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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混入北大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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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營營區的操場上,口令此起彼伏,近千人的隊伍集合完畢。喬群遲到一分鐘,想溜進隊伍,被謝鐵驊喝住:「你,立正站著!」喬群像釘子一樣被釘住。謝鐵驊明顯喝過酒了,他帶著酒意呵斥道:「這是五團組建後第一次全體集合,居然有人敢遲到。」喬群說:「報告,我爹找到營房來了。」謝鐵驊朝營區大門望一眼,怒道:「我不管你爹不爹,哨音就是命令,令出如山倒。」喬群低頭。謝鐵驊大喝一聲:「來人哪!」從隊伍一側跑來四條軍漢。謝鐵驊命令道:「把他弄到一邊去,打三十軍棍。」四條軍漢齊聲說是,把喬群架到一邊,操起軍棍就打。

北大營營區門外,喬日成遠遠地看著,那些人穿戴都一樣,他看不清楚哪個人是喬群。吳霜眼尖,看見喬群被四個彪形大漢架走了,失聲叫道:「不好,喬群捱打了!」喬日成揉揉眼睛往操場看,心想是他嗎?吳霜不忍再看,兩手捂眼,泣聲道:「他怎麼總捱打?」喬日成因憐而氣,朝操場大聲喊:「他一身賊肉,該!替我狠狠打!打!打死他我也清靜了。」吳霜拉著喬日成的胳膊往遠處走,說:「求求你了,你可別多說話了,他都說了他叫喬三,你一喊,別人再認出你來,就更完了。」勸著喬日成,心裡更難過,後悔來這一趟,心說還是我媽說得對,別上軍營給喬群添堵。這不,應驗了吧?本來喬群好好的,讓他爹罵的這陣工夫,準是回去遲到了,白挨頓揍。自己的這個公爹,哪兒都好,就是老罵兒子不好。吳霜不明白,幹啥總罵兒子呢?明明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兒子,可是一見面就罵罵咧咧的,喬群的好運氣都讓他罵走了。心裡不痛快,吳霜就不吱聲了。

北大營的操場上,在噼噼啪啪的鞭笞聲中,謝鐵驊緩緩走到隊伍前,朝排頭的軍官花駒吐了口酒氣,道:「本團長今兒個喝酒了。」謝鐵驊從口袋裡掏出花生米,很招搖地往嘴裡扔,嚼著,沿著排面繼續踱步,步子稍顯不穩。他說下去:「我這個人不饞酒的,今天不是禮拜嘛,早起沒事,翻咱們老五團的大事記,哎喲,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值得紀念哪!我讓廚子炒了一副豬下水,一口氣喝了三兩。可我沒醉,我把剩下的酒都灑在了地上。」

謝鐵驊端著虛擬的酒杯,做灑酒狀,表示對亡靈的祭祀。突然他「哇」的一聲,將穢物吐了一地。隊伍一片噓聲。一個軍漢忙過來扶謝鐵驊。謝鐵驊沉聲說:「不要扶我,我沒醉!沒醉!」謝鐵驊挺直了身子,竭力站穩,突然放高聲吼道:「你們有誰能告訴我,今天特別在什麼地方?」隊伍悄然無聲。謝鐵驊大聲嚷道:「有老五團的人嗎?」

一個滿臉鬍子的老兵出列。謝鐵驊上下打量他,說:「報號!」老兵是老五團的田洪祥。謝鐵驊翻動醉眼,說:「你……真是老五團的?」田洪祥說:「我是老五團三營七連五班副。」謝鐵驊說:「你告訴我,老五團第六任團長是誰?」田洪祥回答說:「是張學良。」謝鐵驊說:「嗯,不錯,往下說,說今天,今天是什麼日子?」田洪祥說:「報告長官,還是別說了吧。」謝鐵驊說:「你說!我今天有心情。」田洪祥心說可是我嫌寒磣。

隊伍的左前方,鞭笞已畢,喬群艱難地爬起來。田洪祥神色沉鬱,回憶一年前的今天。謝鐵驊大喝道:「我讓你說你就趕緊說,大點聲!讓弟兄們都聽聽。」田洪祥說:「是!在北滿,一個叫諾門坎的地方,我們老五團和老毛子飆上了,從天黑打到天亮,又從天亮打到天黑,全團覆滅,只逃出了十三個人。」田洪祥語音哽咽。

謝鐵驊說:「你怎麼沒死?」田洪祥說:「報告長官,我命大。」謝天驊上前,把對方的衣服「譁」地掀開,圍著田洪祥走了一圈,檢視田洪祥的傷情。田洪祥說:「我中了兩顆彈,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謝鐵驊哈哈大笑,說:「你蒙我?我……沒醉!大夥看槍眼。中彈不假,可惜的是,兩顆子彈都是從後背打進去的,所以說,你是個逃兵!」田洪祥顫抖了一下。謝鐵驊重複一句:「你是個逃兵!」田洪祥羞愧地小聲嘟囔:「是的,逃兵。」

謝鐵驊說:「你大點聲。」田洪祥說:「我是逃兵。」謝鐵驊讓他說說是怎麼逃的。田洪祥回憶當時,老毛子火力太猛,部隊頂不住了,當官的一聲喊:「快,撒丫子!」當兵的就……撒丫子了。謝鐵驊說:「都聽到了吧?諾門坎一仗,蘇聯滅了我們一萬六千餘人,多數人都死在了逃跑的路上。就為這個撒丫子,張學良將軍取消了五團的番號。慚愧呀,作為老五團繼任團長,我謝某人深以為恥。」他頓了一下,放高聲重複道,「深以為恥啊!我今天想說的就是這個。你們聽好,今後不管遇上誰,我謝某人如果氣節不保,喊撒丫子,你們先把我打成篩子。拜託了!」

謝鐵驊回憶著當時,再多的話就不能當眾多說了。他自己也知道,那次戰敗,其實首先源於張學良的情報人員判斷失誤。情報人員裡有一些落魄的白俄貴族,他們向少帥證明1917年十月革命後,蘇聯實際內外交困,正是中國收回權力的大好時機。中東路督辦呂榮寰、理事李紹庚等也向少帥提供情報說:「蘇聯內部空虛,邊防武裝不堪一擊,戰端一開,必土崩瓦解;尤其連年收成不好,軍需民食成大問題。即或引起戰爭,最後勝利必然屬於我們。」在這些情報的鼓勵下,加上老蔣也支援鼓勵張學良向蘇軍開戰,張學良熱血沸騰,宣稱蘇聯利用中東鐵路進行政治宣傳,違反了共同經營原則。少帥在1929年5月27日下令搜查了蘇聯駐哈爾濱總領事館,逮捕了三十九名蘇聯人。老蔣在7月5日致電少帥,更加支援他收回中東路權力。7月10日到11日,少帥撤掉了蘇聯派來的中東鐵路管理局局長,奪回了中東路經營權。東北軍從7月20日開始向邊境地區增兵,並於8月15日宣佈「動員令」,準備迎戰。先後調動了十六萬人,部隊還有部分白俄兵力。少帥認定十個旅的兵力就能震懾住蘇聯。老蔣對張學良的鼓勵,其實是源於老蔣的首席智囊楊永泰的建議。時任南京國民政府軍委會參議的楊永泰建議蔣介石鼓勵張學良出兵,目的是消耗和控制東北軍的實力。8月15日,《中央日報》發表《蘇俄有不能戰者四》一文,認定蘇聯國內糧食緊張,矛盾重重,因此絕對不敢開戰。可憐可嘆少帥張學良僅二十八歲,政治上還不成熟,缺乏外交經驗,僅憑年輕人的一腔熱血,對當時蘇聯軍事、外交力量估計不足,倉促開戰。

少帥沒有料到蘇聯隨即建立了遠東特別集團軍,司令是赫赫有名的布柳赫爾,這個傢伙自內戰時代起就是名將,獲得過第一枚紅旗勳章,曾經來華當過軍事顧問。遠東蘇軍兵力從三個步兵師增加為五個,總兵力約四萬人,而且得到外蒙軍支援。就在《蘇俄有不能戰者四》文章發表的第二天,蘇方發動大規模進攻。蘇軍先後攻擊了滿洲里、綏芬河、同江三個方向。

奉軍連遭打擊,但少帥不肯服輸。蘇軍在調整部署後,在滿洲里集結了八千餘步騎兵、八十八門火炮、九輛坦克和三十二架飛機,並由外蒙騎兵萬餘人配合。奉軍只有25門火炮和34個擲彈筒。打到後來,奉軍第十七旅全軍覆沒,旅長韓光第中將戰死。蘇聯人隨後又佔領了滿洲里和海拉爾。奉軍第十五旅全軍覆沒,旅長梁忠甲中將和大量士兵被俘,將近兩千名奉軍開小差。奉軍損失慘重,蘇軍僅僅死亡一百四十三人、失蹤四人、受傷六百六十五人。最後的結果是少帥12月22日與蘇聯簽訂了《伯力會議議定書》,中東路因此恢復到衝突前狀態。

少帥年輕氣盛,太過於自信了,情報失誤,同時,東北軍也是被老蔣算計了。唉,想起這些,謝鐵驊心如刀絞。謝鐵驊的酒勁兒過去了,他在隊伍前抱拳揖禮,喊:「值日官——」花駒喊到。謝鐵驊說:「傳我的話,營區降半旗,以示恥辱。解散!」隊伍「譁」地四散。

北大營飯堂裡,幾十個兵在食堂聚餐。花駒快扒了幾口,對喬群小聲道:「別吃了,跟我出去一趟。」喬群不動。花駒將殘羹剩汁倒在喬群的碗裡。喬群剛要惱怒,終於忍住了。但一邊的張之勇霍地站起,走到花駒跟前說:「你欺人太甚了吧?」花駒不屑地笑笑,隨即變臉,切齒地小聲道:「我知道你們倆是患難哥們兒,想怎麼樣啊?我只要一句話,警察局就會把你倆帶走。」這句話相當於暗示,你們的底細我全掌握。張之勇回頭看看喬群,喬群用目光對張之勇示意,張之勇悻悻而坐。喬群起身跟花駒走了。

北大營門前小街。花駒和喬群匆匆走在小巷裡。走過一個街口,花駒站定,手指前方:「看見沒有,福滿來酒館,你老爹在那兒等你。飯錢我已經付過了。」喬群一愣,他沒想到花駒這麼仗義,忙說:「謝謝長官。」花駒說:「你別謝我,是謝團長讓我安排的。我真不明白,團長怎麼看好了你這塊臭肉?」喬群痞笑道:「我也不明白。」喬群剛要走,又被花駒喊住了。花駒囑咐說:「酒館人雜,別讓人認出來。七點之前,你必須滾回營房。」

花駒轉身走了,喬群繼續前行,在酒館門前,他將帽簷拉低。福滿來酒館包間裡,喬日成和吳霜看著桌上的飯菜,沒什麼胃口。喬群悄然出現在他倆面前,喬日成和吳霜都是一臉的驚喜。吳霜忙問:「打壞了沒有啊?」喬群一抖肩膀,表示沒事。吳霜笑,說:「喬叔說了,你一身賊肉,抗揍。」喬群看見爹,變了不少。以前在柴河堡每天晚上家裡聚一幫人,聽爹說書,爹喝著酒,樂呵呵直白話,紅光滿面的,現在,爹的臉色蠟黃,瘦了不少。喬群心裡有點兒難受,看見吳霜的眼睛是哭過了,強忍著心酸,說:「只給我半個小時的假,有話趕緊說。」喬日成一臉的不高興。見喬日成不悅,吳霜忙使眼色,說:「喬群趕緊的,先陪喬叔喝杯酒,壓壓驚。為你的事,喬叔瘦了一圈。」

喬群給爹斟了酒,給自己也倒了一盅,說:「爹,兒不孝,讓你操心了,我敬你一個。」喬日成一聽,嘿,心裡美,這小子出息了,知道孝敬爹了。嘴上卻不說,只說句「這還像句人話」。一杯酒下肚,喬日成開始數落喬群:「我弄不懂,你腦袋讓門擠了嗎?我錢也花了,美差也給你找了,刑期熬到了一半,你跑什麼呀?顯你能啊?」

喬群沒和爹發脾氣,說:「我在號子裡認識一個哥們兒,打傷日本浪人入獄,判了十八年,他老媽七十好幾了,一身病,他就怕熬不到給老媽送終的那一天。」喬日成說:「他跑他的,你湊什麼熱鬧?」喬群說:「他說了,我能耐,沒我他跑不出去。」喬日成一拍大腿,說:「完嘍,我就知道你讓人忽悠了。」喬日成又開始罵罵咧咧,說:「你這個癟犢子在裡邊我鬧心,翻牆出來,我更鬧心。」喬群安慰著爹,說:「我大活人在這兒,不是挺好嘛。我有數,現在也有團長照應著。」

吳霜見喬叔數落喬群,怕喬群憋不住脾氣,他爺倆再戧戧起來,忙說:「你在講武堂待過幾天,喬叔就怕有人認出你。」喬群笑笑,說:「第一天就已經讓人認出來了,畢老六先認出來的,完了是團長,就是以前講武堂的教官。」喬日成緊張地「啊」了一聲。喬群滿不在乎地說:「你倆放心,東北軍正在擴軍,四處延攬人才,團長不會把我扔出去的。」喬日成撇了撇嘴,他是真怕了,他既怕喬群再進大獄,又怕喬群上前線打仗。喬日成嘆氣說:「你聽到了吧,小霜,傻大膽兒,撞大運,就是說他呢。犢子玩意兒,咋整啊,我這當爹的沒辦法了。」喬日成心裡難受,喝了一大口酒。

吳霜抿嘴笑,看著喬群大口吃東西,心裡就踏實了。她勸喬日成說:「不用著急,他傻大膽是傻人有傻福,他自己的事兒,讓他自己掂量著辦吧。」喬日成感嘆說:「他不聽勸哪!老牛肉有嚼頭,老人言有聽頭。唉,他就是不聽啊。」

喬群吃飽了,勸爹多吃菜。他估計時間差不多了,警覺地望望左右,說:「爹,沒時間了,不叨叨了行不?我得走了。」喬日成說:「我這次來,就想把你撈出來。咱回家,我把你藏地窖裡。」喬群急了,說:「爹,你也不長個記性嗎?上次你拉我回家,捱了一頓胖揍不說,我還進了大獄。」喬群手指窗外站在街角的花駒,說:「看見沒有?」喬日成順著喬群手指的方向看,北大營營區附近街角,花駒叼著煙站著。喬日成認出來了,說:「那不是上次打我的那個人嗎?」喬群說:「是啊,上次打你的那個人,就在街口站著望風呢,他現在是我的連長。」

吳霜說:「你不是能蹽嗎?趁他們沒注意,跑了不行嗎?」喬日成也說:「對呀,大牢你都能蹽出來,別說兵營了。」喬群說:「蹽出來容易,蹽出來去哪兒?」喬日成說:「那還用問嗎,回家呀。」喬群看著老爹,笑了,說:「爹呀,你不是害我嗎!村子就那麼大,你往哪兒藏我?」喬日成說:「咱家房後柴火堆裡有個地窨子,跑兵那年我挖的,我不說,鬼都不知道。」

吳霜接下話說:「喬叔說了,讓我每天給你送飯。」喬群搖搖頭,說:「你們可真能扯,我天天跟耗子似的,整天躲在洞裡?」喬日成小聲說:「耗子怎麼啦?眼下你得跟警察藏貓貓,你是在東北軍犯的事,還敢回到兵營裡晃盪?萬一出事兒咋整?」喬群說:「跟你交個底吧,有團長罩著我,這兒比家安全。咱這桌酒菜,就是團長安排的。再者說,我就是跟你倆回家,真的藏在地窖裡,就沒人發現了?要是有人想抓我,就盯住吳霜一個人,我就沒個跑。」吳霜一聽,心想也對。

花駒在外面敲窗催促。喬群起身道別,說:「外面危險,我得回去了。」喬日成不讓他走,說:「你個犢子,站住!」喬群馴服地止步。喬日成說:「我重新苫了房,炕掏了,日子也選了,你日後躲哪兒我不管,你先告個假,和小霜先把婚事辦了,也算了我一件心事。」吳霜不言語,用眸子深情地看著喬群。喬群嬉笑著對吳霜耳語道:「我沒正事不說,現在還是個逃犯,你敢和我結婚嗎?」吳霜說:「那咋了,沒啥不敢的。只是,結婚總得辦喜事兒吧。」喬群說:「對了,辦喜事,總得鬧個動靜吧?要是走漏訊息,讓警察當場把我抓走,你們不鬧心嗎?」吳霜和喬日成一時不知道該說啥。喬群趁機大步出了酒館。

喬日成追出酒館,被吳霜攔住了。吳霜說:「叔,你別追了,他那脾氣,你勸不了的。再者說,萬一你倆撕巴起來,讓人盯上,認出來咋整。街上不光有當兵的,還有警察。」喬日成一想也對,耷拉著頭,嘆道:「哎呀,小時候我一腳沒踩住,讓他成精了。」

奉天北,有一個北華寺,臨街。從北華寺時常傳出幽幽的木魚聲,男女香客成群結隊往寺院進。吳霜看一眼寺院的牌子,說:「喬叔,聽說北華寺有個圓啟大法師,抽籤占卦很靈的。」喬日成沒明白,問:「咋了?」吳霜說:「咱給喬群抽個籤唄。」喬日成猶疑,萬一手臭,抽個下下籤,不鬧心嗎?吳霜覺得如果抽了個上上籤,就不再害怕喬群出事兒了。喬日成仔細一琢磨,反正抽籤不抽籤都是鬧心,來來吧。吳霜心說我就是提個想法,到底進不進去,還是聽大人的吧。喬日成在前面走,吳霜在後面跟著,兩人邁進了寺院。喬日成口中嘟囔道:「來來就來來。」

北華寺院落裡,尾隨跟進的香客是穿便裝的雄井和巖谷川。雄井東張西望,對寺院的一切似乎都感到好奇。巖谷川用警告的口吻,小聲道:「雄井,你今天是執行任務。」雄井啪地立正,說:「是。可您讓我儘量鬆弛一些。」巖谷川低聲喝道:「不要立正,別人都在看我們。」雄井換了姿勢嘀咕:「我就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巖谷川聽說雄井每次捱打,都要作記錄,用畫圖畫的方式作記錄,而且,雄井一直在發洩著對帝國的不滿。巖谷川不喜歡雄井的軟弱,但是,雄井是他信任的人,所以雄井的缺點,他是想幫他矯正的。雄井的漢語很流利,所以巖谷川帶雄井來執行這個秘密任務。雄井向寺廟的人打聽求籤的路線,兩人朝目標走去。雄井是在北滿的開拓團開始學漢語的。他回憶那段時光,很是懷念。雄井在那個時候從來沒捱過打。也許,開拓團不算正規部隊。那麼正規部隊就一定要打人和被打嗎?雄井不明白。雄井沒有進過陸軍士官學校,但是也被傳播過武士道精神,要果斷地死,毫不留戀地死,毫不猶豫地死。可是,雄井對生活下去是很嚮往的。那麼多的名山大川都沒有看過,就捨得去死嗎?武士標榜的是精神上的優越,就是心理上先能戰勝自己,才能戰勝別人。能先不要自己的命,才能要他人的命。他還不知道戰爭是殘酷的。

北華寺的禪房裡,圓啟法師手捻佛珠,微閉眼目,端坐在蒲團上,默聲誦讀佛經。在他前面擺放著五六個蒲團,那是給施主準備的。知客引喬日成和吳霜進入。雄井隨後跟入。圓啟法師眼睛半睜,說:「我說過,今天是我的誦經日。」知客躬身道:「施主太過虔誠,我實在推脫不了,乞望法師破例。」圓啟法師不為所動。

喬日成一言不發,跪地砰砰磕頭,再偷眼看法師,口氣有點兒心酸,說:「法師,我十幾歲就聽過你的大名,昨晚上趕了一百多里的山路,就是奔你來的。一個舉手之勞的事,你就別挑日子啦。」圓啟法師吟笑施禮,道:「貴客光臨,蓬蓽生輝,三位施主請坐。」

喬日成拉吳霜坐下,回望一眼,見後面的雄井跪坐在蒲團上,頭低垂,極為謙恭。知客轉身捧出一個暗黃的竹筒,裡面塞滿了卦籤。喬日成剛要伸手,想想不對,站起跑去一邊的水盆淨了手,再去蒲團正襟危坐,抽出一個帶字的竹籤。知客拿過竹籤遞給圓啟法師。圓啟法師念竹籤上的字:「如此江山盡在握,須防月夜走孟嘗。施主大吉啊,仰仗先祖的庇護,如今你紫氣東來,鴻運當頂。」

喬日成一臉得意地看了吳霜一眼,回法師:「不瞞法師,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是前朝的御前行走,官拜從四品。」圓啟法師藹笑,話鋒急轉,說道:「只是這後一句,‘須防月夜走孟嘗’,知道孟嘗是誰嗎?」喬日成呵呵笑,說:「這個你難不倒我,孟嘗君是戰國四大公子之一。」圓啟法師說:「按籤中之意,施主行事,本來是無往不利的,可你身邊要是走失了什麼人,那就福之禍所倚了。」喬日成大驚,倒地便磕頭,說:「不瞞法師,我兒子剛剛……」話說一半,吳霜忙用手堵住喬日成的嘴。喬日成說:「小霜,這個算我的,你替那個孽種再抽個籤。」吳霜淨手,去竹筒裡抽出一簽,忐忑地交給法師。

圓啟法師持籤念道:「六月鵝毛紛紛下,只見刀兵不見天。此乃下下籤,不日內你兒子似有血光之災,還請施主極盡小心。」喬日成嚇得有點兒哆嗦,哀求說:「大法師,這事兒可不是逗著玩的,到底有沒有,你得給我個準話。」圓啟法師娓娓道來:「有即無,無即有,世間事,本來就是無常,施主還是自己體悟吧。」圓啟法師再無語,手捻佛珠開始誦經。

吳霜拉喬日成起身。北華寺門前臺階上,喬日成腳步不穩,剛步下臺階,一屁股坐下。吳霜連忙說:「喬叔,你沒事吧?」喬日成覺得氣不夠用,氣若游絲啊,心裡說:「哎呀……‘六月鵝毛紛紛下,只見刀兵不見天’,啥玩意兒啊?這是要幹啥啊?」吳霜見喬日成幹張嘴說不出話,伸手撫弄著喬日成的前胸後背,說:「喬叔別急,別管啥籤兒不籤兒的,那是蒙你呢。哪有六月天下鵝毛大雪的?喬日成緩過來點兒了,終於開口說:「不對呀,小霜,佛家不打誑語的。六月的鵝毛雪,乃凶兆啊!」吳霜不安了,不知道怎麼勸了,萬一喬叔想到是真的,咋整?吳霜的心也堵得慌。過一會兒,喬日成說:「我憋得慌,就想痛痛快快哭幾嗓子,你一邊去,別勸我。」

吳霜扶喬日成從地上起來,說:「叔啊,咱別在這兒哭,讓人笑話,咱找個沒有人的牆旮旯。」二人走到牆旮旯,吳霜道:「這兒沒人,你實在難受就哭吧。」喬日成癟了癟嘴,哭不出來。心想大法師也沒把話說死,似有不等於有。有即無,無即有,這叫啥話?車軲轆,等於沒說。可我那句有個走孟嘗,哎呀,我家老大死於刀兵之災,老二死於刀兵之災,這是眼睜睜的事,還用人家說嗎?!

吳霜悲憤地想,我就不信,倒霉的事都攤到你喬叔頭上了。不過,有時候老話說,屋漏偏趕連雨天,那才邪呢!吳霜說:「咱趕緊回家吧,我讓我媽想想轍。」喬日成嘆道:「你媽胸無點墨,能有什麼轍?」吳霜附耳神秘地說:「看怎麼說了,我媽沒轍,可她認了個乾姊妹,是……唉,說了怕嚇著你,那個乾姊妹是狐仙。」喬日成一聽,彷彿看見了希望,張大嘴「啊」了一聲,臉上有了笑意。

禪堂裡,雄井長跪不起。圓啟法師端坐蒲團,閉目誦經。知客說:「施主,你還是走吧。圓啟法師講經解卦只對國人,還請施主釋懷。」雄井回答說:「我雖然是大日本皇軍,可從小崇尚佛教。日本的佛教應該和你們同出一源,還請法師不吝賜教。」圓啟法師聽雄井漢語流暢,心生贊同,表情鬆動,開口道:「念你心誠,那就抽個籤吧。」雄井答謝。雄井極盡小心地抽出一簽,由知客遞給圓啟法師。圓啟法師看後,臉色一變,道:「施主想問什麼,請再重複一遍。」雄井說:「一進到九月,我心情不好,想知道我該注意些什麼。」

圓啟法師念卦籤:「清閒無事靜處坐,飢時吃飯閒時坐。」雄井說:「我是木訥之人,請法師開釋。」圓啟法師說:「此乃安身立命之意。此籤雖非上上大吉,可也不錯,可保你進退。不過既然是安身立命,我還是諫言施主,動則見兇,靜則有吉。凡事安守己命,因循守舊為好,萬萬不可輕舉妄動。」雄井聽罷站起,深深一躬,退出禪堂。

巖谷川在禪堂外面等著雄井,雄井從禪堂裡面出來,正要說話,巖谷川示意他閉嘴,他倆來到北華寺門前的市街上,坐上了一輛人力車。一番耳語,巖谷川開心地祝賀雄井君抽了個上上大吉。雄井說:「法師沒說上上大吉,只是說不錯。巖谷川說:「只要不是下下籤,上司就不會怪罪你。」雄井覺得這事很荒唐,既然是上司的意圖,為什麼他自己不來抽呢?巖谷川說:「此事關係重大,只有你我知道,決不可告人,否則你會遭到重罰。」

柴河堡吳霜家,端坐炕頭的吳霜媽咳了幾聲,抖動肩膀,發出一連串駭人的喉音,嗷嗷……嗷嗷……嗷嗷地叫起來。喬日成驚駭,小聲地對吳霜說:「壞了壞了,你快去找大夫。」吳霜小聲說:「沒事,她這是在請神。」吳霜媽突然唱起: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戶戶把門關。

喜鵲老鴰奔大樹,

家雀醭鴿奔房簷。

十家上了九家鎖,

只有一戶門沒關。

要問為啥門不關,

敲鑼打鼓請神仙。

吳霜媽唱得悠長而詭異,有一股子鬼魅之氣。吳霜媽道:「來人哪,把我的神鞭拿來!」吳霜應聲下地,將牆上的一根蠅甩子摘下遞她,又幫她穿鞋。吳霜媽左手揮舞蠅甩子,右手持銅鈴,翩翩起舞。

奉天關東軍某駐地密室裡,石原莞爾和板垣徵四郎聽巖谷川、雄井彙報。聽完,石原莞爾問:「是誰讓你們找圓啟法師的?」雄井看巖谷川,巖谷川默聲不應。石原莞爾怒不可遏,抓住巖谷川的衣領大罵:「護旗官,你差點兒洩露我的天機。」板垣徵四郎勸他說:「不要怪罪他,是我授意的。」石原莞爾放開巖谷川,怒氣未消,說:「我不明白,如此重要關頭,你怎麼能把帝國皇軍的命運交到‘支那’法師的手裡?」板垣徵四郎小心解釋,說:「圓啟法師遠近聞名,我很想求證一下。」

石原莞爾想想,也罷,幸好不是下下籤,但也不是上上大吉。不過石原莞爾還是嫌晦氣,不準幾個人再談論。大吼道:「滾吧!」巖谷川和雄井剛轉身,板垣徵四郎一聲喝道:「站住!他還有話,都講出來吧。」

雄井不知道該聽誰的,看著石原,又看看巖谷川,結結巴巴說:「圓啟法師說……」石原莞爾「嗖」地拔出軍刀,刀尖指向雄井的鼻子:「說!圓啟法師一定知道我想聽什麼。」雄井猶豫不言。板垣徵四郎威逼雄井:「說下去,不能有半句隱瞞。」雄井盯著幽幽閃亮的刀尖,心裡想不說我會喪命的,說出來也會喪命,乾脆說:「我忘了,真的忘了。」巖谷川不像雄井那麼害怕,說:「我沒忘。圓啟法師說,動則見兇,靜則生吉。凡事安守己命,因循守舊為好,萬萬不可輕舉妄動。是這樣說的吧?」雄井點頭。板垣徵四郎讓他倆走了。

巖谷川和雄井出屋後,石原莞爾呵呵笑,說:「板垣君,你不會事先買通了那個圓啟法師吧?」板垣徵四郎說:「有這個必要嗎?我可以公開阻止你的。」花谷正和關東軍諜報官進屋。花谷正彙報說情況不妙,剛剛接到東京軍部的電報,陸軍大臣派軍部次長建川少將來奉天。板垣徵四郎先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遞給了石原莞爾。石原莞爾看完,稍顯慌亂,心想奇怪,建川這個時候來幹什麼?板垣徵四郎分析:「很顯然,我們的行動計劃已經走漏了風聲。」花谷正覺得不可能,計劃是他們三個人擬訂的,不可能洩露出去!

石原莞爾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掏出一個名單,是執行任務的軍官名單,花谷正對這些人都一一作了測試。花谷正秘密派人請他們不止一次喝酒,假如喝多了酒都不說,那麼他相信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東西會讓他們開口了。板垣徵四郎說:「你測試過他們,誰又測試過你呢?」花谷正「啪」地立正,說:「我不明白你的話。同為陸大精英,我只是晚了幾屆,可我對帝國的忠誠不容置疑。」板垣徵四郎擺擺手說:「我懷疑的不是這個。」花谷正心虛地說:「請指教。」

板垣徵四郎說:「8月14日,你回到東京,當晚就去了一家叫原宿的溫柔鄉。」花谷正想了一下,說:「是的,那是日本男人都願意去的地方,你們倆也不例外。」板垣徵四郎說:「可你對一個歌伎吹牛,攻佔奉天只需要兩天。」花谷正說:「這不是我的話,是石原君說的。」石原莞爾說:「如果這是吹牛的話,我願意更正一下,不需要兩天,二十四小時就夠了。」板垣徵四郎說:「問題不在吹牛,你把本月的行動計劃也說給歌伎了。」

花谷正自己已經不記得了。板垣徵四郎說:「你也許忘了,關東軍駐奉天特務機關不全是對付東北軍的,雖然你也是奉天特務機關的人。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讓他們提供全部的調查材料。」花谷正語塞半晌,說:「如果因為這個壞了我們的行動計劃,我願意剖腹,以致歉兩位學長。」花谷正說著拔出武士刀,石原莞爾衝上前攔住他。

石原莞爾心裡有數。日本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建川美次是支援佔領滿蒙的,即使他來關東軍調查什麼,也不過是走走過場,給內閣那幫文官一個交代。石原這會兒心裡已經有了新的計劃,他暗想把行動提前,但是他只能和板垣君一起策劃了,他已經不再信任眼前這個愛喝花酒的花谷正了。

柴河堡吳霜的家裡,吳霜媽在請大仙。她站在地上,咿呀地哼著,聽不清楚說些什麼,全身從下至上扭曲著,舞動得如同蛇蠍,忽然嘴吐白沫,倒在地上。喬日成坐在炕沿兒,一見吳霜媽倒下了,連忙下地扶她,被吳霜攔住了。吳霜說:「喬叔你別怕,也別碰她,她這會兒是大仙附體了。」

傳說中的五位大仙,狐黃白柳灰,喬日成都信。他說的信,其實是不管灶王爺、財神爺、天老爺、地老爺、王母娘娘、妖魔鬼怪,他誰都信。說是信,其實也就是半信半疑,因為他也說不清楚誰有用,所以他誰都不得罪,喝酒的時候筷子頭蘸上酒,往上挑,甩一滴,往地上指,灑一滴,表示天老爺、地老爺、大鬼小鬼都敬了。都說大仙是千年成精的東西,了不得。狐仙是狐狸變的,黃大仙是黃鼠狼成精了,白大仙是刺蝟,柳仙是蛇,灰仙是老鼠。這會兒吳霜媽大仙附體,喬日成小聲問吳霜她媽是哪位大仙附體。吳霜這會兒自己也有點兒害怕,小聲說:「我媽是狐仙附體了。」

吳霜媽醒了,眼神發散,拿剪子剪黃紙,一邊剪著,嘴裡一邊嘟囔著,唱戲唸白一樣說了幾句。一會兒,像是回過神來,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埋怨道:「你們倆也是,狐仙要走,也不說留人家吃頓飯。」喬日成四下看看,問:「狐仙在哪兒?」吳霜媽一指敞開的房門道:「我都聽見了,刺溜一聲就沒了。」喬日成好奇地跑到外屋,見灶間的門開了,不禁暗暗稱奇,連聲說:「哎呀,小霜,你還別說,裡外門都是關著的,這會兒都開了。」

吳霜扶媽上炕,她媽臉色蠟黃,筋疲力盡地呼哧呼哧直喘,吳霜趕緊給媽裝了一袋煙,又把媽的腿盤上。吳霜媽抽了幾口煙,歇息一會兒,問喬日成:「我說親家呀,說給我聽聽,你都聽到什麼了?」喬日成說:「你剛才一開始說的我都沒聽懂,後尾有幾句我聽明白了,你讓我立馬進城。」吳霜媽撇撇嘴,搖搖頭,說:「你呀,聽三不聽四。」

喬日成蒙了,打聽道:「你是這麼說的,我聽差了?」吳霜媽說:「怎麼成了我說的?我根本不知道我說啥了,那是狐仙指路。」吳霜驚噓噓地朝喬日成看看,心想立馬進城可不是我媽能說出來的話,我媽一般習慣說趕緊地麻溜地進城,那應該就是狐仙的話吧。喬日成趕忙附和道:「是是是,狐仙指路,說我這個當爹的,應該立馬進城,求也好罵也好,實在不行就甩大鼻涕泡,反正把那個孽種弄家來。你還給我剪了兩道符。」喬日成從炕上撿起兩張黃表紙剪成的形狀怪異的紙片,說:「就這個。」

吳霜媽糾正他,這個也是狐仙給的。喬日成恭恭敬敬地說:「是是是,狐仙狐仙。」吳霜媽說:「你們爺倆一人一個,可以驅邪避妖。」喬日成小心地將兩張符疊起,揣進內衣口袋。吳霜媽斥道:「又不留你吃飯,還等啥呀?照狐仙說的,收拾收拾,明天一早進城吧。」喬日成忙下地穿鞋。

吳霜送喬日成到院前,喬日成出院後撲哧笑了。吳霜說:「叔,你笑啥?」喬日成念道:「胡黃本是哥三個,老大修煉在靈山,老二也在佛祖邊,老三遊手又好閒,玉皇一氣把他貶,哥哥接他到靈山,他又重修上千年,這才成了保家仙。」唸完了,又說,「你媽跟真事兒似的,還整出個狐仙,嚇得我一頭汗。」吳霜說:「喬叔,咱可不敢對狐仙不敬,聽說狐仙心眼兒小,愛挑理。你跟狐仙開玩笑,他該惱了,一惱了,我媽求的符不靈了,咋整?」

喬日成忙說:「對對,不敢不敬。」他聽說人得是鬧一場大病之後才能有狐仙上身,吳霜媽眼睛不好了以後,就說有狐仙上身來了,她今天特意請狐仙,看樣兒也挺累的。也是,狐仙是陰氣的,吳霜她媽的陽氣耗了不少,那能不累嗎?喬日成心存感激,估摸吳霜她媽是怕喬群這一走再不回來,把閨女的婚事耽誤了不說,他們老喬家就剩喬群一個獨苗了,怎麼說也不能保不住啊。

喬日成學吳霜媽的動作,抖動肩膀,「嗷嗷……嗷嗷……」了兩聲,說:「你媽啥工夫學的?」吳霜說:「我媽年輕那會兒也唱蹦子,在臺上學的跳大神。這回八成是有了用武之地了。」喬日成經常看蹦子,那個在戲臺上跳大神的一般是兩個人,一個神,一個二神,請出鷹仙、虎仙,唱得熱鬧,和真的跳大神的還不一樣,戲臺上不少人都會,不過那個好像不管用。喬日成邊扭邊唱跳大神的戲詞兒: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喜鵲老鴰奔大樹,家雀醭鴿奔房簷……吳霜一直目送著喬日成。

喬日成的聲音漸弱漸啞:

十家上了九家鎖,

只有一戶門沒關。

要問為啥門沒關,

敲鑼打鼓請神仙……

從背影看去,喬日成抽抽搭搭地哭了。吳霜知道,喬叔愛面子,啥事兒都假裝不在乎。俗話說「愛在心裡,狠在麵皮」,喬叔就是這樣的人,跟誰都挺好,就是對兒子成天罵罵咧咧的,其實誰也沒有他那麼疼兒子。吳霜想喬群了,她真怕喬群出點兒什麼事兒,一想到喬群萬一咋的了,不敢想下去了,鼻子一酸,扭身進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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