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你接著說。」
朱志超點點頭,自顧自地說下去。
「有時候,去陽臺連抽幾根菸也平靜不下來,腦子裡就是那件事……」
朱志超沒注意到,孫普在看完尋呼機後臉色變得很難看,隨即從皮包裡拿出一沓材料,不住地翻看著。
「……我也覺得對不起老婆,但是看她掙扎反抗的樣子,我自己挺興奮的,更來勁了……孫醫生,你說我是不是還有別的毛病?」
孫普毫無回應,依舊不停地翻看著手裡的材料,表情焦慮。
「孫醫生?」
孫普猛地回過神來,怔怔地看了朱志超幾秒鐘,隨即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孫普的額角閃閃發光,似乎已經沁出了汗水,「你剛才……說什麼?」
朱志超不再回答,而是皺起眉頭,定定地看著孫普。
在j市第二看守所的會見室裡,孫普和趙永貴相對而坐,彼此無言,都在狠命地抽著煙。
王永利已歸案數日,預審方面卻進展緩慢,原以為會順利拿下的口供卻極其艱難。王永利始終對殺人一事矢口否認。目前,警方除了能證明王永利在8月9日凌晨與王曉慧發生過性關係以外,其他案件事實均無法證實。這條本應嚴絲合縫的證據鏈條,缺少的豈止是一環。
孫普感到不解,更感到焦慮。無論從早期經歷、人格特徵還是行為模式上,王永利都是他「畫」出來的那個人。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傢伙,一口咬定自己沒有殺人。難道是自己的判斷出現了錯誤?
不,不會的。孫普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
我是不會犯錯的。
「現在想想,這案子的疑點不少。」趙永貴又點燃一支菸,「如果王永利是兇手,為什麼在其他三起案件中都使用了避孕套,偏偏在‘8·9’案件中沒有用?他既然懂得逃避偵查,為什麼又會留下體液物證呢?」
孫普略想了一下,慢慢說道:「可能有個細節你沒有注意到,王永利只有在這起案件中是和平入室。他也許知道王曉慧生活作風不好,臨時起意作案的可能性很大,身上沒帶避孕套也屬正常。至於殺人……」孫普頓了一下,「也許是完事後,王永利試圖取財,和王曉慧起了爭執才下手殺人。」
「那兇器呢?」趙永貴馬上反問道:「如果王永利臨時起意作案,會帶著錘子?」
「一個木匠,隨身帶著工具包很正常。」
「深更半夜還揹著那麼重的工具包四處遊蕩?」
「他剛從城裡回來也說不定。」孫普的聲音高起來,「老趙,這不是重點!」
「這就是重點!」趙永貴從嘴邊取下香菸,「王永利的錘子和死者的傷口對不上——兇器都無法做同一認定,我們怎麼說服檢察院起訴他?」
「他是一個木匠,」孫普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一個木匠有幾把錘子,不行麼?」
「孫老師,你是想說服我,」趙永貴眯起眼睛,「還是想說服你自己?」
「我說的是事實!」孫普的臉沉下來,「你可以質疑我,但你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的存在!」
「那他作案時的錘子哪裡去了?」
「被他丟棄的可能性很大。」孫普的語氣很堅決,「王永利是有前科的人,他懂得如何逃避偵查,作案几次後,就更換犯罪工具,這一點都不奇怪。」
趙永貴沒說話,思考了一會兒,語氣緩和了許多。
「這個解釋倒也說得通,」趙永貴吸了口煙,「不過我們必須找到這個兇器,否則沒法對檢察院交代。」
「這個就得靠你們了,我再神,也猜不出他把兇器丟棄在哪裡。」
趙永貴搖搖頭,表情頹唐:「這王八蛋死也不鬆口,上哪裡去找?」
孫普無話,只是把玩著手裡的煙盒,盯著屋角出神。幾分鐘後,他長出了一口氣,手上暗暗用力,捏扁了煙盒,似乎下定了決心。
「老趙,」孫普俯身靠近趙永貴,壓低聲音,「我參與的案子不多,但是我知道你們公安有辦案的手段……」
趙永貴慢慢坐直身體,看著孫普仰視的臉。
「不肯如實供述的犯罪嫌疑人,絕對不止王永利一個。」孫普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相信,你們肯定有辦法讓他開口。」
趙永貴四處張望了一下,又回過頭來看著孫普,幾秒鐘後,冷冷地問道:「孫老師,你想幹什麼?」
孫普沒有回答他,而是同樣坐直身體,平視著趙永貴。
「老趙,」孫普慢慢地說道,「你結婚多久了?」
趙永貴想了想:「15年。」
「孩子多大了?」
「13歲,怎麼?」
「13歲。」孫普笑笑,「初二,對吧,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
「你喜歡她麼?」
趙永貴調整了坐姿,面對孫普:「你到底想說什麼?」
孫普卻轉過頭去,看似漫無目的地在室內打量著。
「13歲,花一樣的年紀。」孫普點燃一支菸,「老趙,我相信,不管你多晚回家,都會去看看女兒吧?即使她睡了,你也會親親她。」
趙永貴沒回答,目光卻漸漸變得柔和。
「我雖然還沒結婚,但是我知道,」孫普的聲音很低,似乎帶著不可抗拒的魔力,「有了孩子之後,我們就是為了孩子活著了。」
趙永貴笑笑,輕輕地點了點頭:「孫老師,你將來就能體會到了。」
孫普轉過頭來,盯著趙永貴看了幾秒鐘,張開夾著香菸的右手,用中指和拇指比畫出大概十幾公分的距離。
趙永貴不解地看著他。
「這麼長。」孫普定定地看著趙永貴,臉色變得凝重,「王永利為了強姦9歲的董月,用刀在她的下體割開了這麼長一條口子——就為了把他那玩意兒塞進去。」
孫普的聲音開始嘶啞:「法醫老楊告訴我,王永利用刀割的時候,那孩子還活著。」
趙永貴怔怔地看著孫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可能像你女兒那樣上學、放學,去遊樂場玩,在夢中接受爸爸的親吻。」孫普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微笑,「永遠不可能了。」
趙永貴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孫普,呼吸卻急促起來,嘴唇開始翕動,眼中漸漸盈滿淚水。
足有半分鐘後,趙永貴猛地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孫普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疲憊不堪,他丟掉菸頭,向後靠坐在沙發上,左臂擋在額前,閉上了眼睛。
第三天,王永利終於開口,承認是他連續四次強姦殺人,並交代作案細節,同時供稱將作案時使用的錘子丟棄在亮門村村口的一口枯井裡。警方派人前往此處進行提取,未果。當天下午,王永利改口稱他把錘子扔在鹿場村一間廢棄的民房裡。警方再次前往鹿場村提取兇器,不僅沒有找到那把錘子,連所謂的廢棄民房也沒找到。
至於警方如何獲取上述證言,孫普沒有細問。
對王永利的審訊只能繼續下去。
第四天,j市第二看守所。
一個睡眼惺忪的管教拿著提審單,搖搖晃晃地走到一間單人監房門口,敲敲鐵欄,喊道:「王永利,提審!」
監房裡靜悄悄的,毫無回應。
管教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再次敲敲鐵欄,咣啷咣啷的聲音在走廊裡顯得分外刺耳。
「王永利,別他媽睡了,起來!」
監房裡仍是一片寂靜。
管教罵了一聲,從腰間抽出警棍,拿出鑰匙開啟了監房。
「你他媽……」
這句髒話只罵了一半,就被他生生憋在喉嚨裡。管教目瞪口呆地看著監房右側的小氣窗,手中的警棍砰然墜地。
王永利低著頭,垂著手,呈半蹲姿勢靠在牆壁上,在他的腦後,一根細長的布條緊繃著。布條的另一端,系在氣窗的鐵欄杆上。
講臺下的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在各個角落裡蔓延開來。更多的學生放下課本,疑惑地盯著講臺上木雕泥塑般的孫普。
孫老師從不在課堂上看尋呼機,這一次例外,不僅中斷講課,而且已經保持低頭檢視的姿勢足有兩分鐘了。
教師安靜,課堂內必定喧囂。當這種喧囂形成一定規模的時候,孫普終於回過神來。
他抬起頭,立刻感到汗水流進脖子裡,一片溼涼。看著驟然寂靜的學生們,孫普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動作僵硬地揮了揮手。
「先下課吧。」
對學生而言,無論多精彩的教學,其吸引力都敵不過提前下課。轉眼間,教室裡就空無一人。
孫普終於堅持不住,向後跌坐在椅子上。
豐水區公安分局,法醫解剖室。
趙永貴拉開白布單,王永利的屍體露了出來。他看起來比生前還要矮小,躺在解剖臺上,似乎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孫普怔怔地看著王永利身上駭人的切口和七扭八歪的縫合線。以及那些還未消退的瘀青,遍佈全身的瘀青。
孫普扭過臉,儘量不去看那些生前形成的傷痕,更不願去想那些傷痕形成的原因。
「他怎麼拿到的繩子?」
「不是繩子。」趙永貴的臉色鐵青,「他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坐姿自縊。」
「嗯,畏罪自殺。」孫普拉好白布單,「可以理解,要不他逃不了一顆子彈。」
「畏罪自殺,」趙永貴的表情不像孫普那麼輕鬆,「前提是得有罪!」
「這不難。」孫普想了想,「我們已經拿到了他的口供。」
「別的什麼都沒拿到!」趙永貴突然爆發,「除了他媽的那幾點精斑!」
孫普沒有立刻反駁他,而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緩緩說道:
「結果已然是這樣了,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讓這個結果合情合理。」
趙永貴瞪著眼睛回望著孫普,足有半分鐘後,突然整個人都鬆懈下來。
「孫老師,我一直在想,」趙永貴看著白布單下的王永利,「我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沒有,絕對沒有。」孫普斷然否定,「肯定是他,不會錯。」
趙永貴不再說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臉埋在手掌中。
孫普走過去,把手放在趙永貴的肩膀上,語氣低緩。
「老趙,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他是畏罪自殺。他很清楚自己逃不了一死。有的人就是想來個痛快的——這不罕見。」孫普四下張望一下,壓低聲音,「其實他一死,事情反而簡單了。主動權還在我們手裡。」
趙永貴抬起頭,看著孫普。
「王永利沒有家屬,沒有任何人會追究他的自殺。」孫普繼續說道,「至於你說的所謂‘有罪’,那並不難。指紋、鐵錘、毛髮——這不用我教你吧?」
趙永貴移開目光,表情猶疑。片刻,他抬起頭,似乎想說什麼。
「你沒有做錯!」孫普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王永利是罪有應得!我們只是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一點而已!」
孫普頓了一下,搭在趙永貴肩頭的手暗暗用力:「我們沒必要為了這樣一個人,賠上你,還有你的兄弟。」
趙永貴重新低下頭去,良久,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三天後,專案組向市局做出彙報:犯罪嫌疑人王永利對自己犯下的連環強姦殺人案供認不諱,現場提取到的精液、毛髮、足跡等可與王犯做同一認定,亦有鐵錘等其他物證與王犯的供述一一對應,已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案件告破。鑑於犯罪嫌疑人王永利已畏罪自殺,案件做撤銷處理。
皆大歡喜。完美收官。
各人返回各自的生活,該辦案的繼續辦案,該上課的繼續上課。
然而,意外總是比人們預想的要來得早一些。
撤案後第五天,j市公安局突然接到來自w市公安局的電話。致電者自稱w市公安局刑警邰偉,目的是詢問j市郊區在近半年內是否發生數起強姦殺人案。值班民警如實回答,並告知案件已破獲。
「案子破了?」叫邰偉的刑警很驚訝,「不可能吧,兇手在我們手裡呢。」
據w市公安局介紹的情況,9月17日凌晨3時許,w市110報警中心接到報警電話,稱雙湖區桃仙鎮北壩村發生入室強姦殺人案。桃仙鎮派出所接到警情後,迅速出警。報案人是一名劉姓中年男子。據報案人講,案發前一天晚上,他在朋友家打麻將,至凌晨方才散局。3點左右,他回家時,發現鄰居林某家院門敞開,室內雖無光亮,但傳出打鬥及呼救聲。因劉某與林某素來交好,林某進城打工前,曾特意囑託劉某多幫襯家裡。劉某遂拎起一根木柴入室檢視情況。劉某入室後即遇襲,頭部及右肩膀被鈍器擊傷,黑暗中,劉某以手中的木柴回擊。纏鬥持續了約半分鐘後,襲擊者奪路而逃。劉某隻藉著月光看到對方是個小個子男人。警方到達現場後,對現場進行了初步勘探,並對三名被害人進行詢問。經查,當晚被害人姚某和7歲的兒子在家中睡覺。凌晨時分,姚某突然感到有人在撕扯自己的衣服,遂與對方廝打併呼救。同時,姚某的兒子被驚醒並大聲號哭,入室者用鐵錘擊打孩子(致輕傷)。姚某見狀,拼死護住孩子,並被鐵錘擊傷頭部與左前臂。正在廝打時,劉某前來相助。姚某趁劉某與對方搏鬥時,從廚房取出菜刀將後者砍傷。
到場民警分析案情後,認為兇手應該不會跑遠,遂沿著兇手留下的足跡及血跡一路追蹤,並於凌晨5時許在一片玉米地中將兇手抓獲,並繳獲兇手作案時使用的鐵錘和刀具。
經突審,兇手供稱,他叫楊久山,今年42歲,無業,離異,無固定住處,1991年曾因強姦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半,並於1996年底刑滿釋放。犯罪嫌疑人對當晚實施的罪行供認不諱。經深挖案情,楊久山又陸續供述自己在j市先後四次強姦、殺人、盜竊的罪行。本起案件,是楊久山流竄至w市之後的第一次作案。按照他的供述,楊久山的基本犯罪模式是,有錢就在城市裡嫖娼,沒錢了,就到農村強姦殺人。楊久山在服刑期間獲取了不少犯罪方法,具備一定的反偵查能力。因此,他懂得在作案時切斷電源、電話線來削弱被害人的獲救能力,以及戴手套及避孕套來逃避偵查。
而且,楊久山的慣用手為左手。
在省公安廳的協調下,w市公安局將犯罪嫌疑人楊久山及全部證據材料移交給主要案件所在地——j市公安局處理。系列特大強姦、殺人案的偵查程式被重啟。經鑑定,犯罪嫌疑人楊久山為a型血,與現場所遺留的毛髮可做同一認定。楊久山歸案時所穿的解放牌膠鞋與四個案發現場所留足跡可做同一認定。其歸案時所持鐵錘與被害人的傷勢可做同一認定。亦有其他證據可與楊久山的供述一一對應。
至於「8·9」強姦殺人案,經犯罪嫌疑人楊久山供述,警方將案情還原如下:當晚,王永利與王曉慧發生性關係後自行離開。此後不久,流竄至此的楊久山路過還未打烊的小賣店,遂以買菸為名入室,經攀談後,得知店內只有王曉慧一個人,遂將王曉慧拖至後室強姦(使用了避孕套)並殺害。也就是說,在案發當晚,與王曉慧發生性關係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鑑於證據鏈條完整,全案宣佈告破。j市公安局遂將本案向j市人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
同時,專案組此前偵辦的王永利強姦、殺人案被認定為錯案。
紙終究有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隨即啟動的,是錯案追究機制。為了不造成更壞的影響,j市公安局沒有向外界透露過多的訊息。要知道,在媒體並不發達的年代,壓制輿論並不是一件難事。不過,涉案人員都受到了相應處分。被追究刑事責任者有之,被辭退者有之,被降職降級者有之。
喬允平教授得知訊息後,提前結束訪學,迅速趕回國內。
孫普已經是第四次來到喬教授家裡,喬教授也是第四次拒絕見他。
「你別怪他。」師母遞給枯坐在沙發一角的孫普一杯茶,「老喬昨晚半夜才回來,還喝了不少酒,讓他休息休息吧。」
孫普苦笑了一下,隨即就看到門旁的一個大塑膠袋,上面還粘著些許灰塵。那是他上一次來送給喬老師的芙蓉王香菸和茶葉。
「這老東西給扔了,我偷偷撿回來的。」師母注意到孫普的目光,「等他氣消了,我再給他。」
「謝謝師母。」孫普低著頭,聲音嘶啞。
「聽說,你把心理診所關了?」
孫普點點頭。事情敗露後,他已經被取消了二級心理諮詢師資格,診所關門大吉是早晚的事。讓孫普稍感意外的是,作為刑訊逼供導致錯案的教唆者,他至今沒有被追究刑事責任。
他把茶杯放好,站起身來,走到喬老師的臥室門前,在緊閉的房門上敲了幾下。
臥室內一片寂靜,毫無回應。
「喬老師,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孫普哽咽起來,「我承認我太心急,也許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但是,老師,請你給我一個機會。請你原諒我……」
孫普說不下去了,匆匆向房門鞠了一躬之後,低著頭離開了。
臥室內的喬允平教授長嘆一聲,放下手裡的書,閉上了眼睛。
孫普是他教過的學生裡最有天賦的一個,也是最有發展前途的一個。孫普的野心,他不是不知道,也支援他投身於這個研究方向。也許,唯一的分歧在於,喬教授認為建立中國人的心理指標體系和行為特徵資料庫,絕非一兩代人可以完成。孫普可以做奠基者,但不會是完成者。然而,孫普顯然並不滿足,也不甘心於為後來者鋪路這一角色。
孫普想要的太多,這既是優點,也是致命的缺陷。
喬教授並非不給他機會。孫普不知道的是,喬教授幾乎是從下飛機開始就為他四處奔走。j市公安局念及與j大和喬教授長期、良好的合作關係,默許不再追究孫普的法律責任。最讓喬教授感動的是,趙永貴並沒有咬出孫普。按他自己的話來講,一人做事一人當,主要責任還是在自己。他聽信孫普的唆使,是自己蠢,怪不得別人。
法律責任可免,行政處分卻是少不了的。昨晚的酒局,就是喬教授打通關節的一次宴請。在他幾乎喝到吐血的代價下,j大終於做出讓步:不辭退孫普,但必須調離教師崗位,轉崗至校圖書館任管理員。
一切終於有了結論。j大從此少了一個優秀的心理學副教授,多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圖書管理員。只是,這管理員最喜歡做的事情,不是站在書架前翻翻撿撿,而是站在教學樓的走廊裡,傾聽各個教室裡傳出的授課聲。
他的表情中有羨慕,有不屑,有渴望,更多的,是深深的嫉妒。
1998年10月底的一天,一個拎著旅行包的蓄鬚男子來到曾經的「普巍心理康復中心」門前。這裡已經人去屋空,連招牌都摘下來了。蓄鬚男子跑到街角的公共電話亭,反覆撥打著一個號碼,卻一直無人接聽。男子又嘗試著向一個尋呼機號碼傳送資訊,在電話亭邊耐心地等待著。幾個小時過去了,在抽掉了一整包香菸之後,男子終於放棄。他拎起背包,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小小的門市房,臉上有疑惑,焦躁的表情更甚。
男子把旅行包甩在背上,轉身消失在交通高峰期的滾滾人流中。
他只是不知道,這次別離,並非永別。
時光不緊不慢地溜走,轉眼間,已經到了2002年。
孫普漸漸習慣了圖書管理員的工作,也很少再去教學樓裡徘徊。他開始和圖書館的工作人員融洽相處,耐心地聽那些八卦新聞並參與討論,熱衷於逛菜市場,琢磨怎樣把鍋包肉做得外焦裡嫩。
這一切,讓魏巍感到欣慰,他傑出也罷,平庸也好,只要他在,一切都好。
而且,魏巍心裡清楚,孫普並不是自我放棄,而是在等待一個機會。
初春的一個下午,魏巍匆匆走進j大圖書館第三借閱室,遠遠地看見孫普坐在借書臺後,正在全神貫注地讀著一份報紙,手邊還放著幾本攤開的書。
「這麼急找我,出什麼事了?」魏巍有些氣喘,「打你電話也不接。」
「沒聽到啊。」孫普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件事上,「你回一趟老房子,幫我找一份病歷。」
「什麼病歷?」
「一個叫馬凱的病人,妄想症加重度抑鬱。」
「很急嗎?」魏巍看看手錶,「我得先回家拿鑰匙。」
「很急,我今晚就要看。」孫普笑笑,隔著桌子伸過手去,在魏巍的手背上拍了拍,「辛苦你一趟。」
在他的眼睛裡,呈現出已然消失四年的強光,似乎正有什麼事情,點燃了他心底那一片灰燼下掩埋的火種。
魏巍盯著那閃閃發亮的兩點,點了點頭。
「好。」
說罷,魏巍轉身欲走。孫普又叫住她。
「把這個拎回去。」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黑色塑膠袋,「上等牛肉。回去用海鹽抹在上面,再來點紅酒——晚上給你煎牛排吃。」
笑容在魏巍臉上綻放開來,她接過塑膠袋,衝他做了個饞嘴的表情,轉身步履輕快地走開。
走到門口,魏巍和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擦肩而過。男孩並沒有留意她,而是直奔借書臺後的孫普而去。
如果時間在這一刻停滯。如果世界在這一刻終止。
那麼,這將是造物主最希望看到的畫面。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以及走在他們中間的男孩。
他總是樂於讓人們感覺到他的強大與神秘莫測,在人們滿懷無知與好奇地奔向未來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告訴他們,一切,只是他設計好的遊戲。
孫普看著直奔他而來的男孩。他認識這個常來借書的男孩,更知道他的導師就是喬允平教授。男孩還有些氣喘,直接遞過來一張書單。
孫普瀏覽著書單上的書目,下意識地看了看桌子上攤開的那些書。剎那間,孫普眼中的光亮更熾烈。
他抬起頭。
男孩在孫普的眼鏡片上看到兩個變形的自己,雖然依舊蒼白消瘦,但看起來非常滑稽。
男孩衝自己笑笑。
死是什麼感覺?
和生差不多。
能看到他們嗎?
他們?
我惦念的那些人。
當然,比如說我現在就能看到你。
這麼說,你心裡惦念著我?
別說得這麼肉麻。
哈哈。
好吧,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我頭上開個洞的。
我沒打算道歉。
我知道你不會,而且現在我已經完全不介意這件事了。
那你為什麼不走?
你錯了,我並不在那裡。
那你在什麼地方?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我不明白。
那顆子彈穿透的不僅是我,還有你。
就像對著鏡子開槍?
對。
你是說,我們其實是一個人?
對。很驚訝吧?
不驚訝,而且我清楚是你錯了——鏡子裡的影像是完全相反的。
嗯?
簡單地說,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你向左還是向右?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完全不同。
哪裡不同?
現在輪到你問我了麼?
對,我一直想知道。
我擁有你不曾擁有的——不可撤銷的某種東西。
愛?你在開玩笑。
沒開玩笑,她強大到讓你無法直視。
也許……也許你說得對。
想到她了對麼?
可以不回答麼?
當然可以。
那,就到這裡吧。
好的。
再見。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