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樹成扭過頭,吃驚地看著邢至森。
「我知道,關於這個案子,你有很多自己的……感覺。」
邢至森看看方木,發現對方也回望著自己,目光中的敵意已稍有減輕。
「我記得我曾經給了你一張名片,讓你一有發現就給我打電話。但是,這幾天來,你並沒有主動來找我。」
悔恨的表情出現在方木的臉上。他點了點頭。
元旦的午夜,當那個舞蹈演員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後,方木馬上意識到出事了。他拼命地向舞臺方向擠去,卻被驚慌的人群裹挾著退出了俱樂部的大門,自己還扭傷了腳。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脫身,方木一邊祈禱陳希不要出事,一邊奮力衝進俱樂部。突破了三個警察的阻攔,就要跑到舞臺上的時候,他被警察制服了。
最終,方木也沒能看到舞臺上的情況。可是,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那個躺在小車上,身首異處的人,就是陳希。
整整兩天,方木始終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沒有去醫院找吳涵問個究竟。他的大腦似乎完全停止了運轉,甚至連心跳都沒有了。
還要有多少苦難降臨到他身上?
還要有多少恐懼讓他戰慄不止?
彷彿在一夜間,方木失去了所有。
他不想說話,不想思考,只想時間停止,萬物沉寂,讓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此刻。
直到邢至森和丁樹成出現在宿舍裡。
我會保護你。
方木,你應該還記得。
「那個人,應該在174公分左右,」方木艱難地開口了,「比吳涵要壯一點。」
丁樹成點點頭,這和其他目擊者的描述基本一致。
「這個人,應該很熟悉現場的環境,大致瞭解劇情,但是並不是詳細瞭解。」
「為什麼?」邢至森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你的理由是?」
「因為按照劇情的安排,砍掉公主的頭之前,應該有大段的臺詞。但是他在臺上一言不發,而且,他跳的舞蹈也和我看過的完全不同。不過,兇手一定是這個學校的人,而且他一定看過彩排。」方木頓了一下,「很可能就是戲劇社的人。」
丁樹成微微點頭。案發第二天,當他們詢問話劇的導演的時候,這個藝術學院大四的學生說,戲劇社最初計劃在塑膠模特上安裝血袋,後來考慮到太血腥,而且容易噴濺到前排的觀眾身上,就取消了這個安排。
案發當晚,當死者的頭顱被砍下,血濺舞臺的時候,導演還以為是吳涵擅自加了血袋。更讓他意外的是,原劇本中的大段臺詞並沒有被朗誦,男主角的舞蹈也一塌糊塗。由於這個突發情況,後來的舞蹈演員還沒有準備好就匆匆上臺了。
然而,警方對戲劇社的成員進行了逐一排查,並沒有發現可疑人員。而且,從調查的結果來看,雖然話劇的排演一直處於保密狀態,但是,仍有很多學生偷偷溜進來觀看彩排。因此,不能排除兇手為戲劇社以外人員的可能。
方木注意到邢至森始終面無表情。顯然,這並不是他想聽的。
方木咬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的殺人,我想用一個詞來形容:完美。」
邢至森立刻坐直身體,口中喃喃自語,似乎在品味這兩個字。
「完美?」
「對。如果這是一場演出的話,我想,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激動的了——在全場3000多名觀眾的面前,砍下受害人的頭顱……」方木忽然顫抖了一下,似乎那是他不願回想的場景,「……還得到了全場的掌聲。」
邢至森點燃一支菸,視線始終集中在方木的臉上。
「你接著說。」
方木卻搖搖頭。
「在我繼續陳述之前,你必須要接受一個假設。」
邢至森不動聲色地盯著他,幾秒鐘後,他開口問道:「是什麼?」
「這個假設是——」方木回望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這四起案件是同一人所為。」
「然後呢?」
「相對於前三起案件而言,第四起殺人案是一次犯罪升級。」方木的表情開始變得專注,語速也越來越快,「從毫無創意的勒殺,把被害人從樓頂推下去,再到把人塑成雪雕,用牆上落下的冰凌插死對方,直至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殺人,不得不承認,他的犯罪一次比一次精彩。他內心的自我認同感也越來越強烈。當然,犯罪的風險也越來越大。可是,對於他來講,風險越大,成功的快感就越強。」
方木停下來喘了口氣:「他應該是一個內心充滿矛盾,沉醉於自我滿足的人。我想,他在現實中也許是個失敗者。所以,他需要一個與眾不同的途徑來表達自己的強悍與睿智。比方說殺人,比方說讓你們——警察,陷入不可破解的謎團。而且,」方木舔舔發乾的嘴唇,「下一次,他的手法會更精彩。」
「還會有人死?」一直在屏息凝聽的邢至森突然發問。
「當然,那張名單上還有10個人。」
邢至森微微皺起眉頭:「你還是堅持認為借書卡就是被害人名單?」
「是的,證據就在眼前——又一個名單上的人死了。」
「不,那張借書卡一定不是。」邢至森搖搖頭。
「為什麼?」
邢至森剛要開口,一個聲音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我。」
門開了,頭上纏著紗布,面色蒼白的吳涵在祝老四和老大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我沒有死,這就是證據。」
方木一下子明白了。
吳涵也在那張借書卡上。如果兇手是以借書卡上的名單來殺人的話,那麼他在打昏吳涵之後,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然而,吳涵僅僅被捆住手腳扔在了廁所裡。這意味著兇手的目標只有陳希一個人。
更不用說與借書卡完全無關的賈連博。
沒有比這更充分的理由了,借書卡的確是巧合。
方木的心情重新歸於沮喪,同時不斷埋怨自己的愚蠢。
我真是太笨了,這麼明顯的破綻都沒看出來。
難道自己所謂的「感覺」,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送邢至森和丁樹成出去的時候,方木始終看著邢至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邢至森注意到他的表情,開口問道:「還有什麼事麼?」
方木想了想,垂下眼睛。
「我知道自己很無能,但是……我希望能幫助你們破案。」
他抬起頭,眼眶中盈滿淚水。
「我答應過陳希……會保護她。」
邢至森默默地看著方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需要什麼?」
「一切!」方木精神一振,急切地說道,「這幾起案子的所有情況。」
邢至森認真地看著方木的臉。方木有些發窘,卻毫不退縮地回望著他。
「好吧。」半晌,邢至森終於開口了,「明天到我辦公室來。」
回去的車上,丁樹成好奇地問邢至森:「你為什麼要讓他參與這個案子?他的那些所謂‘分析’,你相信麼?」
邢至森笑笑,反問道:「你知道羅納爾多為什麼是世界第一前鋒麼?」
丁樹成有點懵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為什麼郝海東不能成為世界第一前鋒?」
丁樹成更加摸不著頭腦。
「不是因為訓練是否刻苦,而是因為——」邢至森轉過頭來看著丁樹成,「天賦。」
他重新面向窗外:「有的人就有這樣的天賦。察覺犯罪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