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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自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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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下的山村,薄霧繚繞。喬日成要去牛鎮接程懿飛了,喬群執意去送他,喬日成怕人看見喬群已經回家了,不讓他送,拗不過他,就讓喬群和吳霜跟著走一段。他倆跟著喬日成的馬車走到柴河堡的村口,喬日成四下望望,說:「得了,別送了,趁著早晨沒有什麼人在村裡轉悠,你倆趕緊回去吧。」說完,駕著馬車揚鞭而去。

馬車走遠了,喬群顯得依依不捨。吳霜看著喬群的表情沉鬱,覺得奇怪,心想柴河堡離牛鎮來回一兩天,有什麼可難過的。她正納悶,喬群說:「聽著,小霜,我一會兒就進城,家裡的事都交給你了。」吳霜聽罷一驚,才知道喬群在他爹眼前又是揉肩膀又是滿臉堆笑的,原來全是戲,是假的!她怒目圓睜,想說點兒責備的話,可是眼淚先撲簌簌地掉下來。吳霜擦擦眼淚,嘴唇顫抖著說:「你要這麼說,我把叔喊回來!」喬群一把捂住吳霜的嘴,他看著吳霜,吳霜委屈他知道,他的眼睛裡充滿不捨。吳霜淚汪汪地說:「我知道,你心裡沒我,我也拴不住你。」喬群把吳霜輕輕摟在懷裡,沉默良久。過了一會兒,他用雙手捧起吳霜的臉頰,深情地說:「小霜,不是你拴不住我,你就住在我心裡。」吳霜的眼淚又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喬群給吳霜擦擦眼淚,說道,「乖,不哭。我是捨不得你,也捨不得我爹,可是,我更是咽不下這口氣啊!咱們的地盤,他日本小矮子憑什麼橫晃?中國男人都劁了嗎?」

奉天監獄裡,巖谷川和雄井從樓梯上下來。巖谷川邊走邊問雄井:「聽說你有寫日記的習慣?」雄井回答說:「是的,每次捱打,我都有記錄,不過不是用文字記,是畫。」巖谷川「哦」了一聲,說:「差點兒忘了,你是畫家。」雄井看著監獄裡單調的院子,一點讓人畫畫的衝動也沒有,皺著眉頭說:「我更習慣用畫筆,僅此而已。」巖谷川挺好奇,問道:「為什麼要畫下來,是想復仇嗎?」雄井說:「不,只是好奇,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能挨多少次打。」巖谷川微微一笑,說:「能告訴我嗎,迄今為止,已經捱了多少次打?」雄井回答得很快,張口就說:「如果沒記錯,應該是六十三次了。」兩人走下樓梯,巖谷川問道:「如果是你打別人呢?你也會記錄嗎?」雄井一愣,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想了一會兒,說:「不知道,我一直是新兵,沒有打人的資格。不過,我要是打了別人,也會記錄的。這種事情值得記住。」

兩人踱步到院子裡,三個新補入的兵已經列隊,準備接受訓話。巖谷川來到隊伍前,環視左右,緩緩說道:「你們三個都是新兵,按日本的規矩,對新人要以禮相待。我想放你們三天假,帶你們轉一轉奉天的故宮,那是‘支那’皇帝住過的地方,有很多稀世珍寶。」三個新兵聽罷,個個露出興奮的眼神。巖谷川話鋒突轉,說道:「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你們面對的是懲罰,因為按預定的報到時間,你們晚了十七分鐘。」一個新兵回話說:「典獄長,這和我們沒關係,是車子在路上耽誤了。」巖谷川上下打量著他,問道:「你叫什麼?」新兵回答:「菅直二。」巖谷川問道:「應招之前做什麼?」菅直二回答道:「入殮師。」巖谷川看著他假意地微笑著,忽然一變臉,說道:「我的入殮師,就從你開始吧。」巖谷川朝雄井一揮手,雄井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巖谷川用縱容的眼光看著雄井,說:「你已經獲得了資格。我希望從今天開始,你的日記出現變化。」

雄井聽懂了,他來到隊伍前,劈手給了菅直二一個耳光,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他打得興起,越打手越狠。這是他第一次打自己人,他的情緒完全失控了,他在打人的過程中體驗著瘋狂的快意。他曾經被打了六十三次,所積累的晦氣如井噴一般。他越打越覺得自己的身體裡住著一個魔鬼,這魔鬼主宰著他。菅直二挺不住了,似乎要倒下去,但憑藉意志力又重新站穩了。雄井看著菅直二,覺得這個可憐的入殮師就像是從前的自己一樣,躲都不躲,就那麼挺著。雄井又抽了一個耳光,轉而大聲訓斥道:「你為什麼不躲?你在抗議我是嗎?」菅直二這回躲了。雄井罵道:「你為什麼躲?膽小如鼠!」雄井又掄起巴掌。菅直二問道:「請告訴我,我怎麼做才是對的?」雄井開心極了,哈哈大笑,說:「怎麼做都不對!可我必須告訴你,這是對你好!即使我不打你,別人也會打你。」菅直二已經被打得發矇問道:「為什麼?」雄井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說:「從前我也這麼問,他們說,這是戰爭的需要!懂嗎?」菅直二搖頭。雄井說:「戰爭是機器,機器棄絕理性,不要邏輯,假如我想活,你就必須死,就這麼簡單!」說完,雄井一拳將菅直二擊倒。

謝鐵驊、黎明和花駒他們被囚禁在奉天監獄的羽字號監舍,花駒憑欄而立,看著院子裡的雄井。謝鐵驊和黎明靠牆坐著。花駒回頭對謝鐵驊說道:「昨天夜裡,羽字號又有兩個弟兄被拉出去喂狼狗了。」黎明說:「我聽說了,是南滿綠林隊的,姓呂。」「你怎麼知道?」謝鐵驊問黎明。黎明說:「放風的時候,他送過我一首詩。」言罷,小聲吟誦道,「骨露原野,血染白山巔。義憤填胸,揭竿齊向前。誓驅倭寇,團結赴國難。民族自救抗日軍,殺敵救國復河山。」

正說著,走廊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開鎖,李延慶帶著一個獄警和雜役送飯來了。李延慶踱步到謝鐵驊面前,低聲說道:「你有個狗屁親戚,叫張什麼?」謝鐵驊看了李一眼,不言語,悶頭吃飯。李延慶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他捎話給你,說家裡還好,他和喬老闆正四下張羅錢,生意就要開張了。」謝鐵驊聽罷,心裡一動,表情還是淡淡的,說:「謝了。」

放風的哨子響了。囚犯們排著隊等著進茅房。茅房前有警戒的日軍哨兵和警察,便溺者每出來一個,排隊的囚犯就放進去一人。花駒和謝鐵驊進了茅房,兩人各自佔據了一個大便坑,謝鐵驊迅速觀察了一眼下面的便坑。隔壁蹲坑傳來花駒的聲音,他說:「我試了,可以伸進腦袋。」謝鐵驊小聲說:「你是說能出去?」花駒用手丈量蹲坑的寬度,把嘴對準板縫,說:「只要腦袋伸進去,身子就能過去。」謝鐵驊懷疑,說:「我怎麼覺得屁股比腦袋大?」花駒說:「看上去是這樣,不過你信我的,這是經驗。」謝鐵驊想了想,說:「關鍵的是糞池外面是不是有高牆?」花駒屏住呼吸,說:「你仔細聽。」

從坑眼裡傳來外面的舀糞聲和說話聲。花駒聽了一會兒說:「是附近的農民。」謝鐵驊雖然在東北多年,但是對東北口音分不太清楚,奉天的口音和錦西的口音對他來說沒什麼分別,他問花駒:「你能肯定嗎?」花駒肯定地說道:「我熟悉這兒的口音。」謝鐵驊說:「就是說外面沒有牆?」花駒說:「是,外面有農民就說明糞池外面沒牆。」正說著,花駒的廁所門板被人踹了一腳,有人在外面高叫:「還沒拉完嗎?」花駒提上褲子,走出蹲坑,朝等在外面的犯人瞪了一眼。

喬日成的馬車順順當當地來到了牛鎮,他到了市街的鐘鼓樓,看一眼當初打響戰鬥的地方,心裡一陣唏噓。夜幕已經降臨。喬日成看看天色,正巧看見鐘鼓樓的樓上飄蕩著血紅的日本膏藥旗,一個持槍的日本兵在上面遊蕩著。此情此景,讓喬日成不禁打個冷戰。喬日成趕著馬車悄悄走在牛鎮的市街上,沒敢揚鞭策馬。待他經過翟舉人門前時,見門口停著一輛轎車,一個穿戴考究的中年男子進了院子,接著傳出翟舉人的聲音:「哎喲,老同學,失迎失迎。」翟舉人的大宅門口高高飄揚著日本的膏藥旗,這更讓喬日成唏噓不已,裹足不前。他返身折回到路口,徑直走去西街,繞道去找程懿飛。他猜測程懿飛還在逃難的親戚的住處。

月朗星稀。喬日成拴好了馬車,院牆不高,他翻牆進了院子,見屋裡亮著燈光,便輕輕叩門。程懿飛在屋裡聽見動靜,端著煤油燈披衣出來,把臉貼近門縫,問道:「大半夜的,誰呀?」喬日成聽出是程懿飛的聲音,心裡很是高興,卻想逗逗她,故意捏住鼻子,聲音變了個調兒,說:「我,你老相好。」屋裡傳出程懿飛惱怒的聲音,說:「哪兒來的老相好?你要是明白事兒,就趕緊滾,要不我喊人了。」喬日成撲哧一笑,繼續捏著鼻子講話,說:「別呀,我跟你打聽一個人。」屋裡程懿飛的聲音說:「打聽誰呀?」喬日成換了個手捏鼻子,問道:「一個姓喬的,喬日成,據說是先遣軍的書記官。」程懿飛一聽,警惕了,冷冷地說道:「不認識,你打聽錯人啦。」喬日成一聽,知道程懿飛警覺了,他怕程懿飛真的被嚇著了,趕緊用自己的聲音說道:「沒錯,你不程懿飛嗎?我聽說你倆蹲過一個地窨子。」程懿飛一聽是喬日成的聲音,又驚又喜,興奮得哆嗦一下,轉念一想,萬一不是呢,於是扒門細聽,說:「你再說一遍?」喬日成小聲說道:「開門吧,喬書記官特來府上拜訪。」

門吱呀開了,程懿飛將煤油燈舉高,一見真是喬日成,滿心歡喜,顫悠悠地說:「我的天啊!」喬日成進屋翻身將門鎖死,回過身來,一把抱住程懿飛。程懿飛用粉拳砸著喬日成,一邊恨恨地責罵道:「拜訪就拜訪唄,還跟我裝神弄鬼!」喬日成任對方怎麼敲打,就是不撒手,說:「我也怕走錯門上錯炕弄錯人。」程懿飛擎煤油燈的手躲閃著,嬌嗔地說道:「燒著啦燒著啦!挺大個人,毛手毛腳的,還差那麼一會兒呢,餓死鬼!」喬日成呵呵笑著,說:「餓死鬼餓死鬼,趕緊給餓死鬼弄點兒吃的。」

沒有了小桃紅的奉天對於張之勇來說已經失去了光彩,燈紅酒綠的夜晚,只有酒才能讓他覺得這個城市還不賴,至少他還有一幫兄弟。這個晚上,張之勇又喝多了,幾個弟兄叫了一個妓女陪他過夜,一起把妓女和喝得醉醺醺的他護送回家。到了家門口,張之勇用鑰匙開了門,回頭對弟兄們吆喝道:「你們都滾吧,把這個雛兒留下。」張之勇手指那個花枝招展的女孩。一個小兄弟推了一把女孩,說:「去吧,你要把歪哥伺候好了,要月亮都給你。」張之勇把胳臂搭在女孩肩膀上,邁著醉步,呵呵地笑著說:「別聽他吹牛,月亮指定不行,給個星星還差不多。」女孩看見張之勇雖然醉了,可是一身的匪氣,有點兒打怵了,表情怯怯地,沒敢搭腔。張之勇進屋反鎖了門,拉開電燈,女孩「媽呀」一聲叫了起來。張之勇定睛一看,見過堂的椅子上坐著喬群,二郎腿一蹺一蹺的。

張之勇回頭看看門,又看看喬群,說:「咿呀,門鎖著,你是怎麼進來的?」喬群神秘地笑笑,說:「從煙囪爬進來的。」張之勇居然下意識地看看棚頂,罵道:「鬼話!」喬群又指側牆的窗戶,說:「我會縮骨術,從小窗鑽進來的。」張之勇不信,說:「屁話!」喬群說:「要不要再鑽一遍給你看看?」張之勇搖頭,說:「行啦行啦,哎呀,你也是來得巧,她歸你了。誰讓你是老大呢。」張之勇輕輕拍了拍女孩,女孩看一眼喬群,也是一身的匪氣,只好怯怯地走近喬群。

喬群打量著女孩,故作親切地拉起女孩的手,問道:「十幾了妹妹?」女孩面帶恐懼和羞澀,說:「十六。」張之勇大大咧咧地說:「剛到的貨,我本來要嚐鮮的,看來只能撿你的剩了。」喬群不屑地看看張之勇,說:「太小了,還是放生吧。」張之勇急了,說:「別呀,已經給過錢了。」喬群瞪一眼張之勇,口氣不容反駁,說:「放生吧,我有話說。」女孩忙把懷裡的錢掏出來,說:「歪哥,把錢退你。」張之勇一揚手,表示錢不要了。女孩猶豫,看看張之勇,又看看喬群,不知該咋辦。喬群說:「還不謝謝你歪哥?」女孩朝張之勇鞠了一躬,說:「謝謝歪哥。」女孩出了門,撒腿就跑。

牛鎮程懿飛的住處,煤油燈幽幽閃亮。隔著炕桌,喬日成和程懿飛相向而坐。喬日成舉杯自飲,嗞啦有聲,感嘆道:「世道變化真快哦,來的路上,我見滿街都是膏藥旗,真像戲文說的,你方唱罷我登場。」程懿飛嘆了嘆氣,說:「你們走後第三天,小日本就開進來了。都沒隔夜,那個姓翟的派人通知各家各戶,換成人家的膏藥旗。」喬日成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說:「我本來想順道去翟縣長府上拜訪拜訪,可是看見他的大宅門前掛著膏藥旗,心裡犯合計,就繞道走了。」程懿飛嚇了一跳,說:「得虧你犯合計,犯合計就對了,那個姓翟的,現在是小日本的紅人,沒準兒能讓人用繩把你捆起來送給憲兵隊。」

喬日成瞅一眼程懿飛,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充滿恨意。喬日成喝幾口酒,心裡琢磨一會兒,說:「能嗎?他可是給我們先遣軍捐過兩筆大錢。」程懿飛呸了一聲,說:「那是個陰陽臉,見人人話,見鬼鬼話。」喬日成嘆了一聲,說:「唉,國將不國,人心難測。」程懿飛說:「不提別人了,還是說你吧。」喬日成說:「我都說完了,事兒就這麼個事兒。哎呀,也是命!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俘虜的俘虜,偏偏我和我兒子逃出了死坑,也算造化。」程懿飛說:「今後咋辦?」喬日成不知道程懿飛指的是什麼,問:「還咋辦?這不接你來了嘛!」程懿飛說:「去你家?屎坑挪尿炕。」喬日成說:「我家是大山溝,小日本不稀罕,比你這兒消停。」程懿飛聽完,撇了撇嘴,沒什麼驚喜。喬日成見程懿飛不太滿意,說:「跟你說,家那頭兒吧,喜字貼了,喇叭僱了,帖子也發了,你要想熱鬧,我還可以花倆錢從縣城僱個戲班子,流水席擺它一天,這邊吃著,那邊唱著,好好折騰它一天。」程懿飛盯著喬日成,問:「完了呢?」喬日成呵呵笑了,說:「完了入洞房啊。兩個喬長官,雙雙入洞房,咱倆東屋,東為大,我兒子西屋。」程懿飛接著問:「完了呢?」喬日成摸不著頭腦,說:「完了?完了做豆腐啊!」聽罷此言,程懿飛失去興趣了,覺得沮喪,埋怨道:「你就知道豆腐。」

喬日成瞥一眼程懿飛,心裡想這女人就是心性太高,我不做豆腐咱咋過日子?指望我當軍官吃軍餉嗎?不過不能跟她來橫的,心平氣和地勸說道:「幹我們這行的有句話:夜思千條路,早晨還得賣豆腐。你是不知道,做豆腐好啊!做硬了是豆腐,做稀了是豆腐腦,做薄了是豆腐皮,做沒了是豆漿,都能換錢。萬一賣不了,擱臭了,撒上一把鹽,還能當臭豆腐下酒。」程懿飛放了筷子,滿心失望,說:「除了做豆腐,就沒別的了?」喬日成問:「別的什麼?」程懿飛提醒他,說:「你那個什麼什麼,對,吳鉤,還有五十州,就白說了?」喬日成嘎巴著嘴,半晌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個吧,不關我事。隊伍打散花了,就剩下我和我兒子,連個傢伙什都沒有,我總不能把自個兒的腦袋揪下來當手雷吧。」程懿飛想了想,說:「那倒是,難為你了,可是我別不過來彎兒。」喬日成抓住程懿飛的手,問:「什麼彎兒?」

程懿飛笑了笑,說:「我說了你別生氣,有兩個喬豆腐,我吧,喜歡那個喬豆腐。」喬日成納悶,怎麼有兩個喬豆腐,沒明白,問:「那個喬豆腐?那個喬豆腐是什麼豆腐?」程懿飛回憶著她和他從前的相遇,眼睛裡閃爍著媚人的光亮,她甜甜地說:「牛鎮的那個喬豆腐。你那時說的話我都記著呢!‘上馬提刀,取敵上將首級’,下一句是……」她問,「下一句怎麼說來著?」喬日成也放下了筷子,說:「下馬提筆,撰寫妙語華章。」程懿飛臉上露出了笑容,一拍手,說:「對對,就這句。‘下馬提筆,撰寫妙語華章。’要是光做豆腐,你就不是你了,我也興許不是我了。」喬日成聽明白了,他只能沉默。程懿飛見喬日成陰沉著臉,半天沒說話,問:「咋啦?」喬日成擠出笑容,說:「沒咋。哎呀,事弄大發了,出來兩個喬豆腐。」程懿飛趕緊哄哄他,說:「我隨便說說,你別生氣。」喬日成說:「生氣倒不生氣,我在琢磨,我是哪個喬豆腐。」程懿飛噗地吹滅了燈,說:「大半夜了,躺下琢磨吧。」

此刻牛鎮的另一隅翟舉人的大宅裡,燈火通明,翟舉人和來客在客廳喝茶。來客客氣地問道:「我不明白翟兄的意思,參事乃閒差,靖安大隊長可是人人垂涎的肥缺呀!翟兄幹嗎非要堅辭?」翟舉人搖搖頭,緩緩地說道:「你誤解了我的意思,當初我請你去省城遊說,就想謀個閒差,圖個清靜。」來客說:「都說小亂進城,大亂下鄉,待在牛鎮不是更清靜嗎?」翟舉人嘆了嘆氣,說:「你有所不知,這會兒鄉下兵匪成災,都打著抗日的旗號,我這個縣長不好當啊。日本人我傷不起,兵匪我就傷得起嗎?」

來客低頭不語,過一會兒,說:「要我說,你還是去奉天當這個大隊長。」翟舉人問:「嗯?你說個必當不可的理由!」來客說:「適逢亂世,有槍就是王。再說,這個職位是日本人點了頭的,你若推辭,日本人會對你起疑心。」翟舉人沉默半晌,嘆道:「只怕這樣一來,我從此再無寧日。」

喬群說出自己的想法,張之勇驚得一跳,說:「你說什麼?你去自首?你瘋啦?」喬群看著張之勇吃驚得就差大聲喊了,說:「你別一驚一乍的,聽我說。我什麼招兒都想過,也只有這個靠點兒譜。監獄的情況我熟,那個李延慶吃了你的錢,又和我沾點兒親,會幫我一把。我在裡邊,你在外面,這事沒準能成。」張之勇直搖頭,說:「你說得輕巧,怎麼跟吃蹦豆嗑瓜子似的?」喬群嬉皮笑臉地說:「你覺得這事很難嗎?」張之勇說:「不是難,是很難,是難過上青天。」喬群遞給張之勇一根菸,給他點上火,說:「要是跟走平地似的,還用得著我老大去顯擺嗎?你就可以了。」張之勇抽一口煙,定了定神,說:「我算服了你了,我見過橫的,見過不要命的,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喬群挺好奇,問:「我啥樣?」張之勇說:「世上沒你這種人,你是妖精變的。」喬群聽完哈哈大笑,說:「還真讓你說對了,我爹說我是孽種,生下來嗷的一聲,嚇死一頭牛。」喬群說完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張之勇說:「你別笑了,還能笑得出來!你家裡人知道嗎?」喬群搖搖頭,說:「我正想跟你交代這個。我爹去牛鎮了,想把那個娘們兒接家來,我們爺倆一起完婚,日子都定了。等他回來,知道我蹲大獄了,家裡肯定炸營。」兩人都沉默了。

沉悶著的他倆只顧抽菸,煙沒了,張之勇從地上撿了個菸頭,點著剛抽一口,讓喬群搶過去了。喬群使勁抽了口煙,終於開口說道:「你替我捎個話,跟我爹。你就說我是個渾蛋,挺好的局兒,全讓我攪了。」張之勇說:「你還真就是個渾蛋!我要是你爹,二話不說,先把你腿打折。」喬群給了張之勇一巴掌,說:「聽我說完,還有吳霜,這姑娘不錯,我要是嘎嘣了,你待她好一點,沒準她會給你當老婆。」說完,喬群眼角溼了。

晨曦從窗戶投射進來,喬日成睡得踏實,一覺醒來,見程懿飛在整理上路的行裝,她翻出一件小孩的衣服,貼在胸口,淚眼婆娑。喬日成見程懿飛滿臉的依依不捨,心生醋意,不高興地問:「還有什麼牽掛嗎?」程懿飛擦擦眼淚,嘆息道:「沒。男人沒了,房子不是我的,要說牽掛,只牽掛孩子。」喬日成不解,問:「孩子?我聽你說過,你孩子不是……」喬日成知道程懿飛的孩子沒了,沒往下說。他自己也沒了兩個兒子,那種撕心裂肺的疼,他懂。程懿飛說:「我只說死了,沒說怎麼死的。那是小日本進牛鎮的那天,我領他在院子裡玩,他鬧,非要站牆頭,我把他舉到牆頭上,就聽叭的一槍,咋那麼寸啊,孩子都沒叫出聲,腦袋就耷拉下來了,腦漿子流了一地。」程懿飛說完,淚流滿面。

喬日成在一旁沉默了,把手巾遞給程懿飛擦淚。程懿飛接過手巾,擦擦眼淚,一仰頭,說:「我不想說這個,一說這個就恨得牙根癢癢!」喬日成攥拳頭髮狠,起身出屋,去門垛上一把拽下日本的膏藥旗,摔在地上使勁兒踩了幾腳,邊踩邊往屋裡瞥,嘴裡還嘟嘟囔囔地罵。再進屋,喬日成一臉得意地看著程懿飛,猶如小學生想討得老師的幾句表揚。程懿飛哼了一聲,輕輕說道:「你那算什麼本事,連我都敢!」喬日成急赤白臉地說:「啥都不用說,你孩子就是我孩子,這行不?」程懿飛的情緒總算受到點安撫,點了點頭。喬日成往窗外看看,小聲說道:「跟你說,就我本人,啥都不差,實話說給你,我吧……」他起身把門關上,繼續說道,「我吧,原想合夥劫大獄,把謝司令救出來,重新扯旗拉桿子。」程懿飛驚得張大了嘴,說:「是嗎?!那可了不得!還沒聽說誰敢劫小日本的大獄。」喬日成見程懿飛聽他說得眉飛色舞,抖起來了,說:「你還不知道我嗎,閻王爺的頭我都敢剃,別說小日本。」

程懿飛聽喬日成說到這兒,心裡痛快,整理行裝的速度加快了,說:「那是那是,我瞄好的男人,再差也是金剛鑽!」喬日成接著吹噓道:「大刀片都準備好了,到了節骨眼上,我兒子還行,他那個哥們兒拉稀了。」程懿飛點頭附和著說:「也是,擱誰誰都拉稀。」喬日成越發來了興致,說:「我就不拉稀!」程懿飛勸說道:「一個掉腦袋的事,你也別逞能。」喬日成說:「我不書記官嘛,想不逞能都不行。你想啊,謝司令是一杆旗,我要是將,人家就是帥,要是真能救出來,往那一戳,咔嚓,又是一個先遣軍!」程懿飛越聽越起勁兒,瞪大了眼睛,問道:「真的?」喬日成一撇嘴,訓斥道:「那能假嗎?!不過……」程懿飛好奇,等著下文。喬日成說:「這是個細活,就算我有韜略,也得三思而後行。」程懿飛的情緒好起來了,安慰喬日成說:「別急,小日本也不是一天就能打跑的,咱路上慢慢合計。」喬日成說:「慢慢合計不行,我性子急,幹啥都急。走!」喬日成拎起包袱,跟在程懿飛身後,感慨道:「哎呀,瞅這意思,我要是不打小日本,你就不能跟我了?」程懿飛回頭瞟了一眼喬日成,說:「跟也能跟,就是興頭沒了。」喬日成呵呵笑了,說:「就衝這個,我也得跟小日本子沒完。」

奉天離警察署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茶館,李延慶接到茶館夥計給的信兒,往茶館溜達。進了茶館,夥計引導李延慶來到一座包廂。夥計對包廂裡的客人說:「先生,您等的客人來了。」喬群站起身,鞠了一躬,說:「請坐。」因喬群戴著墨鏡,李延慶沒有認出喬群,無不警惕地問道:「你是?」等小夥計離開,喬群摘了墨鏡,吟笑說道:「山不轉水轉,想不到吧?」李延慶大吃一驚,四下望了望,沉下臉來,低聲說道:「你膽子大了點兒,這兒離警察署不到兩百米。」喬群給李延慶倒上茶水,說:「不勞煩警察署,等喝完了茶,你直接把我帶走就是了。」李延慶落座,看了看錶,說:「要不是一趟溝住著,我真想把你帶走。你他媽當初跳圈,差點兒把我飯碗砸了。」喬群點頭稱是,笑嘻嘻地說道:「聽我慢慢跟你說。」李延慶皺著眉頭,低聲說:「別嬉皮笑臉的,我沒工夫陪一個越獄犯磨牙,給你五分鐘。」喬群說:「一分鐘就夠了。戴手銬子了嗎?我是來自首的。」李延慶驚訝地看著喬群,覺得喬群太怪異了,監獄又不是戲園子,出去的人哪有願意再回去的?他弄不明白喬群哪根筋出了毛病,半天沒說話,等著喬群的下文。喬群喝了幾口茶,問:「你不會把我當瘋子吧?」李延慶說:「反正你不正常。你也別跟我賣關子,說,你小子怎麼想的?」

喬群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說:「我亡命天涯,聽見警車叫就心慌,夠了,不想過這種日子。」李延慶想了想,覺得喬群的話也有道理,問:「你覺得裡邊的日子比外邊好過嗎?」喬群說:「看怎麼說了,我東躲西藏的,有家難回,現在想求個安穩,不躲不藏,睡個踏實覺。我也打聽了,皇軍對我這號人不感興趣,頂多加個一兩年的刑期,我能熬過去。」李延慶沉吟了一會兒,想到喬群他爹給自己送過不少錢,多少也得顧忌鄉里鄉親的面子,說:「真要把你抓進去,後果很難說。」喬群問:「你是說……」李延慶打斷他的話,說:「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還是滾吧!」說完,李延慶起身要走。喬群緊追幾步,橫在李延慶面前,故作懇切地說:「聽著啊,我自首可是奔你來的,當初我連累了你,這回呢,你可以在日本人面前邀功,這樣的話,咱倆扯平了。」李延慶看看喬群,像是真話,他說:「給你活路你不走,你不是犯賤嗎?」喬群嬉皮笑臉,說:「我就犯賤了。」李延慶走到外面,朝不遠處的警車輕輕擊掌,從警車上跳下兩個持槍的警察,李延慶吩咐幾句,警察不由分說把喬群帶走了。

監獄裡正是開飯時間,犯人們捧著破盆爛碗呼嚕呼嚕吃著晚飯。頭鋪的犯人疤瘌沒吃,枕著被子假裝睡著了,一個犯人在給他捏腳。監舍的獄門哐的一聲開了,換了號服的喬群被推進來。犯人們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射到喬群身上,那本是令人膽寒的目光,喬群看了幾眼,面無表情。過了幾秒鐘,犯人們紛紛放了碗筷,蒼蠅逐臭般圍過來。給疤瘌捏腳的老犯小聲問:「老大,來新人啦。」疤瘌睜開一道眼縫,在眯盹中說了一句:「按祖上的規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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