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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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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出我的疑問,老錢嗤一聲笑出來,「你想得太簡單了,天底下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事?一個集裝箱,通常值七八萬美金,說沒了就沒了,貨主不會善罷甘休。」

他耐心對我解釋,烏克蘭過高的關稅,已經把灰色清關逼成了進口商品的正常途徑。如果認真清查,七公里市場的中國貨,幾乎都能找到逃稅走私的證據。

為了幫助貨主逃稅,清關公司一般採用低報貨物數量、更改貨物價格和名稱的方式,這是不能見光的手段,所以通關後貨主拿不到任何官方的清關單據。

以前清關公司和貨主的交接地點,通常在港口。因為出了海關,就不再是海關的管轄地盤,可從港口到倉庫這段運輸路程,卻是最容易被稅警和警察盯上的地方,在這裡被查到,也會被沒收全部貨物。

貨主們吃過數次大虧,後來就開始要求在市內倉庫交接,因此如今的清關公司,還要負責貨物的運輸。

「越來越難嘍,」老錢感嘆,「以前的好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我凝神細聽,努力捕捉著每一個資訊。因為想了解那張玩世不恭的面孔後,是否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真面目。

「要是真出了事,會怎麼著?」我追問。

老錢想了想答:「斯文點的,大家好說好商量,都要做生意,誰也不願出事對吧?可能一家一半損失……」

「不斯文的呢?」

「那就難說了。我們被人拿槍逼過。」他指指太陽穴的位置。

我打了個冷戰,覺得腿軟,慢慢坐下來。今天的咖啡苦得不能忍受,我連丟進去兩塊方糖。

「為什麼做這行,因為錢來得快?」我無法理解。

他仰頭打著哈哈:「我只能做這個,百無一用是書生,說得就是我。至於你們家小孫,那是個longlongstory……」

老錢驀然住嘴,因為孫嘉遇站在廚房門口。

「你和她胡說什麼?」他皺著眉頭。

「你們吃,慢慢吃啊,我出去辦點兒事。」老錢笑笑,站起身迴避。

我奇怪地問他:「怎麼不睡了?」

孫嘉遇坐下來摸著肚子,「餓得睡不著。」

我把粥重新熱過,又煎了兩個雞蛋,倒上點生抽和醋,一起端給他。

他攪著粥裡的牛肉粒看半天,悶頭喝兩口,才整整表情:「昨天的事,對不起,我說話太沖了。」

我沒說什麼,低頭走開……

「真的,我都說對不起了,你就開恩對我笑一笑行不行?」

「我沒生你的氣。」我低聲說。

「那你拉著臉做什麼?」

「就昨天……看你那樣,我心裡特別難受。」我斷斷續續地說,眼框裡掉出兩滴眼淚,揹著他抬手抹去了。

我的喜怒哀樂,一直都是由他控制,我早已經放棄。

他走過來,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頭頂摩挲著,「好了好了,沒事了。你看我好好的,哭什麼?別哭了……」

我還是垂著頭不說話,想起大門鑰匙還在褲兜裡,取出放在他的手心裡。

他攤著手心依舊伸在我眼前:「你留著吧。」

我愣了一下:「太危險了,你怎麼能隨便把鑰匙給人?」

在烏克蘭的中國商人,因為彼此之間都是現金交易,所以個個把門戶安全看得比天還大。不過話雖這麼說,我心裡還是受用的。

他斜睨著我,指指自己:「這裡什麼都沒有,除非你見色起意。」

我想笑,卻沒來由地一陣心酸,忙把臉轉到一邊。

他扳過我的臉:「怎麼又哭了?」

我嗚咽出聲:「人家是心疼你,不想看見你受罪。你當面就給人難堪……」說完自己也覺得肉麻不堪,眼淚立刻就收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乖,不哭了。」他胡亂吮著我臉上的淚珠,接著不停地抱怨,「哎,我說,你怎麼是個淚彈啊?」

我用力拍打他的背,啼笑皆非。

飯後孫嘉遇送我去學校。

他的寶馬就胡亂停在院門外,車門半開著,居然沒鎖。我乘機囉嗦他:「你什麼記性?」

他自知理虧,也沒說什麼,但拉開門一看,我們兩個登時全愣住了。

司機座椅居然沒了!

「靠!」三十秒錯愕之後,他把手包狠狠摜在地上。

我則開始大笑,真是,這世道什麼稀罕事都有。

老錢早已出門,他又急著出去辦事,只好拿把椅子放在空檔處。

我坐在副座上,看著他痛苦不堪地起步剎車,那把椅子跟著前仰後合,他一次次撞在車玻璃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嘿,該吧。」我幸災樂禍,「誰讓你那麼招搖,非要開輛寶馬。開寶馬的能有好人嗎?」

他咬牙切齒地回應我:「趙玫,你當心,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

我哼哼著說:「我才不在乎,反正每次腰痠腿軟爬不起來的都是你。」

他狠狠在我腦門上彈個爆栗,我奸笑著跳下車跑了。

回到教室,才感到睡眠不足的痛苦。一個接一個呵欠,兩眼淚汪汪地幾乎睜不開。

一個多月過去,市面上一片平靜,除了海關需要上上下下重新打點,孫嘉遇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他們如臨大敵緊張了一段日子,見諸事太平,又開始恢復常態。

我和孫嘉遇在一起的時間也多了起來,他開始帶我出入一些朋友的聚會和娛樂場合。我這才發覺,他一直玩得很瘋。

他每天的睡眠非常少,經常晚上七八點才能回到市區,那些狐朋狗友一聲唿哨,又結伴去卡奇諾賭場玩到半夜,第二天一早照樣六點起床,然後開車去港口。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因為語言和背景的不同,電視、報紙統統絕緣,又無法融入當地人的生活圈,平日壓力既大,這些中國商人日常的娛樂,只剩下賭博一條路,還有一個減壓的消遣,就是泡妞。

奧德薩最大的卡奇諾,有一半的侍應生會說中文,可見中國顧客在這裡的比重。

發牌員裡也有女性,穿著統一的白襯衣灰馬甲,冰冷而專業,並非我想象中的豔女。真正的誘惑,是那些整日流連在賭場內,穿著暴露的女性客人,種族繁多,容色各異,是一道極其養眼的特殊風景。

孫嘉遇明顯不好賭道,每次五百美金,輸完了立刻就撤退,沒有任何流連。除了特別場合,他這個人又幾乎滴酒不沾,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弱點,恐怕只有美色。

他在卡奇諾里人緣極好,那些洋妞兒經常無視我的存在,撲在他身上膩聲叫著:「馬克馬克馬克……」水汪汪的大眼睛瞟著他,更是恨不得當場生出兩把鉤子來。

孫嘉遇似乎很享受這種左摟右抱的豔福,從兜裡取出一疊十美元的紙鈔,一人一張,雨露均霑,招來一片尖叫,好像他是聖誕老人。

我冷眼瞧著,勉強壓抑著怒氣,不想當著朋友的面給他難堪,出了門才沉下臉,一個人往前走,再不跟他說話。

他追在我後面說:「你吃什麼醋呀?這不就是逢場作戲嗎?我又不跟她們上床。」

我站住腳,正色道:「孫嘉遇,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尊重?當著我的面,你能不能收斂一下,哪怕做戲給我看呢?」

「行行行,我知道了,一定照辦。」他一疊聲地答應,嘆口氣去開車門,「女人就是trouble本身,這話說得真正確。」(注:trouble,麻煩。)

我既留了心,平時也就聽到不少關於他的風流韻事。他有一個著名的綽號,叫「隊長」,全稱是「大清炮隊隊長」。

我終於知道了「大清炮隊」的原創者。

說的是今年夏季的某一天,這幫閒極無聊的傢伙想找點樂子,便在報紙上登出廣告,說某部中國電影攝製組,要在當地找一名女主角。結果上門的女孩子多得烏泱烏泱的,個個年輕美貌。

他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飯店裡租了一個房間,一本正經開始挨個面試,把人家的背景和聯絡方式盤查得一清二楚,好留待日後勾搭上手。

有那麼一兩個腦子清楚的,問起電影的名字,其中充當釣餌,也就是男主角的孫嘉遇急中生智,隨口說出這個名字,「大清炮隊」由此變成了一個膾炙人口的稱呼,應時應景。

本來挺搞笑的事,我聽了卻實在笑不出來。有時半夜兩三點醒來,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回顧一遍,實在無法理解自己的遷就和選擇。

見不到他的時候,想的是他的花心和濫情,見到他就忘記一切,一顆心飄來蕩去,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安置。

毫無理由的沉淪。

為這樣一個人。

我另有一層擔心,彭維維現在一直以為我和安德烈在拍拖,所以偶爾夜不歸宿一次,她除了取笑我兩句,並沒有任何疑心。可我和孫嘉遇這樣公開出雙入對,早晚有天會撞見她,到時候我該如何面對?

我想和維維談談,可每次面對她,都不知如何開口。

感情的道路如此晦暗不明,看不清真正的結局,彷徨中我只能接著做鴕鳥,一天天混著日子,朝著唯一的亮處走。

那些日子最大的安慰,就是我的功課。

在妮娜的指導下,我的鋼琴進步神速,惹得輔導教師嘖嘖稱奇,嘰裡咕嚕說了一堆讚美的話。我的俄語進境也一日千里,已經可以和當地人做簡單交流,她的話我沒有全部聽懂,但總結歸納一下,大意就是武俠裡打通任督二脈的意思。

我在洋洋得意之餘,彷彿慢慢找回失去很久的自信。

這天課間,接到安德烈的電話,他問我是否願意陪兩個妹妹去「七公里」市場買點東西,因為我可以用中文討價還價。

我說當然沒問題。

七公里市場的得名,是因為它距離市區七公里。十幾平方公里的面積,由一排排廢舊集裝箱貨櫃組成了一家家商店或者公司。這裡以批發為主兼營零售,類似國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

課後我帶著安德烈的妹妹在市場裡逛,挨著商店試衣服,女孩子們最喜歡中國的真絲襯衣和羽絨服。

她們進一家店試襯衣,店主乍見到漂亮的少女,精神大振,撂下其他客戶,趕過來鞍前馬後地服侍。

我幫她們還價,一口氣砍落三分之二,店主怪叫:「姑娘,你不幫自己人幫鬼子!」

我哂笑:「得了吧,這件衣服在秀水,也不過三十快人民幣,您見好就收,差不多就得了。」

他扶著額頭嘆氣:「小姑奶奶,你這不是壞我生意嗎?求你了,抬抬手饒哥哥這一遭兒行不行?」

我笑笑,也不好太過分,於是退到店門口等著。百無聊賴間,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家店外。

這傢伙不去海關跑這裡做什麼?我躡手躡腳走過去,想給他一個驚喜。

正在這時,一個五六歲的黑髮小男孩從店內衝出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這一刻我幾乎懷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孩子叫的是:「爸爸!」

我如遭雷轟,半邊身體麻痺,幾乎不能動彈。

他抱起孩子往店裡走,一個苗條的烏克蘭女子迎出來,摟住他的腰身。

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五官完美至無可挑剔,小巧的面孔上有一種憂鬱的氣質,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釘在原地,全身因驚懼而顫抖,這到底是幻是真?還是一場噩夢?

可那又明明是孫嘉遇,陽光在他頭上肩上圈出金光,遠遠看過去,他們兩個就象一對璧人。

他低頭,溫柔地吻她額頭。

我閉上眼睛,雙目火熱乾澀。再睜開雙眼,眼前已沒有人影。

我失魂落魄地往市場外走,扔下安德烈家的兩個女孩。不知道該去哪兒,只是茫然地沿著大路不停地走,漸漸汗溼重衣。

路過的司機放慢車速:「順風車?」

我拉開車門便坐上去,管他去哪裡。心中痠痛不能控制,眼淚順著眼角不停滑落。

那好心的司機說:「你家的地址?我送你回去。」

我在恍惚中說起中文:「四元橋xxx小區。」這是我家的地址。

他看我一眼不出聲,把整個紙巾盒遞過來。

我把臉埋在膝蓋上,忽然間笑起來。

太荒謬了,這種電視中的蹩腳橋段,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我用手緊緊捂住面孔。

司機把我放在濟裡巴斯大街附近,猶自安慰:「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

連陌生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微笑著和他揮手告別。

濟裡巴斯大街的兩側都是五十年以上的大樹,夏季的時候濃廕庇日,鵝卵石鋪成的道路上,一座座精美的酒吧,透出濃郁的歐洲風情。但現在是冬季,人煙稀少來去匆匆。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大腦一片空白。溼透的內衣粘糊糊地貼在身上,寒風吹過渾身冰涼。

手機在包裡一遍遍振動,我懶得去看。電池耗盡,它終於嗚咽一聲沒了聲息。

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我依然坐著,直到警察來干涉,「小姐,是否需要幫助?」

我說:「我想回家。」

「請問你的地址?」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我的家在北京,你幫不了我。」

他楞了片刻,大概以為我是個醉鬼,搖搖頭走開了。

幾乎是憑著本能走回公寓,渾身上下摸過一遍,卻找不到鑰匙。屋漏偏遭連日雨,我靠牆坐下去,神智逐漸模糊。

「趙玫,快醒醒,你怎麼睡在這兒?」半夜回來的維維拼命晃著我。

我開啟她的手,「讓我睡覺!」

她幾乎是把我拖進房間,放了一缸熱水,和衣把我按了進去。

熱水驅去寒氣,我漸漸清醒過來,想起白天那一幕,胸口幾乎疼得喘不過氣。

「出了什麼事?」維維抱臂站在浴室門口,

我不出聲,緊緊閉著眼睛,想阻止眼淚流出來。

太傻了!那些女孩子拉出來,個個胸是胸,臀是臀,我有什麼?我連維維的條件都比不上,居然痴心到以為能令浪子回頭,金剛鑽化成繞指柔。

維維用力拍著我的背,「你怎麼傻成這樣?再怎麼著也不能糟蹋自己呀,你想死啊?」

我心如刀割,卻如啞巴吃黃連,有苦倒不出。人人都知道他是個花花公子,只有我傻乎乎如飛蛾撲火,枉做旁人的笑柄。」趙玫,說話呀!「她著急。

我終於橫下心:「維維,你真想知道?」

「廢話!到底什麼事?難道失戀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極其陌生:「恭喜你答對了。今天我看到他的老婆孩子。」

「那小警察?行啊,真看不出啊!」維維火爆地擄起袖子,「等著,明天我找人給你出氣。」

「不是他,那人你熟悉。」不是不羞愧的,她警告過我,不要碰那個人。

她反應極快,明顯一愣,隨即微微張開嘴,象是聽到世上最大的笑話:「孫嘉遇?」

「是。」

我等著維維暴跳如雷,她卻沒有如我想象一般跳起來,反而慢慢坐在馬桶蓋上,啞然失笑。過一會兒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湊著火機點燃。

「真他媽的丟人啊!」看著青煙在空中渺渺飄散,她微笑著開口,「為了那個混球,我們兩個前仆後繼,到底吃錯了什麼藥,啊?」

因為羞慚,我低著頭一聲不響。

「他有個外號,叫‘隊長’,你知道嗎?」

「知道。」我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我和他鬧翻,就是因為他和當地妞兒胡來,被我撞個正著。」她依然微笑,笑容卻極其僵硬,「他明知我最恨人騙我,還是和我玩盡花樣。可我沒有想到,他還另有埋伏,連孩子都生下了!行,算他牛逼!」

想起她第一個男友做過的事,心內不禁惻然。可眼下我自身難保,也想不出什麼話安慰她。

維維轉頭問我:「你打算怎麼辦?」

「吃飯睡覺,該幹什麼幹什麼。」我水淋淋地從浴缸裡站起來,一路滴著水進了臥室,剝掉溼透的外衣。

還能幹什麼?打上門去興師問罪?別人一句咎由自取,我就得敗下陣來。何況還有孩子。成人罪不可逭,孩子總是無辜的。

我鎖上門,拉過被子矇住頭。

天快亮的時候,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而且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喜滋滋地告訴維維:原來我今天下午看到的,只不過是場噩夢,原來我是在庸人自擾。

夢醒以後我睜著眼睛愣了半天,心口還殘留著那種如釋重負的愉快感覺。都說中國男人有處女情節,我也有。自己如珍似寶地地捧出去,到頭來卻是一場笑話。

我翻身,臉埋進枕頭,死了算了!

鬧鐘恰在此刻不合時宜地狂響,我掙扎半天,還是懨懨地起床刷牙洗臉,眼睛腫得象爛桃。

「請一天假?」維維徵求我的意見。

我搖搖頭,掏出手機充電。一開機只聽到簡訊滴滴滴不停往裡進。

「玫,為什麼無故失蹤?」

「玫,你還好嗎?」

「玫,你在哪裡?」

「玫請速回電話。」

「求你回電話。」

玫,玫,玫……

我只好撥回去:「安德烈,我沒事,昨天有點不舒服,請替我給妹妹們道歉。」

「你總算回電話了,讓我擔心死了。」他在那邊長出一口氣,「你病了?我現在去看看你好嗎?」

「謝謝,不用了。我很好,馬上要去學校。」我一口回絕。現在我不想見任何人。

「那也好。」他猶豫一刻說,「接下來我會很忙,你可能找不到我,過幾天我再聯絡你。」

幾天之後我才明白安德烈在忙什麼。

下了課在快餐店吃漢堡,前面的食客留下一份報紙,頭版頭條醒目的大標題:「海關稅務警局聯手,嚴厲打擊商品走私」。

特別報道中提到,有三名嚴重走私嫌疑的中國商人被警方傳喚,孫嘉遇的照片赫然在列。

我麻木地看著,漢堡中的醬汁淋在報紙上。我團一團,隨手扔進垃圾箱。

這個人,已經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書上說,人類都有自我催眠的天性,這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謊言重複千遍,就會變成深信不疑的事實。

我嘗試著忘掉他,喉嚨處卻似哽著一團爛棉花,五臟六腑被只無形的手擰成一團。

維維也看到了,她對此報道的評價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其後三天,各家報紙陸續有跟蹤報道,最終卻只有一名嫌疑人被警方正式指控,其餘兩名無罪釋放。這兩人中就包括孫嘉遇,因為奧德薩警察局找不到任何確鑿的證據,證明他長期從事走私。

我覺得警察實在太笨,其實走私的貨物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奧德薩市消防隊的車庫裡。可是丈八燈臺往往照不到自己,對方實施的又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游擊戰略,曾拖垮蔣介石四十萬軍隊,區區一個奧德薩警局如何對付得過來?

維維失望之下,把報紙一扯兩半,拍著桌子大罵:「bullshit!」

我看著維維,略微有點吃驚,沒想到她會這麼恨他。

而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

後來幾天孫嘉遇一直在找我,每次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我都直接掛掉。它執著地一次次撥進來,我終於不耐煩,乾脆把手機關掉。

不能再去妮娜那裡練琴,時間忽然多出來一大塊,我開始在家裡大掃除,床單、被罩、沙發罩,都扔進洗衣機裡清洗,連平時上學背的雙肩包,我也甩進洗衣機。

被認為已經丟掉的鑰匙,離奇地在洗衣桶裡重新現身。我舉著書包對光線研究半天,才發現包裡的內襯破了個小洞,鑰匙就是從這裡滑進了夾層。

那串鑰匙中,有一把與眾不同的大鑰匙,是孫嘉遇住處的。

我拿著它躊躇半晌,還是決定親自走一趟,把鑰匙給他送回去。萬一他的門戶出點問題,我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

出來開門的卻是老錢,頭臉纏滿紗布,包裹得象個木乃伊,胳膊吊在胸前。

我被他的怪模樣嚇得倒退一步。

「車禍,碎玻璃劃的。」他摸著自己的臉苦笑,「玫玫,你這段日子是怎麼回事?電話不接,人也不見蹤影。」

我沒回答他的話,朝他身後張望:「我找孫嘉遇,他在嗎?」

他很驚奇:「你不知道?小孫還在留院觀察。」

我耳畔嗡地一聲:「留院?為什麼?」

「車是他開的,我都這樣了,他逃得過去?……」

我扭頭就走。老錢追在身後喊:「哎,哎,你知道是哪家醫院?巴拉堡,別搞錯了。」

我跑得汗流浹背,肺幾乎要爆炸。在樓梯上抓住路過的護士問:「孫嘉遇,中國人,他的病房號?」

她好奇看我一眼:「四樓,407室。」

病房的門上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玻璃,我湊上去。室內的情景象幾百根鋼針同時刺入我的眼睛。

孫嘉遇和那個孩子正坐在床上,頭對頭搶一盤草莓。那孩子兩隻小手沾滿了草莓汁,呵呵笑著抹了他一臉,口口聲聲叫著「爸爸」。

孩子媽媽就蹲在床邊,他逗孩子,「伊萬,給媽媽一顆好不好?」

「給媽媽一顆。」孩子重複著,抓起一顆看了看,還是塞進他嘴裡。

我覺得心跳站不穩,靠牆慢慢蹲下。好容易緩過一口氣,才掏出鑰匙,從門縫裡塞進去。

房門突然開啟。我抬起頭,正碰上那女人驚愕的雙眼。

我霍地站起來,她退後一步回頭叫:「孫……」

孫嘉遇看見我,卻坐著不動,冷冷地說:「大小姐,您終於捨得過來了?」

我走過去把鑰匙交在他手裡。

他放在手心裡掂了掂,滿臉譏諷地笑:「這什麼意思?你厭倦了我?還是前兩天的事嚇到你,怕受我連累?」

我沉默著轉身離開,事實都在眼前擺著,實在沒什麼可說的。

他下床攥住我的手臂,「你說清楚再走。」

我拼命掙扎,用力推開他。他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重重撞在床沿上。床邊的盤子頓時滑下來,摔得粉碎。

孩子嚇得摟著他脖子哇哇大哭。

那女人原想去扶他,只好又回過頭哄孩子。護士進來大聲斥責,場面一度混亂不堪,我趁機脫身,一路飛跑著衝下樓梯。

我誰也不恨,只恨自己,明知是這樣的結果,還要自尋傷害,再來參觀一次別人的天倫之樂。其實不過是想找個理由再見他一次。

洶湧的淚水流出來,胸口象有把鋒利的小刀在切割,我覺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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