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在他心裡埋藏著深深的——仇恨。
什麼樣的仇恨,需要用殺戮去平息?
什麼樣的仇恨,需要用生命來償還?
什麼樣的仇恨,能讓凡人異化為魔?
什麼樣的仇恨,能讓死亡變成藝術?
兇手,男性,身體強健,智商高,性情謹慎、冷靜、殘忍、內向,渴望萬眾矚目。
而且,他就在我的身邊。
「你是說,兇手就是這個學校的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你認識的人?」
邢至森和方木坐在校園旁邊的一個小飯店裡。面前的飯菜早已涼透了。邢至森透過香菸燃起的薄霧看著方木。
「是的。」
「為什麼?」
「第一,殺死周軍的人,一定是一個熟悉他的生活習慣的人。在宿舍樓裡殺人有很大的風險,弄不好會被其他人撞見。但是周軍有在深夜大解的習慣,那恰恰是宿舍樓裡最安靜的時候。所以他一定非常瞭解周軍。第二,佟倩在影印室裡被騙到天台,然後被兇手推下樓摔死。那麼他一定知道佟倩當晚需要加班,而且佟倩不可能被一個陌生人在深夜帶到天台上。第三,陳希被殺死在舞臺上,而且殺人手法與劇情一致。這說明兇手一定事先知道劇情的發展,他應該至少看過彩排。所以,他一定是這個學校的人。」
邢至森默不作聲地吐著菸圈。方木的分析與他的推斷基本一致。他看著小飯店裡進進出出的大學生,衣著或華貴或樸素,臉上卻都是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他想象不出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個會有如此殘忍的性格,如此謹密的心思。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方木想了想,輕輕吐出兩個字。
「仇恨。」
仇恨?邢至森皺皺眉頭,一個涉世未深的學生,會有什麼樣的仇恨?
「仇恨並不都是殺父之仇或者奪妻之恨之類。」方木彷彿看透了邢至森的心思,「仇恨往往會在不經意間悄悄滋生。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玩笑話,都可能是仇恨的源頭。當一個人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他就有理由仇恨。」
方木抬起頭:「那天,在我的宿舍裡,你的一個微笑,就讓我恨不得當場掐死你。」
邢至森看著方木。在這個男孩的眼睛裡,已經找不到初次見面時的緊張,以及與年齡相稱的單純。他的眼神滄桑、落寞,帶著深深的倦意卻又炯炯有神。
「你仇恨過誰麼?」
「當然。」方木低聲說,「高中時欺負我的高年級學生、抓住我作弊的老師、出言不遜的售票員。」他長出一口氣,「可那些都是轉瞬即逝的仇恨,我現在最恨的,只有他。」
方木看著邢至森的眼睛:「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如果你抓住他,請讓我……」
「讓你幹什麼?」
方木沒有作聲,再次低下頭去。
方木來到俱樂部門前。發生命案之後,這裡冷清了許多。即使警方已經撤掉了警戒線,也沒有人願意再來這裡逗留。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二樓的走廊裡空空蕩蕩,方木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四周迴響。
他站在靠近樓梯的地方。
吳涵就是在這裡被兇手打倒。
他站了一會兒,抬起手,在空氣中揮動了一下,擊打著某個看不見的物體。
吳涵腦後的傷口基本上與肩膀垂直。兇手大概是在吳涵正後方用鈍器擊中了他的頭部。
惡魔之夜,兇手雙手舉起斧頭的時候,能看出他的慣用手是右手。
方木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想捕捉到那個人的氣息。
四周安靜無比,偶爾聽見風從窗戶的縫隙中吹入。衛生間的水龍頭滴答作響。
良久,他慢慢地轉身走開,心情沮喪。
走到樓下大廳的時候,方木看到劇場的門敞開著,彷彿一隻詭異的獨眼,不懷好意地窺視著空無一人的走廊。
它目睹了一切,卻無法說出真相。
方木走過劇場門口,投去怨怒的一瞥。隨即,他就停下了腳步。
劇場內坐著一個人。
光線很暗。在大片空白的座椅中間,那個人背對著方木,一動不動地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
方木按捺住驟然劇烈的心跳,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走進劇場,慢慢向他靠近。
漸漸地,方木的眼睛適應了劇場裡的亮度。在與他相距幾米左右的時候,方木看到那個人的後腦貼著紗布。
是吳涵。
方木撥出一口氣,腳步也不再刻意放輕。
他走到吳涵身邊坐下。吳涵顯然已經發覺他的到來,卻並不轉頭,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
舞臺上空空如也,各種裝飾綵帶黯然無光地垂著。地板被草草擦洗過,一層薄薄的灰塵覆蓋其上。
方木看著那攤依稀可辨的暗紅色,以及粉筆勾勒出的幾個輪廓,清晰地記得那是頭顱及斧頭陳列的位置。
他的心臟猛烈地疼痛起來。
吳涵重重地嘆出一口氣:「就在這裡……眾目睽睽之下?」
方木無語。
吳涵低下頭,小聲說道:「對不起。」
方木苦笑了一下:「跟你沒有關係。」
「我知道。」吳涵重新望向舞臺,「可是……陳希是個好女孩。」
「別再說了!」方木的聲音變得嘶啞。
吳涵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話地閉上嘴。
兩個人在越來越黑的劇場裡並肩坐著,彼此一言不發,直到四周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徹底包圍。
良久,方木站起身來。
「走吧。」
吳涵應了一聲,拎起書包。方木摸索著探出腳,卻感到手臂被吳涵一把抓住。
黑暗中,吳涵的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芒。
「方木,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一定要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