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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就算世界無童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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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停了,鍾傾城抽出幾張洗臉巾,用水沾溼了,遞給她。

唐蜜直起腰,胡亂擦了把臉。

鍾傾城看到她眼睛格外地亮、格外地潮溼,她把馬桶蓋翻下來,一屁股坐在上面:「我騙他說,昨天是我生日呢,他居然拋下我跑了。我讓他補償我……我其實是想找機會再見他一面,但他剛才轉了我六千塊錢。」

廁所窗戶朝東,太陽光筆筆直地照進來,讓唐蜜的臉顯得更憔悴,她的長髮披散下來,蓋住了她的臉,鍾傾城只能聽到她低低的聲音:「我又不是真的雞。」

鍾傾城說:「那你收了吧。」

唐蜜搖頭,把手機塞給她,自己站起來洗手:「你把我把錢退回去。」

鍾傾城很想提醒她,她們這種人,無論是怎麼自尊自愛,在外人看來都是貼了標價的。把錢退回去也不會讓男人高看她一眼,收了錢……他哪天想起來,為了回本,或許還願意再找她。

但她點開微信,看到周慕孫三個字的時候,她一邊忍住內心十萬個感嘆號,一邊又理解了唐蜜的「蠢」:唐蜜這種在風塵中打滾的人,最怕的不是流氓,而是溫柔。誰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恨不能提著腦袋去報答。

說起周慕孫,鍾傾城不得不想到羅曼,她點進羅曼的朋友圈隨意逡巡一轉——原來今天更大的驚喜在這裡。

羅曼發了江涯的電影海報,這沒什麼,重點是她的配文,她說:「包了明天百麗宮影院19:00的場,請大家去看!」

誰的作品上了,就包場請人去看,是貴圈獨特的社交方式。

包場電影說貴不貴,但統計人數、現場送票……流程極其繁瑣。

明星一般直接讓大家聯絡助理,但像羅曼這種情況……只能說倆人一定交情匪淺。

唐蜜漱完口,突然抓起她的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腦門,輕聲嘟囔是不是發燒了。

鍾傾城仔細感受了下,確實有一點熱度,她說沒事,你就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唐蜜溫順地走進臥室躺下,鍾傾城替她找出來泰諾,又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唐蜜吃完藥,突然問鍾傾城:「你說我最近老發燒,是不是得艾滋啦?」

看鐘傾城一下子愣住,唐蜜哈哈大笑,自己打圓場:「你這小孩怎麼那麼不禁嚇。」

鍾傾城說你睡吧,我在這看著你。

泰諾里有助眠成分,唐蜜很快沉沉睡去,鍾傾城無聲地告誡自己,無論交付出什麼,她都要往上爬。

因為她不想變成唐蜜。

相比於其他人,羅曼這兩天倒是風調雨順的。

吳浩現在對她很殷勤,每天早上都會發一張自己在落地窗前舉著咖啡的照片,羅曼不鹹不淡地說你這個構圖不行,吳浩也不惱,只說我現在這個藝術修養不行了,需要你薰陶下。

陳凱西勸過她好幾次,她說你要是想跟他複合,那就好聲好語說話,你要是看不上他了,就索性不要浪費時間。

羅曼倒是很清楚自己是怎麼想的,她就像一個當年沒能及格的學生,時隔多年又重新做回了那張試卷,她想輕而易舉地拿個滿分,然後撕掉試卷說,我早就不在乎這門課、這個學位了。

七夕節,吳浩送羅曼的禮物是一瓶粉色的大牌香水,據說只選用牡丹作為原料,所以香氣馥郁、雍容。吳浩的解釋是,本來想送她花的,但花朵朝生暮死,實在是不宜作為愛情的圖騰。

羅曼只是竊笑,七夕節玫瑰花價格都要翻好幾倍,反倒是香水價格波動小,對金融男來說為節日溢價買單簡直不可原諒,同樣的價錢,還是買香水心裡稍稍舒坦些。

羅曼原本還能饒有興致地品味吳浩這些小心機,但晚上,當她習慣性點進吳浩現女友微博的時候,她簡直要氣炸了——

女生也曬了一瓶同品牌的香水,不過瓶蓋是黑色的,她寫道:聞到了玉龍雪山的香氣~

雖然她虛化了背景,但羅曼還是能一眼看出,她是在他家。

羅曼以為批傳送香水已經是最壞的情況,但當她點進官方旗艦店,她徹底沉默了:

一片花裡胡哨中,一個七夕禮盒格外醒目,裡頭恰好就是一粉一黑兩瓶香水。

羅曼沒有把這個屈辱的故事告訴陳凱西,她只是機械地摁香水噴頭,一下一下,直到房間裡的香氣濃郁到嗆人,她必須開扇窗才能自如地呼吸。晚風輕柔地包裹住她,也替她接住了腮邊欲落的淚滴,她以為吳浩會上鉤、會為昔日對她的輕蔑付出代價,但原來他不是魚,他是漁翁。

他連紅玫瑰和白玫瑰的角色都給她們安排好了。

羅曼決定做一件惡毒的事。

她截圖了吳浩給她閃送香水的聊天記錄,私信發給了他的現女友。

她見不得他風平浪靜地度過這個晚上。

做完壞事,她突然心情好了很多,為了預防吳浩的暴怒發言,她搶先一步拉黑了他,然後關機睡覺。

這一覺羅曼睡得既香且熟,醒來以後慣性拿過手機刷微博,卻看到了來自吳浩現女友的私信:「出來喝個咖啡嗎?」

吳浩的這個現女友跟羅曼想象中差不多——穿了一件波點泡泡袖的上衣,搭配淺藍色牛仔褲,眼影用的是低調的大地色,但沒有塗口紅。怎麼說呢,羅曼促狹地想,確實很配那瓶「玉龍茶香」的香水。

她看到羅曼,微微欠身打招呼,羅曼一屁股坐下,微微揚起下巴,說有事?

她倒是開門見山:「我跟吳浩分手了。」

羅曼挑了挑眉,並不想遮掩自己的幸災樂禍。

「但我今天來,是想謝謝你。」她突然展顏一笑,小小的梨渦,讓乍看寡淡的臉突然變得嬌媚起來:「這是個秘密,吳浩都不知道呢——我半年前就轉行當公關了,收入還不錯,只是一直瞞著他。這次我回北京,本來也是想提分手的,我想搬去上海工作定居。正愁找不到由頭,就收到了你的私信。」

「而且,因為你的那張截圖,他還轉了我一筆錢,我剛好可以拿來交房租。」

她從腳底下拿出一個盒子,遞給羅曼:「所以我給你買了個小禮物。」

是一個完整的香水禮盒。

羅曼知道自己正在被羞辱,但這一切都是自己送上門去的,所以她只能作出無動於衷的樣子。

對方並不介意這份冷遇,只是靜靜地把盒子推到羅曼面前,又從包裡掏出一本書,放到桌子上:「哦,還有本書要還你。」

是羅伯特·麥基的《故事》,所有編劇的入門書。

「眼熟嗎?是你落在吳浩家的。不好意思,看名字我以為是小說,所以擅自翻開看了。」

羅曼這回沒有忍住,揭開了封面,扉頁上熟悉的字跡撲面而來:

「羅曼,今天是你22歲生日,也是決定當編劇的第一天!你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決定,我知道你是希望能夠默默做出成績嚇他們一跳!加油吧羅曼,對著美妙的未知前進!」

羅曼一愣,嘩啦啦繼續往後翻。

裡頭夾著一張卡片,仍然是熟悉的手寫:「這個專案不成還有下一個!不管別人怎麼想,你一定堅定地看好自己呀羅曼!」

她又翻到一頁,空白處是一道加加減減的算術題:5000×3+2000+580。羅曼覺得5000×3應該是一季度的房租,後面兩項開支是什麼她完全不記得了,但她知道,這對她當時來說,應該是很頭疼的一筆錢。

再往後,她看到自己在空白處列了好多片名。

那時候一個電影學院的朋友告訴她,其實學院派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最關鍵是閱片量,只要看過的片子夠多,寫起故事來就有底氣。所以有一兩年時間,羅曼昏天黑地地看電影。

她在最後一頁的空白上看到曾經的自己寫:

「未來是被創造出來的,我不能再沉溺於幻想、痛苦、鬆懈和妥協,我要牢牢掌握生活的主動權。」

羅曼被這一股餿味的心靈雞湯弄得有點哭笑不得,但很快,她無法遮掩自己的鼻酸。

謝天謝地,對面的人沒有遞紙巾,她只是說:「早該還你了,但一直拖著沒捨得還。」

講完,她臉上也露出一點如釋重負,她說,那我先走了。

羅曼坐在位子上,起先是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很快的她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嗚咽聲,再然後,她索性趴在桌子上,像一個小學女生一樣肩膀一聳一聳的,盡情地哭。服務員藉著打掃的名義過來關懷她,羅曼抹著眼淚說沒事,服務員猶猶豫豫地退開,她又突然喊住人家,把桌上的香水盒不由分說地塞到服務員懷裡,然後繼續專心致志地哭。

吳浩、吳浩的女朋友、大學同學……他們或許可惡,但都不值得她這麼大庭廣眾痛哭。

她哭的是自己。

她想起幾天前,在陳凱西家醒來的那個早晨,陳凱西在紙上寫下「我也想改變的」,她看到後噗嗤笑了出來,然後關掉麥克風,跟陳凱西說:「電視劇裡都是假的,你離婚後不會遇到帥氣忠心體貼的小狼狗,只會遇到居心叵測的軟飯男。搞事業也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掙的都是精神損失費,而且我寫一輩子也住不進你的這套房子。眾生皆苦,你那點不算什麼。」

她當時覺得自己是掏心掏肺,但此刻面對著22歲的充滿勇氣和希望的自己,她只覺得羞愧,她為什麼會走到這樣疲憊、渾濁、不快的境地。

服務員又充滿歉意地湊過來,問新來的客人能不能跟她拼桌,羅曼點頭,繼而站了起來,走出門去——沒想到服務員又追出來,硬是把香水禮盒塞回給她。

她抱著盒子在街上邊走邊哭,路過周慕孫小區門口賣荷花的小攤時哭得更兇,她厭惡自己的蠢笨、虛榮、好勝……是這些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入屈辱的境地。

哭著哭著她感覺到巨大的飢餓,於是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走進了國貿樓下一家相對平價的漢堡店。

正要推門的時候,有人從她身後斜竄過來,搶先一步推開門,羅曼想跟著走進去,沒想到門迅速地合上,門把手重重地撞了下她的鼻子。

所以周慕孫在座位上,見到了漢堡店裡有史以來最傷心的女人,她抱著一個黑色的盒子,嚎啕大哭著走進來,周圍人不自覺地給她讓出了一條空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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