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涵揮揮手:「無所謂,大家高興!」
「你經濟不寬裕,我也出點。」方木伸手去拿錢包。
「幹什麼,瞧不起我?」吳涵沉下臉,按住方木的手,「我說了我請客,你少來。」
方木覺得吳涵似乎真的動氣了,就沒再堅持。
快11點的時候,老大探頭探腦地進來了。祝老四招呼他也喝點,老大搖頭拒絕了。然後,他就在寢室裡來回踱著方步,不時瞅瞅方木他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方木讓他有話就說。老大吞吞吐吐了半天,說自己不敢一個人在351宿舍睡,想回自己的寢室。王建大笑著把自己的東西從老大床上挪開,還不忘奚落他幾句。
「怎麼樣,我說你不是那塊料吧。」
其他人也紛紛挖苦他。老大臊眉搭眼地鑽進被子,不再搭理他們。
幾分鐘後,熄燈了。一片叫罵聲後,吳涵點上蠟燭。
昏暗的燭火讓宿舍裡有了一些亮度。在搖曳的光線中,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似乎在不斷變換著表情。
王建已經喝多了,臉紅得像煮熟的對蝦。他一邊眯縫著眼睛,努力把花生米扔進嘴裡,一邊像個老人家似的絮絮叨叨。
「你以為基地班是那麼好進的?不光要有天分,還得有毅力才行!」
方木踢踢他的腳,暗示他老大可能還沒睡著。可是王建毫不在乎,像著了魔似的說個不停。
「靠,最他媽看不起這種人。你以為大三了,考進去堅持一年多就能讀碩士?我們他媽的要拼四年!你們玩遊戲、泡妞的時候那麼開心,我們在幹什麼?學習!一個盯著一個地學習!你們掛科了覺得無所謂,大不了明年重修唄,我們敢麼?我他媽科科及格,還不是被趕出來了?」
他突然睜大通紅的眼睛,環視著眾人的臉。
「把我趕走?靠,把我趕走!做夢!我早晚會回去!我要讓他們瞧瞧,我王建是個什麼樣的——」
他突然頓住了,好像要選擇一個最能形容自己的偉大的名詞。可是怔了幾秒鐘,他才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個甚無個性的詞。
「人才!」
老大在床上很響地翻了個身。
王建呵呵地傻笑起來。他用手指指窩在被子裡的老大,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只看見兩行淚從臉頰上滾落。隨即,他就向後一歪,倒在床上不動了。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安頓到方木的床上。王建無力地掙扎著,嘟噥了幾句,就發出了陣陣鼾聲。
三個人重新圍坐在桌子旁,誰也不說話,盯著蠟燭出神。良久,祝老四長嘆一聲:「這廝,喝多了。」
吳涵搖搖頭:「為了個好聽的名聲,值得麼?這些人真是想不開。」
祝老四像想起什麼似的,看看熟睡的王建和蒙著被子的老大,小聲問道:「三哥,今年你還考基地班麼?」
方木向祝老四努努嘴,示意他別提這麼掃興的話題。
「不考了。」吳涵倒是不在意,面色平靜,「大四的時候我直接考研究生,我不信我考不上。」
「其實你那次挺可惜的,」祝老四根本沒有注意到方木的眼色,「聽說進基地班除了成績要好,還要給導師送禮——你大概是因為這個才落榜的。」
「我不知道。」吳涵苦笑著搖搖頭,「我也不去想。再說,有錢我也不會給他們送禮。」
他的語氣突然活潑起來:「還不如請你們喝酒呢。」
方木和祝老四都笑了,三個人拿起酒瓶,齊齊地撞了一下。
「讓你破費,我們怪不好意思的。」祝老四擦擦嘴角的啤酒沫,「你的錢來得太不容易了。」
吳涵看看自己的枕頭,那下面有一個還剩1900元錢的信封。
「這種錢……哼,我不稀罕。」
他回過頭來看著方木和祝老四:「你們以為他是在幫助我麼?不,他在幫助他自己。」
捐款儀式上,滿面紅光的企業家緊緊摟著吳涵的肩膀,把信封塞進他的手中,自己卻死死地拽著信封的另一端,眼睛盯著四處閃光的照相機。如此一來,他們的動作顯得非常可笑,彷彿在爭搶信封似的,在四周的掌聲與鎂光燈的閃耀中僵持了很久。
末了,企業家依依不捨地鬆開手,還不忘語重心長地加上一句:「小同學,要拿著這筆錢好好讀書哦。」
吳涵始終低垂著眼睛,表情木然,看不到感激的神色和淚水。這讓企業家很不滿,剛要再說幾句,吳涵就拿著信封下臺了。
「他只不過拿我當成一個表演的工具,以顯示他的善心與大度,呵呵。」
吳涵盯著蠟燭上跳動的火焰。「我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的。這不是捐贈,這是我配合演出應得的報酬。」他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沒有人可以羞辱我,哪怕一絲一毫。」
氣氛開始變得沉悶。酒,也喝不下去了。
祝老四表情尷尬,佯裝打了個哈欠:「睡覺睡覺,靠,都快1點了。」
吳涵也恢復了往日平靜的神色。他一邊附和著祝老四,一邊手腳麻利地把桌子上的殘羹冷炙收拾好,也脫掉衣服上床了。
方木看看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的王建,嘆了口氣,起身爬上老五的床。
把老五凌亂的床鋪收拾得勉強可以睡覺之後,此起彼伏的鼾聲已經在室內響起。方木輕手輕腳地脫掉衣服,吹熄快要燃盡的蠟燭,剛鑽進被窩,就聽見宿舍裡的電話響了。
這麼晚了,誰會打電話過來呢?
方木一邊納悶,一邊飛快地跳下床,拿起聽筒。
「喂?」
沒有迴音。
「喂?」方木有些惱火了,肯定是某個無聊的傢伙在打騷擾電話。正要結束通話的時候,聽筒裡傳來陳希軟軟的聲音。
「還沒睡麼?」
方木的心一下子加快了跳動。
愣了一下,他才結結巴巴地回答:「沒……沒有。你怎麼也沒睡?」
「睡不著。」
長時間的沉默。方木手握著聽筒,傾聽著陳希的呼吸聲。
「剛看了一部恐怖片,連環殺人的。」還是陳希先開口了,「嘻嘻,有點害怕了。」
「呵呵。」方木的心底湧起一股暖流,微笑起來,「別自己嚇唬自己。」
「是啊,我知道。」陳希的笑聲從聽筒裡傳來,「這麼晚了,你在幹什麼?還在破案啊?」
方木彷彿能看見陳希偷笑的樣子。
「沒有,和宿舍的幾個哥們兒喝了點酒。」
「喝多了麼?」
「沒有。」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方木彎著腰,手拄在桌子上,竭力捕捉著聽筒裡的任何一絲聲響,似乎一時一刻都不想錯過。
「如果……」陳希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如果下一個是我,你會難過麼?」
「別胡說。」方木騰地一下直起身子,「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我是說如果——你會難過麼?」
方木沉默了幾秒鐘:「會。」
話一齣口,他慌忙又加上一句:
「你別怕,我會……」他急得結結巴巴,「我會保護你的。」
陳希小聲笑起來。
「我知道。」她愉快地說道,「我知道。」
「你別胡思亂想。」
「呵呵,放心吧,我可沒那麼容易就被幹掉。」
大大咧咧的樣子。
「快睡吧,要不你們宿舍的同學該有意見了。」
「好,」方木說,又想了想,「在你姑媽家住幾天?」
「兩天,週日晚上就回來,學校見。」
「好的。」
「那,我先掛了。」
「好的。」方木握著聽筒。陳希沉默了幾秒鐘,笑了起來:「你怎麼不掛電話啊?」
「等著你呢。」
「你先掛。」
「你先掛。」
「不,就要你先掛!」
她應該睜大眼睛,嘟起好看的嘴巴吧。
「好,我先掛。」
方木放下聽筒,過了幾秒鐘,又彷彿不甘心似的拿起來。可是,聽筒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白痴。方木在心裡暗笑自己。
他爬到床上,感到手心裡溼溼的。他想起剛才緊握話筒的樣子,於黑暗中再次微笑起來。
在室友們平緩的呼吸聲中,方木靜聽著自己的心跳從急促逐漸恢復平靜。他回味著剛才和陳希的對話,嘴裡慢慢湧出一股香甜。
他漸漸睡著了。睡夢中,他緊握雙拳,口中喃喃自語。
我會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