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軍宿營地臨時指揮所裡,作戰會議正在進行。謝鐵驊檢視地圖,指指點點,說:「這可是出師第一仗,我們輸不起,只能打贏。」王副司令也盯著地圖,謹慎地說:「你要這麼說,那就先挑個軟柿子捏,放棄牛鎮,打白城。看這兒,」他在地圖上圈了白城,說,「日本人利用警察公署的老底子,在白城拼湊了一個偽軍靖衛旅,名聲很大,實則烏合之眾。」花駒聽罷,撇了撇嘴,說:「這樣的話,打贏了又怎麼樣?打偽軍有啥意思,能當牛吹嗎?要我說,打就打牛鎮。」謝鐵驊沉吟良久,說:「我何嘗不想打牛鎮啊。據喬群他們偵察,牛鎮的鬼子有兩個中隊,外加偽軍兩個連,城樓上修有明碉暗堡,另外還配屬了五輛坦克。」王副司令說:「這個,還在其次,我擔心久攻不下,駐邑莊的鬼子會來增援,我們是沒有增援部隊的,這樣的話,就麻煩大了。」花駒不耐煩了,說:「軟的你不想吃,挑個硬實的吧,你又怕硌牙,這個仗怎麼打?」
正說著,謝鐵驊一抬頭,見門口人影一閃,問:「誰在那兒賊頭賊腦?」喬群笑嘻嘻地進屋,說:「我是來請戰的,聽你們戧戧,沒敢進。」謝鐵驊抱著胳膊,問他:「你有什麼招法,也可以說說。」喬群指了指花駒,說:「我贊成花參謀長,打牛鎮。一樣是花錢,誰不挑大的揀?」謝鐵驊問:「要是邑莊的鬼子增援呢?你想過沒有?」喬群滿不在乎地說:「一隻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反正牛鎮的鬼子和邑莊的鬼子加一塊也不過八百人,和咱們也差不多,咱怵他嗎?」謝鐵驊一搖頭,說:「賬不是這麼算的,蔣先生有個公開的說法,我們打日軍一個,要拿出五個,這還是樂觀的演算法,要是保守一點兒,是9:1。」喬群悻悻地插言道:「要按這個演算法,我們投降得了。小日本是天兵天將嗎?他們的腦袋是石頭做的嗎?還9:1,日本人有那麼厲害嗎?個個都是武士?我就不愛聽你們誇小日本。孫子兵法不是出在中國嗎?」
謝鐵驊倒是來了興致,問道:「要是派你打牛鎮,你要多少兵?」喬群反問道:「你能給我多少?」謝鐵驊說:「家底你知道,總共十一個連,去了打阻狙擊的,我最多能給你六個連。」喬群沉默。謝鐵驊一咬牙,說:「再加一個連。」喬群想了一會兒,說:「兩個連嫌少,四個連嫌多,我只要三個連。其他的,你們帶走,愛幹啥幹啥。」花駒急了,說:「你這是瘋話,嘚瑟!」喬群輕聲道:「本人可以立軍令狀,先把腦袋押上。」謝鐵驊惱了,說:「你有幾個腦袋?你要弄清楚,牛鎮城樓不是一個碉堡,是三個,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別說三個連,就是先遣隊全撲上去,也沒有勝算。」喬群嘿嘿一笑,說:「所以啊,不能死磕,我想鑽進去打,一上來就讓他蒙。」謝鐵驊迷糊了,說:「怎麼回事兒?怎麼讓他蒙?」喬群說:「蒙,就是迷糊!只要蒙了迷糊了,仗就好打了。」花駒在一旁根本不信,說:「吹吧你就!」喬群哼了一聲,說:「喲,這就叫吹呀?那我再來一句,你聽好了,我讓牛鎮的鬼子以後碰到我,有屁夾著放!」
場上沉默。謝鐵驊心裡一橫,說:「好吧,我謝鐵驊從來不僥倖,今天在你身上僥倖一回。不就三個連嗎,你隨便挑。」喬群問他:「同為連長,我憑什麼吆喝別的連?」謝鐵驊說:「沒問題呀,我讓花參謀長隨同指揮。」花駒不同意,說:「我要指揮的話,至少要增加三個連。」喬群口氣決絕,說:「是我立的軍令狀,多一個兵都不要。」花駒滿心不悅,啪地把手槍放到桌子上:「哎喲嘿,你挺驢呀!連大小王都分不清了。」喬群轉身對花駒啪地立正,說道:「參謀長,別急眼呀!這要看什麼事,立了軍令狀,我就想吃獨食。」喬群把目光轉去謝鐵驊,眼睛裡是期待、渴盼。謝鐵驊看看喬群,又看看花駒,心想花駒跟著張作霖鞍前馬後打過不少仗,他不太可能把喬群放在眼裡,戰時能聽喬群叨叨嗎?想到這兒,他說:「這樣吧,花參謀長跟我們走,我委任你為先遣軍副參謀長。」喬群亢奮地立正,回答說:「是!」謝鐵驊接著說:「我還沒說完,副參謀長只是代理,仗打不好,我還會收回來。」喬群回答:「是。」
月夜下,喬群心事重重,用磨刀石嚓嚓磨大砍刀。曠野上,磨刀的聲音在靜夜裡十分響亮。陸續有士兵走過來,在喬群身後站成一隊,不敢出聲,靜默地看著喬群磨刀。張之勇湊過來,笑著諷道:「光看你磨刀了,嘩嘩的。」喬群說:「沒見我殺人是吧?」張之勇說:「明天顯擺一個,省得……」喬群說:「什麼?」張之勇嘿嘿笑,說:「花大參謀長說你花拳繡腿。」喬群沒言語,張之勇問:「你想不想知道花駒花大參謀長還說你什麼了?」喬群看看他,沒有搭腔。張之勇說:「明天要是吃敗仗,他會狠狠修理你。」喬群的磨刀聲越發響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明天倒是想帶它進城,可這玩意兒不好帶。」張之勇拿過刀,琢磨一會兒,說:「我幫你想想辦法。」
喬群來到隊伍前站定,問張之勇:「齊了?」張之勇回答說:「齊了。」喬群沿排面來回走著,走了一圈,說:「來的都是敢死隊,是我挑出來的。我可是立了軍令狀,牛也吹出去了,先遣軍能不能立威,就看明天這一錘子了。仗打好了,有酒有肉,還放你們一天假。張連副要是帶你們會會窯姐,我睜隻眼閉隻眼。」士兵們相互擠眉弄眼。喬群話鋒一轉,說:「不過,哪個要是孬種,今後我這麼看他。」喬群變成斜眼,一臉鄙視的表情。眾人哈哈大笑。喬群說:「世上有一種人,你不操他媽,他就不管你叫爹。小日本就是這號人。小日本佔了我們的家,還要建什麼國,吃我們喝我們,還想讓我們跪著,給他當孫子。他姥姥的,對付這號人,磕頭作揖是沒用的,就一個辦法——打!把他打趴下,讓他服!」
喬日成氣喘吁吁地跑來。喬群喝道:「站住,你來幹什麼?」喬日成一把拉住喬群的胳膊,站住說:「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告訴爹一聲?」喬群不耐煩地呵斥道:「去去,沒你事兒,站到一邊去!」喬日成怒從膽邊生,罵道:「這是跟誰說話?一個卵子大的小連長,就跟你爹裝?」一幫士兵起鬨地笑起來。喬群突然放高音喝道:「喬日成!」喬日成下意識地立正。喬群喝道:「你聽好,現在是先遣軍代理副參謀長喬群跟你講話!」喬日成愣了一下,弱弱地反駁道:「把你嘚瑟的,別說你一個代理副參謀長,就是謝司令,都待我以禮。」喬群不耐煩地說:「沒工夫跟你磨牙,五連副,把他弄一邊去。」張之勇把喬日成拽到一邊,小聲說道:「您老也不看個火候,明天就見血了,他要跟敢死隊的弟兄們忽悠兩句。」喬日成拉著張之勇的胳膊說:「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去,你跟那個犢子說,我也想忽悠兩句。」張之勇呵呵笑:「喬叔,你能不能有點兒正經的?」喬日成一撇嘴,說:「我哪兒不正經?興他忽悠不興我忽悠?你知道我是誰?」
張之勇將喬日成左看右看,又上前聞了聞,說:「你真把我造蒙了,不是沒喝酒嗎?」這句話把喬日成提醒了,他將張之勇撥拉開,從腰帶上解下酒壺,猛喝了一大口,又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直奔喬群。喬群見爹衝過來,嚇一跳,大聲喝道:「你要幹什麼?」喬日成狠抽了一下喬群,罵道:「犢子玩意兒,二郎神在此,休得無禮!」當著戰士的面,喬群一時不好發作。喬日成轉身,來到佇列前,表情因過於莊重而顯滑稽,他振振有詞地念叨:「我奉太上老君之命特意趕來,聽說明天進城,請諸位壯士受二郎神深深一拜。」隊伍中一個戰士嬉笑著說:「你不二郎神嗎,天眼在哪兒?」喬日成去額頭上摸了一下:「走得太急,天眼忘家了。」言罷,他抖動肩膀,嘴裡發出一連串的喉音,「嗷、嗷,嗷嗷嗷……」喬日成的滑稽舉動讓眾人慾笑又吃驚。喬群也對老爹的反常舉動驚詫不已,上前小聲地說:「爹,你這是抽的什麼瘋?」
喬日成不應,以樹枝代鞭,旁若無人地邊舞邊唱: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戶戶把門關。
喜鵲老鴰奔大樹,
家雀醭鴿奔房簷。
忽然一股青煙過,
天上下來孝天犬。
……
士兵們嘻嘻哈哈。喬群神情窘迫,喝道:「笑什麼笑!把他拉下去!」兩個兵欲上前,張之勇急忙攔住:「別管他。」他對喬群說,「你爹會跳大神嗎?」喬群一頭霧水,說:「沒見他跳過啊。」喬日成在舞動中突然插嘴,大聲喝道:「我那是不露!」喬日成言罷又唱。張之勇對喬群小聲說:「神仙就要附體了。」喬群問:「附體又怎麼樣?」張之勇說:「會保佑咱們打勝仗。」喬群半信半疑,問:「這玩意兒靈嗎?」張之勇說:「靈。」說話間喬日成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嘴吐白沫,口中喃喃有詞。張之勇推喬群:「快過去聽聽。」喬群湊過去聽。喬日成翻著白眼,神神秘秘地誦道:「我本二郎神,下凡來顯靈……」喬群強作耐心:「快說,我聽著呢。」喬日成:「日本是妖孽,降妖還靠……喬日成。」
喬日成抹去嘴上的沫子,翻身爬起,吩咐道:「把你們手裡的傢什都放在地上,擺成一溜。」喬群問:「你要幹什麼?」喬日成一臉莊嚴,訓斥道:「站一邊兒去,別啥都問,此乃天機,不可洩露。」張之勇帶頭把手槍放在地上,士兵們紛紛仿效。喬日成一指喬群,說:「還有你!」喬群不情願地把手槍放下。喬日成再指喬群手裡的刀,說:「還有刀!」喬群去一邊把刀放好。喬日成在眾目睽睽之下,解了腰帶,背朝士兵,邊走邊朝武器上尿尿。喬群哭笑不得,喬日成的表情卻異常嚴肅。尿畢,喬日成道:「成了,二郎神的尿可以降龍縛虎、避邪驅妖,更別說小日本了。」
牛鎮又逢集日了。通往城門的路上,趕集的人三五成群,絡繹不絕。攤販中有賣菜的、賣雜糧的、賣魚的、賣家禽的。喬群此刻成了賣雞的販子,用扁擔擔著兩個筐,筐裡裝著六七隻雞。田洪祥則扛著長杆,長杆的頂端插著糖葫蘆。其他的敢死隊員也都化了裝散在鄉民中,假作互不相識,用眼神和手勢傳遞暗號。
一聲鞭子響,張之勇趕著馬車衝上來,車裡拉的是紅木大棺材。喬群放慢腳步,和馬車同行,並把聲音壓到最低:「記住,你是呼啦屯的,死者是翟縣長的孃家舅,就這兩句話。」張之勇問:「姓翟的知道嗎?」喬群一邊看著周圍的環境,一邊點點頭,說:「串通好了。」張之勇問:「姓翟的是老狐狸,不會出賣我們?」喬群說:「沒事兒,翟縣長不是不會出賣我們,是不敢出賣我們。」張之勇不信,說:「他有啥不敢的?」喬群說:「就因為他是老狐狸。」兩人說話時誰也不看誰,只有嘴在動。
馬車前行,喬群突然發現老爹擔著豆腐挑跟上來,愣住,問:「你怎麼又來了?」喬日成沒理會他,大大咧咧地說:「我就不能來?興你賣雞,不興我賣豆腐?」喬群注視著前方看守城門的日本兵,呵斥道:「小點兒聲,說話別看我!這可不是鬧著玩兒,來的都是敢死隊。」喬日成不作聲,吭哧吭哧往前走。喬群以命令的口氣喝道:「回去!」喬日成說:「跟你爹說話,別酸了吧唧的。」喬群火了,又沒法發作,小聲呵斥道:「這是命令!」喬日成也火了,說:「我就違抗命令了,你能把我咋的?你有本事把我斃了?」喬日成故意看一眼前方城門,張之勇的馬車此時已到城門下。喬群欲怒不成。喬日成放下挑子,說:「嗨嗨,息怒息怒,我就知道你不敢。」喬群氣得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加重語氣,沉聲:「喬日成!」喬日成意識到問題嚴重了,停步,收攏腳跟,險些成立正姿勢。喬群又氣又急,說:「別立正,沒讓你立正,往前走,對,就這樣,裝沒事似的。」
喬日成氣得嘟囔,口氣軟下來,說:「說得輕巧,裝沒事似的,那得長多大心?你看看我這嘴。」他對兒子大張嘴,忽然意識到什麼,馬上又轉頭,「一宿工夫,我嘴裡鼓出三個大火泡。你說,起個什麼名不好,非叫敢死隊,把我的心弄得忽悠忽悠的。你真要是……那個了,我還活個什麼勁兒?」喬日成嗓音裡帶出哭腔。喬群氣惱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任性地說道:「你哭,大點兒聲哭!」喬日成反倒沉默了。喬群自己勸自己冷靜一點兒,過了一會兒,他問爹:「你說你跟著起什麼哄?你去了能幹啥?」喬日成看也不看兒子,說:「打仗,爹不行,望個風,不行嗎?再不濟,替你擋個槍子兒不行嗎?」喬群聽罷,心裡一熱,一股豪氣湧上胸口,邁著大步,向城門走去。
牛鎮城門下,張之勇正在接受日本兵盤查。日本兵先搜身,而後槍刺指向車上的棺材,大聲咕嚕一句,問:「這是什麼?」張之勇說:「死人。」日本兵跳上車,用槍刺撬封死的棺蓋。棺蓋發出吱吱嘎嘎的叫聲。張之勇故作鎮靜,暗中把兩枚大洋揣進同時站崗的警察手裡,小聲說了句什麼。警察賠笑臉,連比畫帶說,意思是死者是翟縣長的孃家舅,來城裡做法事,超度靈魂,而翟縣長是你們皇軍的座上賓,我們得罪不起的。日本兵表情毫不鬆動。警察又哄勸日本兵:「太君,死人動不得。當地有個說法,死人若見光,魂靈會跑出來找替身。」日本兵表情鬆動,狐疑地放行了。後面的喬群、喬日成等一大群化裝成小販兒的敢死隊士兵趁亂一擁而入。
牛鎮翟家大宅的後院,靜靜停放著剛剛運進牛鎮的紅木棺材。張之勇待到敢死隊隊員到齊了,撬開棺蓋,把藏在棺材裡的駁殼槍和手榴彈一一分發給大家。翟家的大宅屋內,喬群坐在上賓的位置,和翟舉人秘密交談著。喬群希望翟縣長傳令各家各戶,把日本旗摘下來,換上青天白日滿地紅。翟舉人沉吟半晌,沒有同意,他思忖著,萬一牛鎮這一仗,先遣軍敗了,牛鎮的百姓會不會再遭塗炭。
喬群的意思是先遣軍這邊一接火,牛鎮的百姓就換旗。翟舉人想了一會兒,口氣決絕地說:「這一點辦不到。牛鎮只要在日本人手裡,我就不換旗。」喬群生氣地說:「你說的這不是奴才話嘛!」翟舉人冷笑,說道:「喬長官,你舉目四看,中國人哪個不是奴才?日本人來了我是奴才,日本人不來我也是奴才。」喬群搖搖頭,說:「不一樣,你現在是亡國奴。」翟舉人見多了城頭不斷變換的大王旗,感嘆道:「喬長官,你還年輕啊。我是清朝的舉人,按理說,我的國早就亡了。現在,我是亡國奴怎樣,不是亡國奴又怎樣?連你們的少帥都不在乎亡國,鄙人又何必自作多情?」
喬群想不明白了,說:「這我就納悶了,既然這樣,你為啥還要幫我們?」翟舉人說:「很簡單,我誰都不想惹,也惹不起。」喬群問他:「我們要是把牛鎮奪回來了呢?」翟舉人晃晃頭,嘆息道:「成王敗寇,而鄙人,只服膺王者。對我翟某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想要我牛鎮父老鄉親都能保住平安。」
牛鎮集市上,穿梭著賣東西的小販,喬群扛著插著糖葫蘆的草杆子,悠閒地吆喝著。張之勇匆匆走進集市,來到賣糖葫蘆的喬群身邊,小聲說道:「太陽快要下山了,再不動手就晚了。」喬群望一眼城樓上的碉堡,說:「現在動手,只能是找死。」喬群言罷眼睛一亮,在集市的盡頭,雄井和大狼狗「蔣先生」出現了。「蔣先生」的脖子上照例套著碩大的菜筐。雄井帶著笑朝每個攤販點頭,嘴裡不停地說:「添麻煩了,添麻煩了。」不同於往日的是,這次雄井親自採購,並付錢。其實是雄井自認為的賞錢,因為不存在討價還價的過程,給多少錢全憑雄井的心情。雄井從一個姑娘手裡拿了一隻雞雛,一隻手託著,在陽光下欣賞,嘴裡不停地誇讚,之後居然給了姑娘三枚硬幣。姑娘不敢接,說:「給多了。」雄井笑眯眯地說:「不多不多。」
雄井接著繞過喬群,站到了喬日成的豆腐攤前,蹲下,嚐了嚐豆腐,說:「我吃過‘支那’的豆腐,很不錯。」喬日成說:「我這個豆腐是御膳珍品,不要說日本沒有,在中國也堪稱一絕。」雄井「嗯」了一聲,他認出了喬日成,問:「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喬日成也認出了雄井,說:「哎喲,熟人,我家就是這兒的。」雄井疑惑地問:「你不是在奉天賣豆腐嗎?」喬日成趕忙說:「那晚在北大營,我讓皇軍嚇破膽啦,跑家來了。」喬日成用刀紮了一塊豆腐給雄井,神秘地說:「滷水點豆腐知道嗎?做豆腐的訣竅全在這裡。我是跟我爺學的,我爺是跟宮廷裡的大勺學的,所以我這個豆腐稱得上御膳珍品。」雄井點頭稱讚。喬日成誇誇其談地說:「你看這成色,又白又嫩,又鮮又香,吃了我的豆腐,你再吃豬肉都沒味。要不怎麼說,要想長壽,多吃豆腐少吃肉。」雄井挺高興,說:「你的豆腐我都要了,挑到上面去。」雄井手指城垛上的碉堡,把口袋裡最後一枚硬幣塞進喬日成的圍裙口袋裡。喬日成不悅,說:「太少了,我這是六板豆腐。」雄井牽過狼狗,說:「你可以和它講價錢。」「蔣先生」吐著長舌,綠瑩瑩的眼睛盯著喬日成。
喬群心裡一陣驚喜,心怦怦狂跳,使勁兒剜了老爹一眼。喬日成看懂了兒子的眼色,說:「皇軍,這個太沉,我腿腳不好,爬不了高,讓我兒子挑上去吧。」雄井警惕地看了喬群一眼,又看了一眼喬日成,似乎想從長相上判斷兩人是不是父子關係。喬群不大情願地嘟囔道:「我的糖葫蘆還沒賣完。」雄井再仔細打量喬群,說:「好說,這兩樣我都要了。」喬群說:「可我只要日本的老頭票。」雄井問:「為什麼?」喬群說:「都‘滿洲國’了,皇軍的錢才是錢。」雄井對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說:「好說好說。」喬群這才擔起了豆腐挑,說:「爹,你扛那個。」
牛鎮城垛眼下成了日軍的碉堡。環形碉堡建在城垛一角,和城垛的另外兩個碉堡群互成犄角,其間築有連線的暗道,構成鉗形火力網。碉堡外有站崗的哨兵。沿著城垛內牆的之字形石階,雄井在前,喬日成父子尾隨,「蔣先生」押後,一行隊伍爬向城垛的碉堡。牛鎮城垛內牆石階上,喬群挑擔子的一隻手從褲管裡掏出了一隻手槍。牛鎮城垛下隱蔽處,散在四處的敢死隊員緊張地盯著石階上的向動,喬群的每一個手勢都是一個啞語。張之勇小聲吩咐一個化裝成推車賣雞蛋計程車兵說:「注意,槍一響,我們就衝上去。往下傳!」
——注意,槍一響就衝上去。
——注意,槍一響就衝上去。
一個學生模樣的人也激動地重複了一句:「注意,槍一響就衝上去。」張之勇這才發現隊伍裡混進了一位戴眼鏡的陌生人,他把身子挪過去,見對方胸前吊著一個照相機。張之勇打量著他,呵斥道:「你,什麼鳥人?」學生模樣的人謙恭地回答說:「長官,我叫黎明,是你們謝司令的北平校友。」張之勇皺著眉頭說:「校友?你?」黎明也小聲說:「有高攀之嫌,我要晚他五屆。」張之勇打斷對方的話,說:「別磨嘰。謝司令知道你來嗎?」黎明回答說:「我是帶著他親筆信來的,就是為了找先遣軍敢死隊的喬群。」黎明掏信給他看。張之勇只掃了一眼落款的名字,說:「我沒工夫細看,找喬群幹什麼?」黎明回答說:「參加抗日先遣軍。」
張之勇鄙夷地說:「你還是走開,戰鬥就要打響了。」黎明一副學生氣,昂揚地說:「長官,我渴望戰鬥!我胸膛裡湧蕩的是志士仁人的鮮血。」張之勇呵呵笑,說:「你拉倒吧,還有什麼?」黎明說:「還有詩,我發表的詩。」黎明從背囊裡掏出一本雜誌,翻到某一頁,朗誦道:「鼓動吧,風!咆哮吧,雷!與其刀口放在脖頸,毋寧奮起抗爭!」張之勇不耐煩了,說:「好了好了。」張之勇把一顆手榴彈給了黎明。黎明說:「謝長官。」
牛鎮城垛碉堡前,喬日成父子被哨兵的刺刀攔住。雄井說:「你倆回去吧。」喬日成不動,點頭哈腰地說:「皇軍,你還差我錢。」喬群也滿臉堆笑地說:「皇軍,還有我的,還有我的糖葫蘆錢。」雄井微微一笑,手指著喬日成,說:「看在緣分上,你來吧,我會給你錢,不過……」話音未落,兩個日本兵從碉堡裡拖出一具中國人的屍首,鮮血淌出一涇水流。雄井指著屍首說道:「你很可能像他一樣被拖出來。」喬日成腿哆嗦了,回望兒子一眼,喬群沉臉不言。雄井說:「我善意地告訴你,為了訓練補充的新兵,我們需要活人做靶子。明白我的意思嗎?」喬日成哭喪著臉,說:「豆腐錢不要了。」
喬群把喬日成撥拉到一邊,說:「我要糖葫蘆錢。」雄井和喬群彼此凝視。雄井開口道:「我和你爸說過了,他是個知趣的人。」喬群沉默,用餘光看著四周的情況。喬日成朝雄井作揖,卑躬屈膝地說:「皇軍大仁大量,抬抬手,我這個兒子,他是個犟眼子。他一天到晚賣糖葫蘆,也掙不了幾個錢,您就給他錢吧。」雄井打了聲口哨,和「蔣先生」步入碉堡內。喬群扛著糖葫蘆跟進碉堡,喬日成拉住兒子的後衣襬,被他一手打飛。
城垛碉堡內地堡的通道晦暗如同地穴,喬群用餘光迅疾打量左右地形,從插糖葫蘆的稻草棒頂端抽出大砍刀,猛的一下砍向前方的雄井。雄井的一條腿傷了,慘叫一聲倒下。喬群撿起雄井的槍,跑去主碉堡。主碉堡的日本兵正在擦拭重機槍,發現跑來一個陌生人,愣神之間,被喬群一槍撂倒,喬群支起了重機槍。正在地堡裡吃飯的數十日本兵飛快地持槍跑出。此時喬群的重機槍響了,通道里的日本兵紛紛倒斃。
城垛碉堡前,喬日成聽見第一聲槍響,緊張地閉上了眼睛,嘴裡自言自語:「完啦完啦。」他撒腿就跑,剛下石階,站崗的哨兵衝他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喬日成的頭皮過去了,喬日成跌倒裝死,從指縫裡見哨兵衝進碉堡,他爬起來狼狽地跑下石階。就在這時,他見石階下,以張之勇為首的敢死隊正在向上衝。喬日成愣了一下,再仔細辨聽碉堡裡的槍聲,這才意識到兒子似乎沒死,在裡面和敵人接火了。
張之勇邊跑向碉堡邊問:「喬叔,你跑下來幹什麼?」喬日成大聲喊著:「我去喊你們啊,怕你們磨蹭。我都衝進去了,才發現沒帶傢伙。」張之勇給了喬日成一顆手雷,問:「會用嗎?」喬日成又開始吹上了,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此時喬日成站在高處揮舞手雷,造型猶如指揮若定的大將軍:「快!衝啊——男兒自當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隊伍後面的黎明用照相機攝下了這一造型。
城垛主碉堡連線兩個通道,分別通向其他碉堡和彈藥庫、食堂、蓄水池、指揮部,每個通道閃爍著嘎斯燈光。此刻的喬群處在亢奮狀態,他從近處的敵人屍體上取來三杆槍,分別架在碉堡的槍眼上。接下來,他不停地變換位置,用機槍、步槍瘋狂射擊。有一次,來自北面通道的敵人幾乎就要衝進碉堡,他不得不抱著機槍衝出碉堡,沿步兵坑道一陣狂掃。這時,他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價——來自另一通道的三個日本兵幾乎佔據了主碉堡,他費了很大勁兒才將主碉堡奪回。他的小臂負傷了,血流不止。好在主碉堡裡存有急救包,他找出繃帶勒緊小臂,然後又讓機槍吼叫起來。
子彈如流螢。爆炸聲、慘叫聲、槍械碰撞聲不絕於耳。突然,碉堡裡的槍聲驟停。喧囂的碉堡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這種戛然而止的寧靜讓喬群倍感不適和緊張。他仔細辨聽來自每個方向的微弱響動,並迅速轉移機槍槍口,於微弱的嘎斯燈光裡瞬間點射。接著又是沉寂。他在沉寂中繃緊了神經,以狼狗般的銳敏作出反應——有一次點射,他擊中了黑色閃電一般的不明物,等上前踢了一腳,才發現是那隻「蔣先生」;但另一次反應純屬神經過敏——是碉堡窗子發出的響動。他終於感覺到累了,抑或是神經近乎崩潰,癱軟在地上,像狗一般大喘氣。
碉堡內通道里,最後一盞嘎斯燈被子彈擊碎。黑暗中,一隊日本兵以匍匐姿勢前行,悄無聲息,為首的是護旗官巖谷川。巖谷川低語問道:「搞清了沒有,我們的敵人到底是誰?」日本當日值班的軍官回答說:「報告說,是當地一夥刁民。」巖谷川仔細聽聽四周的動靜,寂寞無聲,他說:「不是一夥,是一個。也不是什麼刁民。如果刁民如此訓練有素,我們的滿洲計劃就沒希望了。」值班軍官問:「不會是南京派來的政府軍吧?」巖谷川搖頭,說:「南京的所作所為都在我們的掌控中。」值班軍官說:「奉天的電話說,東北軍有一支部隊反叛了,打出抗日先遣軍的旗號。」巖谷川不信,輕蔑地說:「一隻溫順的羊會在一夜之間變成老虎嗎?只有在神話中才能發生。」值班軍官無語了。通道前面現出光亮,巖谷川一躍而起,用旗杆直指主碉堡。槍聲響了,日軍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城垛碉堡裡,先遣隊的敢死隊員此時已佔據主碉堡,在喬群指揮下殊死抗擊。牛鎮城門的城牆上槍聲一片。城門外,數百先遣隊士兵懷抱五六根長長的櫞木,呼喊著號子,一次次撞擊緊閉的城門。半扇城門轟然倒下,負責攻打牛鎮的先遣軍兩個連潮水般衝入城內。
衝在前面計程車兵遭遇了日軍坦克手,其中一個坦克手已經登上了坦克。田洪祥一槍將其斃命,隨即高喊:「別讓他們登車!」雙方在巷子裡展開了激烈的阻擊戰。有一個日軍坦克手一度登車,又被戰士生生拽出來,用刺刀捅死。田洪祥命令戰士用手榴彈炸掉履帶,一個講武堂畢業的排長覺得可惜,央求田洪祥給他留一輛。原來日軍教官曾在課堂上教過坦克,他擺弄了好一會兒,居然把坦克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