法的時候學過,犯罪行為發生地和結果發生地都屬於犯罪地,以此類推,佟倩掉下來的地方也應該算啊。」
方木心說你個死胖子,刑法考試差點沒及格,這裡倒是記得挺清楚。不過,他實在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和祝老四討論刑法問題,他也不認為佟倩死了之後還這麼有科研精神。猶豫再三,他還是同意和祝老四上24樓看看。
兩個人爬上24樓,已是滿頭大汗。走廊裡黑洞洞的,似乎將長度無限延展。兩個人走了好一陣,才看見覆印室的門在走廊盡頭若隱若現。越接近它,方木就越感到那黑暗更增加了一分,不由得寒噤連連,腳步也慢了下來。祝老四倒是蠻有情緒,他拉了拉躊躇不前的方木,疾步向影印室走去。
眼看著影印室的輪廓逐漸清晰,突然,方木的心臟狂跳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伸出手,想拉住祝老四,可是還沒來得及碰到他,祝老四就猛地站住了。方木下意識地向前望去,一瞥之下,頓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影印室的門緩緩開啟,兩個模糊不清的影子出現在門前。
真的有鬼。
方木和祝老四呆立在走廊裡。方木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兩個影子,大腦一片空白。忽然,彷彿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方木突然想到了什麼。
兩個?難道周軍也來了?
對面的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方木清晰地感覺到,他們在「看著」自己和祝老四。
籠罩在四周的黑暗,悄然擠壓過來。走廊裡一片寂靜。兩個人和兩個影子,默默地對峙。
祝老四終於回過神來,顫巍巍地輕聲說:「佟倩,是你麼?」
對面的黑影之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隨即悄無聲息地癱倒了。
方木被這聲尖叫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拉起祝老四,轉身就跑。剛跑到樓梯口,方木就被一陣刺目的白光晃得睜不開眼睛。隨即,他就看見幾束手電光從下面直射上來,伴隨著幾聲大喝:「誰,幹什麼呢?」
方木和祝老四被輔導員從保衛處帶回寢室,已經是上午9點了。
昨夜,保衛處的幹部和行政樓的值班員在樓內例行巡視。巡到23樓的時候,突然聽到樓上傳來一聲尖叫,幾個保衛處的工作人員跑到樓上,正好遇見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的方木和祝老四。他們被嚇得不輕,指著影印室的方向連說有鬼。幾個保衛幹部壯著膽子來到影印室門口,發現一對男女癱在地上。女的已經昏了過去,男的雖然神志尚存,可是褲子已經全溼了。
經調查,這對男女分別是學生食堂的大師傅和服務員,一直保持著男女關係。昨天晚上,為了省下開房的錢,他們跑到行政樓裡來親熱。為了避人耳目,他們特意到了大家紛紛迴避的24樓(靠,方木想,這才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正好影印室的門沒鎖,他們就跑到裡面一番雲雨。事畢,拉開門回到走廊裡的時候,他們看到了兩個黑影。其中一個拿著一根竹竿,頗像傳說中無常二鬼所持的哭喪棒,特別是持棒者鬼聲鬼氣地喊了一句曾在這裡墜樓身亡的佟倩的名字,兩人的理智霎時崩潰。女服務員被當場嚇昏過去,至今還在醫院裡躺著。
這兩個人的事雖然齷齪,但是畢竟可信。而方木和祝老四就顯得比較可疑了。
祝老四堅持說兩個人是來給敬愛的師姐燒點紙,以寄託哀思。保衛處的人問那根竹竿是怎麼回事。祝老四支支吾吾地說那是買紙錢的時候送的——買一送一。保衛處的人當然不信,旁敲側擊地說犯罪者一般都會回現場看看,還通知了公安局。公安局來了一老一少兩個警察,問了幾句,就把他們放了回去。臨走時,年長的警察笑問他們是不是打算給死者招魂,好給佟倩報仇什麼的。祝老四剛要發表意見,就被方木連拖帶拽地弄走了。
方木和祝老四回到寢室裡,輔導員罵了他們幾句就離開了,臨走前,責令他們每人寫一份檢查。經過這一夜的奔波與驚嚇,方木已經筋疲力盡。他拉開被子,衣服都沒脫就鑽了進去。可是他躺了好久,卻睡不著,感覺腦子裡仍然被亂七八糟的畫面塞得滿滿的。
祝老四也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著。足足半小時後,方木聽到他衝自己「噓、噓」了兩聲。方木閉著眼睛不搭理他。祝老四覺得無趣,就一個人坐在床上自言自語。
「我知道連累你了,實在對不住。可是……唉。」
祝老四嘆了口氣:「實話告訴你,佟倩死的那天晚上……我去行政樓了。」
方木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清醒過來。
「我本來想借這個機會多和她接觸接觸。剛拐進走廊,我就看見覆印室亮著燈,佟倩在和一個人說話。我以為是她男朋友,就回去了。現在想想,也許就是那個人害了她。」
祝老四擤擤鼻子:「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進去了,也許佟倩就不會死。所以,我總覺著自己對不起她。所以……」
方木騰地一下坐起來。
「老四,你應該去找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