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田洪祥從樹林裡跑出來,在喬日成耳邊嘟囔幾句。喬日成抬頭,見林間小路上走來翟舉人,後面尾隨的幾個僕人用木槓抬著一個密封的罈子,還有兩頭去了皮的豬。喬日成扔了燒火棍,拉著花駒迎上去,說:「呀,這不翟舉人嗎?怎麼親自來啦?我還想帶著弟兄摸黑到府上拜訪哪。」翟舉人向眾人揖禮:「喬長官,各位壯士,我翟某人來遲了。」花駒不解,想說哪來的喬長官。喬日成趕緊背對翟舉人,手指自己,近乎啞語:「是我啊!」喬日成轉而對花駒密語道,「我昨天去化緣,裝大個,別撅我面子。我跟你說過的,這個就是‘十八門炮’,我略施小計,到底把他轟出來了,呵呵。」隨之把花駒推到前面,小聲嘟囔道,「端著點兒,拿出點兒派頭。」
花駒繃著臉站定。喬日成給翟舉人介紹:「這位是我的上司,花長官,脾氣比我還酸。」翟舉人一打量眼前的這位軍爺,一臉煞氣,心說我就知道兵就是匪,連忙作揖道:「花長官,幸會。您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鄙人深表敬佩。國雖有難,幸有死士,此乃不幸之幸。」花駒皺了眉頭,一把拽過喬日成,小聲道:「太酸了,你去跟他跩。」喬日成遂擺出架勢,說:「軍務在身,還請翟先生直言。」翟舉人指了指幾個抬著豬和罈子的人,說:「按喬長官的意思,我備了一份薄禮,前來犒賞三軍。」喬日成瞄了一眼,故意打哈哈,說道:「不就一個豬肉拌子,外加一罈子酒嘛,還弄個犒賞三軍。」翟舉人說:「請喬長官過目。」翟舉人親自給罈子拆封。
喬日成探頭一看,罈子裡是滿滿的白花花的銀元,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心想我的媽呀。看見喬日成吃驚的表情,翟舉人帶點兒鄙夷地笑笑,說:「還請喬長官賞臉。」喬日成連連又擺手又晃頭,說:「你嚇著我了,無功不可受祿。這樣吧,豬肉拌子留下,這個,你抬回去。」翟舉人一皺眉,說:「如此說,喬長官不給面子?既然抬來了,豈有抬回之理?」
花駒走過來,把手伸進罈子,問:「什麼好玩意兒?」喬日成推辭道:「抬回去抬回去,等打了勝仗再說。」花駒匪氣十足地說:「別呀,他出錢,我們出命,有什麼呀?!留下,給弟兄們做個茶錢。」花駒大把大把抓錢,撒向塹壕。一時滿天都是銀元。士兵們歡呼著,紛紛搶錢。塹壕一端,兩個士兵為搶一枚銀元廝打起來。一塊銀元滾落到張之勇腳下,一個老兵搶先一步,剛要撿,被被張之勇一腳踏上去,踩住老兵的手,疼得老兵吱哇叫。張之勇接著又一腳,將老兵踹翻。張之勇撿起銀元,吹了吹,又摘下帽子,把銀元放到帽兜裡,之後一手託著帽子,沿著塹壕遊走。張之勇每經過一個士兵,懾於他的戾氣,對方都乖乖地把入袋的銀元掏出,扔進帽兜。
喬群默不作聲地看著張之勇的舉動。張之勇來到喬群的面前,給喬群看帽兜裡的銀元,神情頗為得意。張之勇小聲說:「老大,這要是在奉天就好了,咱哥倆逛窯子去。」喬群也不說話,飛起一腳,將帽子踢飛,銀元滾落一地。張之勇驚訝,說道:「我怎麼惹你了?」喬群一臉惱羞,說:「你好意思搶別人的錢嗎?都是一個鍋裡吃飯的兄弟,我見不得你這副嘴臉。你皇軍嗎?」
翟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塹壕裡發生的這一切,轉身正待離開,花駒瞥一眼喬日成,說:「替我送送,說句感謝話。」喬日成快步走過去,對翟舉人揖禮:「謝了,所欠盛情,容當後報。」翟舉人微微一笑,拂袖而去。
便在這時,謝鐵驊、王副官等三騎突然從曠野揚塵而來。謝鐵驊在馬上高喊:「花駒,馬上集合隊伍,準備出發!」此話讓還沒有離開的翟舉人和陣地上計程車兵都感到意外。花駒問:「去哪兒?」謝鐵驊一臉蔭翳:「少廢話,跟大部隊走。」謝鐵驊打馬趕去另外的陣地。
牛鎮的三岔路口,東北軍朝著南面走了。翟舉人和幾個僕人站在高地上,遠觀繞鎮而過的東北軍。翟家僕人憤憤不平地說:「老爺,你看!朝南面走了。」東北軍的隊伍中,兩個士兵用扁擔抬著翟家盛銀元的罈子。翟家僕人呸了一口,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叫什麼?一點兒不講究,犢子!什麼玩意兒!」翟舉人表情不可測,慢悠悠地說:「也好,我禮數盡了,錢也給了,往下不論怎麼做,我都有理了。」說完轉身往回走,吩咐僕人說,「你備一份禮,我們去見縣長。」僕人說:「縣長昨天半夜就跑了,一大早還讓人捎話過來,讓你替他照料一下牛鎮。」
翟舉人悽然一笑,沉吟一會兒,道:「當兵的跑了,當官的也跑了,好吧,傳我的話,每家備一面日本膏藥旗。」僕人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這是?」翟舉人面露慍色,說:「這什麼?」僕人說:「您不怕別人說您當漢奸?」翟舉人哼了一聲,說:「他們連國家都不要了,我還在乎個惡名嗎?牛鎮的百姓得活命啊!」
夜晚,荒野土路上,雪如粉,風如鼓。天高雲低,戰馬嘶鳴。很窄的土路上塞滿了趕路計程車兵,隱匿其中的是憤懣、乖戾、頹喪、無望和抑鬱。喬群在隊伍中茫然四顧,眸子裡是無盡的悲情和絕望。謝鐵驊和王副官策馬走過,喬群從隊伍中突然躥出,追隨著兩匹馬奔跑。喬群邊跑邊問:「團長,方向沒錯吧?」謝鐵驊在馬上不回頭:「沒錯。」喬群說:「這不是往南嗎?」謝鐵驊回答說:「是往南。」喬群不明白了,說:「可你說出發。」謝鐵驊一臉鬱悶,說:「往南出發!」喬群忍無可忍,失去了敬意,說:「姓謝的,這叫撤退!撒丫子!」
謝鐵驊欲說不說,打馬前行。王副官接話說:「不是撤退,不是撒丫子,是轉移。這是上峰嚴令。」喬群說:「你們就知道上峰上峰,上峰要是命令我們投降哪?」謝鐵驊斥道:「你不說話,別人會把你當啞巴嗎?」喬群停步,忽而又追:「撤到哪兒?」謝鐵驊不應。喬群又發問:「再跑就過錦州了!」王副官說:「對,過了錦州,那就去北平。」喬群極度失望,不明白,問:「我們去北平幹什麼?」謝鐵驊氣憤難平,朝喬群撒氣地罵道:「你話太多了,王副官,抽他的嘴!」王副官舉起馬鞭就抽。
喬群靈巧地閃躲著,後來急了,朝天放了一槍。王副官掏出槍:「你敢撒野?來人!」從隊伍走出幾個壯漢,把喬群架起來。軍漢舉著馬鞭,噼啪地抽起來。隊伍中,張之勇煽動周遭士兵,說:「你們就看著他捱打嗎?跟我來!」張之勇帶著十幾個士兵衝出,從軍漢手裡搶出喬群,隊伍一時大亂。謝鐵驊見此情景,勒馬回身,道:「抽幾下行了,放了他!」
牛鎮附近東北軍已經撤退的陣地上,啞然無聲。濃重的暮色中,日軍十幾輛坦克衝上東北軍構築的陣地。廣瀨植人下馬,在陣地上巡視。陣地上全是東北軍的遺留物:飯桶、鍋灶、衣物。巖谷川陪廣瀨跳進塹壕。廣瀨植人朝掩體審視幾眼,說:「只有正規軍才能挖出這樣的塹壕。」巖谷川從地上撿起一個菸頭,摸了摸,熱的,說:「應該是剛剛撤走。」廣瀨植人舉起望遠鏡對準附近的牛鎮城郭,說:「可以肯定,牛鎮會有一場大戰。」廣瀨植人登高發令道:「朝牛鎮發炮!」步兵紛紛架炮,坦克也掉轉炮塔,一時間炮彈轟鳴,牛鎮城郭一片狼煙。
炮聲從牛鎮方向傳來,撤退中計程車兵紛紛回望。口令從隊伍前面傳來,一聲緊過一聲,疊成密集的聲浪。
跑步前進!
跑步前進!
跑步前進!
……
口令傳到喬群時,喬群啐了一口:「跑步前進,也不嫌個寒磣!」張之勇順勢變成口令:「跑步前進,不嫌寒磣,往下傳!」
跑步前進,不嫌寒磣!
跑步前進,不嫌寒磣!
跑步前進,不嫌寒磣!
……
口令越來越響。騎馬走在隊伍前的謝鐵驊感覺不對,問:「後面喊什麼?」畢老六也騎著馬,回答道:「跑步前進,不嫌寒磣。」謝鐵驊罵道:「膽子忒大了,敢改本團長的口令。」王副官欲拍馬上前制止。謝鐵驊說:「王副官,不必了。」兩人緩韁而行,在馬上說悄悄話。王副官說:「要是再後撤,隊伍就難帶了。」謝鐵驊說:「你估計會怎麼樣?」王副官嘆了口氣,說:「開小差的會越來越多。」謝鐵驊也嘆氣,說:「這個不是我擔心的,你往最壞了想。」王副官說:「我想過,也許會譁變。」謝鐵驊一搖頭,說:「譁變?談何容易。老五團可是奉軍的嫡系,軍官都是張家父子一手栽培的。」
王副官不這樣看,他說:「看怎麼說了,老五團的人都是東北人,自己的爹孃兄弟姐妹都在東北,家都讓人佔了,還管什麼奉軍嫡系!只要打小日本,一大半都會跟著走。」謝鐵驊若有所思,問道:「你是說整營整連?」王副官直視謝鐵驊,勒住韁繩,說:「我判斷,甚至整團。」謝鐵驊心生快意,卻說:「王副官,你給我排查一下,看哪些渾蛋會跟著走,我也好有個防範。」王副官:「是。」
隊伍離牛鎮越來越遠,轉眼到了另一個小鎮,小鎮店面稀少,冷冷清清,東北軍一行人馬穿街而過。王副官在馬上對謝鐵驊耳語道:「給馬掛掌那一家,人在裡面。」謝鐵驊下馬,大聲吆喝:「掌櫃的,給我的馬掛個掌!」衛士牽了馬過去,一箇中年人迎過來,牽馬來到四個木樁前,很快用繩子把馬的蹄子翻過來。中年男人請謝鐵驊到屋裡等候,喝杯茶。謝鐵驊隨中年男人來到屋裡,屋子光線很暗。另一男子摘下禮帽,算是跟謝鐵驊打招呼。
謝鐵驊等中年男人離開,問道:「是翟先生吧,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翟憲志微微一笑,說:「你好健忘,當年你來北平的時候,是我給你的盤纏。」謝鐵驊恍然想起,亢奮地給了翟憲志一拳:「想不到在這裡見面了。」翟憲志看看屋外,見沒有閒人,壓低聲音說:「接到你的報告,我在這等了三天。」謝鐵驊也折身到門前,從門縫裡窺視外面。外面的男人在給馬掛掌,叮叮噹噹。稍遠的地方,是疾行如飛的隊伍。
謝鐵驊從懷裡掏出懷錶,說:「很想請你喝一杯,可惜,現在辦不到。我最多給你十分鐘。」翟憲志說:「好吧,那我長話短說。你和組織失去聯絡三年了,滿洲省委想再考察你一段時間,再決定恢復你的黨籍。」謝鐵驊沉默不語。翟憲志安慰他,說:「請你理解,國難當頭,黨還處在厄境之中,有些人看不到希望了,投降變節者有之,甚者,給日本人當了漢奸。」謝鐵驊深吸一口氣,彷彿可以掃除淤積在心裡的鬱悶,說:「我願意接受組織考察,說第二個問題吧。」
翟憲志點點頭,沉吟道:「滿洲省委原則上同意你的計劃。但是考慮到你團還有很多張學良的舊部,要是拉不走,你們就全暴露了。這個你想過嗎?」謝鐵驊說:「都想過了,當下是最好時機,要是隊伍進了關,想舉事很難。」翟憲志想了一會兒,嘆道:「有句話我必須告訴你,滿洲省委已經遷到哈爾濱,轉到地下,幾乎幫不上你什麼,比如給養、經費。這些困難,你要考慮清楚。」謝鐵驊眼睛一亮,從翟憲志的話語裡,他看到了希望,興奮地說:「我只管組織要方向,困難我們自己解決。」翟憲志握住謝鐵驊的手,說:「那我就等著聽你的好訊息。」
日軍的先頭部隊十幾人闖進牛鎮。小鎮一片死寂,街上杳無人跡。矮胖子伍長率隊沿著街道搜尋前進,稍有響動就疑有伏兵,亂槍四射。一條黑影穿街而過,雄井舉槍就射,近前看,倒斃的竟是一條狗。
暮色已沉,日軍抵達牛鎮的中心鐘鼓樓。一路上,日軍沒有遇到絲毫抵抗,偶爾的吼叫聲,來自於雞鴨鵝狗。伍長十分納罕,心想,難道這個小鎮是一座死城嗎?日本兵沿鐘鼓樓走了一圈。以鐘鼓樓為中心點,輻射出東南西北四條街,每條街都空空如也。此種景象讓伍長疑竇叢生。伍長報告給巖谷川,說:「護旗官,我們進入了一座死城。」巖谷川沉吟一會兒,說:「也許人都跑光了。但是,不要僥倖,牛鎮是軍事要地,我們很可能會遭遇埋伏。」雄井四下裡探頭探腦,突然驚叫一聲,大喊:「你看!」小巷裡躥出一條野狗,穿街而過。驚悸的雄井閉眼扣響扳機,野狗中彈,嗚咽而亡。巖谷川哈哈大笑,嘲弄地叫道:「雄井君,你中了魔法嗎?我從來沒見你槍法這麼好。」雄井一臉窘迫。
巖谷川往四周檢視,用手一指,突然喊道:「你們看——」在小街一角的門垛上,出現了一面日本旗,接著發現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這個發現令伍長非常興奮。巖谷川說:「我真不敢相信,一槍沒放,牛鎮已經屬於我們了。石原君的判斷真是太神奇太精確了!」巖谷川從一個士兵手裡接過日本軍旗,一口氣爬上鐘鼓樓,將軍旗插在城垛上。
此時廣瀨中佐率大隊人馬開進牛鎮,跟在人馬後面的是隆隆的坦克。待廣瀨中佐行至鐘鼓樓,巖谷川向他報告說:「隊長,牛鎮被我們佔領了,可我們沒遭到任何抵抗。」廣瀨中佐勒著韁繩,戰馬在原地打轉。廣瀨中佐失望地吼叫:「這不叫佔領,更不叫勝利!從奉天出來,我們幾乎沒有遇到敵手,更談不上強大的敵手。這太讓人沮喪了。」
暮色中,從小街走來三個人,為首的是翟舉人,他手裡高舉著一面太陽旗。伍長舉槍向他瞄準,呵斥道:「什麼人?」翟舉人揮舞著手裡的膏藥旗,說:「不要開槍!我們是來迎接皇軍入城的。」巖谷川用漢語問:「你是誰?」翟舉人向巖谷川鞠了一躬,謙卑地說:「鄙人翟先舟,是這裡的商會會長。」巖谷川向廣瀨報告:「他說他是商會會長,應該是這裡的頭面人物。」廣瀨植人問:「那些日本旗是你讓插的嗎?」
巖谷川翻譯給翟舉人聽,翟舉人說:「是的,中國是禮儀之邦,我們待皇軍以禮,也希望皇軍以禮相還。」巖谷川的漢語沒有雄井流暢,他招手叫來雄井,雄井把翟舉人的話翻譯給廣瀨中佐:「他說……他希望我們之間和睦相處。」廣瀨植人下馬,笑眯眯地說:「你是良民,皇軍喜歡良民。從現在起,你就是這裡的縣長。」
聽了雄井的翻譯,翟舉人有點兒意外,他本想帶領牛鎮百姓逃脫殺戮,並沒有想過要謀個一官半職,見廣瀨直接給自己封了個縣長的官職,忙說:「謝謝皇軍提攜。」廣瀨中佐霍地拔刀,吼叫道:「可我更喜歡敵手,我要的是征服!像現在這個樣子,我絲毫沒有勝利的快感!你懂我的意思嗎?」雄井翻譯著說:「我們隊長說,他更喜歡你們抵抗,像現在這個樣子,他一點兒感受不到勝利的快感。」翟舉人一時悄然無語,他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廣瀨又哇哇亂叫。雄井沒有翻譯,翟舉人猜測,可能日本那個軍官是在謾罵。廣瀨哇哇夠了,咕嚕了一句,雄井替他翻譯,問翟舉人:「牛鎮城裡有多少人?」翟舉人回答道:「老少婦幼十七萬。」雄井告訴廣瀨:「他說總共十七萬。」廣瀨中佐說:「你可以把他們組織起來,做一次像樣的反抗,我喜歡這樣。」翟舉人聽了雄井的翻譯,嘆息道:「牛鎮的縣誌上,有過三次屠城的記錄。作為縣長,我不想再看到牛鎮流血。」雄井翻譯道:「他說牛鎮已經被屠城三次了,他不想看到牛鎮流血。」
廣瀨中佐沉吟半晌,無奈地說:「好吧,讓他們都出來,我要見他們。」雄井說:「隊長說,他要見你的子民。」翟舉人不動:「我說過,我們待皇軍以禮。」雄井告訴廣瀨:「他信不過我們,希望我們以禮相報。」廣瀨中佐藹笑著說:「你告訴他,沒問題。」聽完雄井的翻譯,翟舉人一揮手,僕人快步走上城樓,用一根橫木咚咚地撞響了吊在鼓樓中央的銅鐘。鐘聲如洪水般在夜空裡蔓延。
東北軍部隊進至一個村口,原地集結,人馬皆顯疲態。王副官向幾個軍官交代說:「各連自己投宿,明晨三更造飯,四更聽哨子響集合出發。」軍官們散去,花駒卻沒動。口令聲很快此伏彼起,數百人蝗蟲一般進村。馬弁簇擁著謝鐵驊走進村頭一戶人家,花駒也跟隨進去。謝鐵驊吩咐道:「王副官,給我搞點兒酒來。」王副官應聲而去。
謝鐵驊發現了花駒:「跟著我幹什麼?饞酒了?」花駒說:「我想單獨和你嘮嘮。」這是一間土坯房,進門是灶間,老鄉請謝鐵驊進了大一點兒的屋子,謝鐵驊一屁股坐在炕上,對花駒說:「什麼事兒?說吧。」花駒皺著眉頭,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說:「我照直說了,隊伍攏不住了,要散花了。今天又跑了一個。」謝鐵驊想都不想,說:「自己想轍。」花駒說:「沒轍。什麼損招都用了。前兩晚我命令用繩子捆,腳也捆手也捆,還是連環套、豬蹄扣,沒用,早起一看,人沒影了。」謝鐵驊說:「別跟我說這個,我煩!」
花駒不管謝鐵驊煩不煩,他實在沒招兒了,說:「煩我也說,你謝某人把弟兄們騙慘了。」謝鐵驊說:「你放肆!」花駒冷笑,說:「我這是客氣!你把牛皮吹得比誰都響,最後還是撒丫子。」謝鐵驊啪地把手槍拍在飯桌上,抓起小瓢去水缸舀了碗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說:「上峰有令,我又奈何?你以為我好受嗎?一個不抵抗,讓我滿嘴是泡,喝水如喝血,吃飯如吃蛆。」
花駒哼了一聲,說:「老蔣整天罵共匪,我看,咱們還不如共匪。」謝鐵驊一愣,說:「此話何來?」花駒將一張報紙拍在桌上:「你自己看吧。」謝鐵驊將報紙攤開,報紙的大標題是《中共滿洲省委關於滿洲事變第三次宣言》。他心中暗喜,但是,不露聲色,故意皺著眉頭。謝鐵驊注目花駒,良久才問:「從哪兒弄的?」花駒說:「七連副給我的。」謝鐵驊沉聲喝道:「你要小心了,我聽到過風傳,說七連副有親共傾向。」花駒冷笑一聲,道:「國家到這個糞堆了,親不親共我不管,我就看他反不反日。」
謝鐵驊居然笑笑,去土炕上躺成一個「大」字:「挑重要的,給我念。」花駒念報紙:「國民黨官僚最近在天津發表談話,公開承認國民黨無力解決中日外交問題。」謝鐵驊半閉眼睛,打斷他,說:「這個我知道,換一個。」花駒偷偷看謝鐵驊的表情,繼續念:「要爭取有良知的官兵,發動他們不向日本帝國主義繳械,反抗國民黨長官之一切命令的鬥爭,以至叛變,投入抗日救國之運動。」謝鐵驊覺出不對,一骨碌坐起:「是報紙說的嗎?」花駒神情窘迫,說:「這個是傳單說的。」謝鐵驊伸手。
花駒不情願地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份傳單遞給謝鐵驊。謝鐵驊看看傳單,問:「也是七連副給你的?」花駒說:「這個是喬群給我的。隊伍路過前面縣城,一群學生散發傳單,很多人都得到了。」謝鐵驊說:「你既然能背出來,說明看過不止一遍。」花駒承認說:「是的。」謝鐵驊讓花駒把所有的傳單都交出來。花駒只有這一份,說:「沒了。」謝鐵驊厲聲呵斥道:「這是共產黨的赤化宣傳,你身為連長,連這個都不懂嗎?」花駒話裡藏鋒,說:「赤化宣傳,我不懂。身為軍人,我只知道什麼叫寒磣。」謝鐵驊把傳單揉成一團,摔在花駒臉上:「挑上口的,接著給我背!」花駒背誦道:「滿洲的工農兵士、勞苦群眾,面對日本的強盜行徑,你們要放下錘子,停下機器,罷工起來!舉起鋤頭,奪取機槍,投上刺刀,實行叛變。」
外面有腳步聲傳來,謝鐵驊示意花駒停止背誦。來的是王副官,他手裡拎著一瓶酒,喬日成也被他帶進屋來。王副官說:「花連長,我把你們的廚子帶來了,給團座炒兩個菜。」謝鐵驊一愣,說:「這不是喬群他老爹嗎?」喬日成謙恭地回答道:「正是鄙人,願意為長官效勞。」謝鐵驊說:「花駒別走了,陪我解解悶兒吧。」
牛鎮的鐘鼓一響,牛鎮的百姓就知道縣官有話要說。很快,鐘鼓樓四圍已經聚滿了百姓,小鎮深處,仍有人絡繹不絕地從東南西北的小街走來。廣瀨中佐撒開了手中的狼狗。狼狗霍地躥出,撲向人群,逡巡著,伸著長長的大舌頭。人群頓顯慌亂,有婦女兒童發出恐怖的驚叫。好在這條狼狗是受過訓練的軍犬,在沒有得到指令的情況下,並沒傷人,只是不停地噴發著粗重的鼻息。廣瀨中佐步上鐘鼓樓的石階,在一處可以俯瞰的位置上站定。
演講開始了。在廣瀨的身後站著手持軍旗的巖谷川。廣瀨植人說:「我身後的這面旗幟是日本軍旗,這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牛鎮屬於日本帝國,屬於皇軍,也屬於它——認識一下吧,這是我的愛犬,它的‘支那’名字叫蔣先生。我想,你們可愛的蔣先生此刻正在南京,他在忙著剿滅‘共匪’,無暇顧及你們。」巖谷川在一旁用中文複述廣瀨的講話。
鐘鼓樓廣場上除了孩童偶爾的啼叫,陷入一片沉寂。因為是靜夜,廣瀨的聲音覆蓋夜空,如同久久不散的陰雲,讓牛鎮的人充滿憂慮。廣瀨植人有種飄浮在空中的感覺,然而並沒有高高在上的自豪感,這種感覺帶給他的是空虛和不真實,他彷彿受到了欺騙,於是大聲叫道:「牛鎮是軍事上的咽喉重鎮,我原以為會在這裡受到像樣的抵抗,至少傷亡五十個士兵,可是,這次我又錯了,我們成了觀光之旅,我們遇到的唯一抵抗,是這隻野狗。」在雄井給他翻譯的時候,廣瀨步下石階,用軍刀挑起地上的死狗,給眾人觀賞,說道,「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發生。」廣瀨將刀尖上的死狗重重摔在地上,吼叫道,「我甚至懷疑,這是一座死城,可你們分明活著,活著!你們這樣居然也叫活著?!我非常不理解,你們為什麼不反抗?」廣瀨近乎無賴般地暴怒著。
雄井語音遲滯,沒有即時翻譯,他口中喃喃地說:「這個……太刺激了,要翻譯嗎?」廣瀨植人吼叫道:「翻譯!」雄井語調很弱地翻譯,但走樣了:「隊長誤會了,他以為這是一座死城,其實你們還活著。我們隊長對這件事感到好奇,他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廣瀨中佐說:「我為你們感到羞恥!作為佔領軍首腦,我的羞恥在你們之上。一支如入無人之境的軍隊,是沒有榮光可言的。因此,我拜託你們當中能站出一個人來,大聲說不,然後我喂他一顆子彈。這,才是合乎邏輯的!」雄井沒敢開口翻譯,巖谷川複述了一遍後,廣場上一片死寂。廣瀨中佐再次惱怒地吼叫道:「沒人站出來嗎?我計數,數到三時沒人站出來,我會認為,你們在用特殊的方式戲耍皇軍,這個後果很嚴重,你們所有的人,都會成為靶子!」
巖谷川用激動的嗓音翻譯成漢語,人們像退潮一般嘩地後撤。廣瀨大聲數數:「一、二……」三字沒出口,人群中緩緩地走出了翟舉人。翟舉人明白了,日本人是嗜殺成癮了,中國人就是投降也不行,他們就是要過一過開槍崩人的癮。翟舉人感慨啊,不禁老淚湧出,決定豁出去自己,求得牛鎮免去屠城之災。翟家僕人一看使不得,急忙上前將其拉住,哀哀地求道:「老爺,還是我來吧,我也一把年紀了。」翟舉人問他:「你行嗎?」僕人說:「行。您是牛鎮的主心骨,可不能出事兒啊。」翟舉人拍拍老僕人的肩膀,說:「把腰板挺直了,別丟了我的面子。完事兒我給你收屍。」僕人挺起胸膛,說:「您放心。」僕人走到人前,朝眾人揖禮,而後轉身面對鼓樓站定。
臺階上的廣瀨單手舉槍,想了想,把槍扔給了一邊的雄井。在寂靜中,在眾目睽睽之下,雄井舉槍,手哆嗦個不停。終於,槍響了,子彈在僕人身邊呼嘯而過。廣瀨步下臺階,抽了雄井一個耳光,而後奪了槍,走到臺階下,以瞄準的姿態步步趨近,似乎想看到僕人崩潰。但是,翟家老僕人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如常。廣瀨在一米的距離上將僕人一槍斃命,之後仔細地看了眼屍體。
廣瀨中佐問翟舉人:「他是你什麼人?」翟舉人平靜地回答說:「他是我的僕人。」廣瀨中佐稱讚道:「他稱得上優秀,要是反抗就更好了。」翟舉人不卑不亢地說:「你答應過,以禮相還。」廣瀨中佐笑笑,說:「這就是禮。我殺他,是因為我尊重他。如果沒有一個人反抗,你我都會蒙受恥辱。」聽完雄井的翻譯,翟舉人語氣平靜,說:「為什麼一定要反抗呢?從漢唐到現在,牛鎮從來沒有缺席過統治者。」雄井用日語為廣瀨翻譯,廣瀨不解,小聲嘟囔,晃頭。雄井對翟舉人說:「隊長說,他無法理解你的話。」翟舉人內心悲傷,但是不露聲色地說:「很簡單,誰來都一樣。即使皇軍不來,我們也要接受別人的統治。可庶民無法認定,老鴰和豬哪個更黑。」
聽了雄井的翻譯,廣瀨哈哈大笑,說:「翟縣長,我很讚賞你的話。請你轉告牛鎮鄉民,皇軍願意為他們建立一個繁榮的‘滿洲國’,前提是,你們,尤其是你,必須做皇軍的順民。」翟舉人語氣依然平靜,說:「請閣下放心,我會的,但鄙人也有個前提,皇軍必須給庶民一條活路,否則再好的順民也會鋌而走險。所謂‘民不懼死,奈何以死懼之’。」雄井的漢語再怎麼流利,也是沒有理解這一句「民不懼死,奈何以死懼之」,他翻譯不下去了,說:「隊長,這句話我沒法釋義。」廣瀨不耐煩地揮手,說:「可以解散了。」
翟舉人朝眾人揮手:「都回家吧,沒事了沒事了。記住,從現在起,我是牛鎮的縣長,沒我的話,就讓那面破布在家門口掛著吧,反正總得掛樣東西。」眾人魂一般悄然散去,自始至終沒有聲響。翟舉人吆喝幾個人收屍,而後撲騰給僕人跪下,連磕三個頭,小聲地說:「看清了,老爺我給你跪下了,三叩首,你是替我死的,今後你家的事,我都管著。」翟舉人此時熱淚橫流。
子夜已過,月光慘淡,杳無人跡。成群的蝙蝠在古老的樓簷下翩飛起落。雄井在日軍哨兵的押解下爬上鐘鼓樓,面對模糊的城郭跪下,說道:「因為勝利,也因為隊長喝酒高興了,這次我沒捱打。隊長讓我反覆唱《關東軍軍歌》,伴他入睡,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懲罰。」雄井的歌聲響起:
朝霞之下任遙望,
起伏無盡幾山河,
吾人精銳軍威壯,
盟邦眾庶皆安康,
滿載光榮關東軍。
鐘鼓樓附近民居院子裡點燃了篝火,廣瀨和幾個日本軍官把酒言歡,瘋狂地跳起來。巖谷川安靜地坐在一隅,悶聲不響。雄井由弱漸強的歌聲從附近飄來。廣瀨端著酒碗來到巖谷川面前,說:「我的護旗官,你為什麼不喝酒?」巖谷川嘆息道:「我高興不起來,我們的勝利來得太便宜了,不是嗎?」廣瀨植人搖搖頭,說:「這不怪我們,‘支那人’像一群馴順的羊。」
巖谷川說:「我懷疑他們的馴順。出征時,我外祖父跟我說,‘支那人’的向心力很強,很難接受外族的統治。」廣瀨不屑地說:「可事實是,我們幾乎沒放一槍。」巖谷川想起石原莞爾的話,石原斷定張學良不會在錦州和日軍交戰。他矛盾了,一方面是自己祖父的教誨,一方面是石原的判斷和事實,他陷入了深思。
牛鎮的鐘鼓樓上,雄井唱得淚流滿面,嗓音變得嘶啞,歌聲近乎於號叫。廣瀨爛醉如泥,終於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嚕。巖谷川也開始喝酒了,他醉眼惺忪,依稀聽聞雄井的歌聲。雄井的歌聲如同號哭般,時斷時續。最後唱得筋疲力盡,倒地入睡,歌聲變得細若遊絲,直到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