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望著她酒紅色的指甲和嘴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從她那兒搬出去之後,我還一直期望著,等哪天她氣消了,再找個機會和她道歉。我放不下彼此五六年的交情。
但眼前的維維實在陌生,那手挾香菸的姿態,已經完全帶上了風塵之氣,我幾乎認不出她了。
此刻她居高臨下地斜睨著我:「好長時間不見了,老同學,看樣子你過得挺滋潤。」
我感覺莫名的壓力,隨即轉身尋找孫嘉遇,想從他身上借一點倚靠,卻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不用找了。」她似看透我的心思,淡淡地說,「他在樓上包間裡,一時半會兒顧不上你。」
我鎮定下來,望著她的眼睛回答:「想不到在這兒碰到你,你也挺好的吧?」
「挺好,謝謝。」她微微笑,細長的菸捲貼著她豐潤的雙唇,隨著說話的頻率上下移動,「他們男的在樓上說話,我們來玩一局好吧。」
她的口氣沒有任何波瀾,抹得雪白無暇的臉上也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就像以前對我說:趙玫,我們出去吃飯吧。
我仰起臉看看二樓的走廊,那些雕花的原木包間門都緊緊閉著,心中便有些不安,硬著頭皮問:「玩什麼?」
「你不是在玩單雙嗎?那就還是單雙好了,不過我喜歡一把賭輸贏,不喜歡一點點兒磨嘰。」她隨手把一摞籌碼撒過去:「我押單,趙玫,你還是雙?」
「雙。」我咬牙把籌碼追加一倍。
「我押的可是全部。」她圓圓的眼睛眯起來,彷彿帶著不屑,「你手軟了?」
被她的目光刺激到,血液裡的酒精「撲」一聲似被點燃,我剛要回敬兩句,有人從身後摟住我的腰,把我眼前所有的籌碼都推了出去。
「全部。」他說。
是孫嘉遇回來了。
我吊在半空的心臟瞬間落回原處。
彭維維看著他,軟軟地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你確定?不怕一把輸個乾淨?」
「維維,我輸得起。」孫嘉遇的回答也乾脆。同時向莊家做個手勢,表示下注完畢。
兩人的表情都很平靜,我卻分明感覺到平靜下的暗潮洶湧。從孫嘉遇現身,她就再沒有看過我一眼。
輪盤開始飛速轉動,上面的數字變得一片模糊。
我盯著它,不知為什麼,手心竟然微微出汗。
輪盤最終緩緩停下,落在紅色區域,單。
很不幸,單數勝,我們輸了。
「對不住啊,兩位!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只好笑納了。」彭維維擺擺手,立刻有人上來幫她收拾籌碼。
「不客氣,這麼漂亮的美女,輸你我巴不得呢,我樂意。」孫嘉遇笑容輕佻。
「哎喲,那就謝謝了!」她纖長的手指捏起幾枚籌碼,作為彩頭扔給莊家,「孫先生,將來有求到我的地方,可千萬甭客氣。」
「一定。」
「得,祝兩位吃好玩好,咱們後會有期,拜拜。」
她起身揚長而去,步履嫋娜風流。兩個年輕男孩跟在她身後,捧著籌碼亦步亦趨。
目送彭維維走遠,我鬆口氣,問孫嘉遇:「你剛才幹什麼去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太晚了,我們回家。」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望著她的背影,眼神很奇怪,似充滿痛惜,讓我心裡酸溜溜地滿不是滋味。
我們到家不久,邱偉和老錢就前後腳陸續回來。
今晚的一幕他們也看到了,老錢坐下便開始發表評論,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你們說那彭維維,原來多可人意多討喜的一個姑娘,怎麼變成現在這德行了?」
孫嘉遇扶著額頭不肯出聲,嘴角微微下撇,神情說不出的疲憊。
老錢也沒個眼力價兒,依舊在囉嗦:「她到底是攀上誰了,牛逼成那樣?」
邱偉低聲嘟囔兩句:「我可不覺得她混得怎麼著了。有人說經常看到她在卡奇諾里喝得爛醉,人都認不清。」
孫嘉遇起身,還是不說話,一聲不響往樓上走。
「哎,我說小孫……」老錢叫住他,「那幫人今晚找你談什麼呢?」
孫嘉遇站住腳,這回開口了,說得很輕巧:「合作。」
「什麼?」老錢和邱偉都立了起來,象受到極大的驚嚇。
我本來跟在孫嘉遇身後,被這兩人的態度驚到,差點兒失手把外套扔了。
「我拒了。」孫嘉遇又跟一句。
老錢吐出一口長氣:「你說話甭大喘氣兒行嗎?嚇我一跟頭。跟他們合作?那不找死呢嗎?」
邱偉卻說:「拒了也惹麻煩吧?」
他們這是在說什麼呢?我轉著眼珠看孫嘉遇,聯想到賭場裡彭維維的言辭,那點兒不安再次襲上心頭。
孫嘉遇已經注意到我:「趙玫,回房換衣服去。」
我明白,他這是嫌我礙事,想讓我回避。我一扭身,帶著積攢一晚的鑽心委屈,三步並做兩步跑進臥室,關上門直接撲到床上。
聽到他開門進來的聲音,我把頭轉到裡側,半張臉都埋進枕頭裡。枕頭已經溼了大半,潮淥淥地貼在臉上極不舒服。
「趙玫。」他摸我的頭髮。
我不吱聲,臉朝下埋得更深一點兒。
床墊微微顫動幾下,他坐在我身邊,把什麼東西放在我的手心裡:「幫我個忙,明天把它交給彭維維。」
我摸了摸,似乎是個信封,裡面裝得鼓鼓囊囊的。
「不管。」我賭氣把它扔得遠遠的。
「你不去我就得自己去。」他心平氣和地勸我,「今天她什麼態度你也看見了,你放心讓我去見她?」
這就把我當傻子哄呢!我霍地坐起來,氣得直嚷嚷:「誰知道你們倆到底什麼事兒啊,一直不明不白的,可是幹嘛每次都連累我?我不去,愛誰誰!」
他被我滿臉的淚痕驚到,伸手胡亂抹著:「哎喲怎麼哭了?就為輸那點兒錢?真是,瞧你出息的吧。我補給你,補雙倍行不行?」
「你才因為輸錢呢!」因為被誤解,我幾乎憤怒了,從枕頭下面抽個一個盒子,用力摔在他身上,「你一點兒良心都沒有!」
「喲,什麼東西?」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事,好奇地拆開那個包裝精美的硬紙盒。
裡面是個「都彭」的銀製打火機,我特意為他準備的生日禮物。
為了買這個火機,我還專門去了趟銀行,從自己的存款裡取了三百美金。雖然這些日子吃穿用花的都是他的錢,但這份禮物我情願用自己的錢,因為完全是我的心意。
「給我的?」他很驚訝。
「啊。」看在今天是他生日的份上,我忍著氣回答,「生日快樂!」
他笑了,翻過來掉過去看半天,眼睛裡似有亮晶晶的光韻,然後低頭親親我的腦門:「真是個乖小孩兒,謝謝!」
我轉開臉哼了一聲,怒氣卻已經飛到爪哇國去了。
他摟著我起會兒膩,又轉回正題,把信封重新放我手裡:「聽話明天跑一趟,乖啊!」
我翻開看看,信封裡居然是厚厚一疊綠色的鈔票。
「這個給她?」我非常吃驚。
「嗯。」
「你想幹什麼?一夜買歡?」
「你現在是越來越過分了。」他笑出來,卻笑得有點苦澀,「我不幹什麼,你明天就問問她,想不想轉學到基輔或者莫斯科的大學,我願意幫她。」
我很不高興:「她怎麼樣關你什麼事?」
「她到底跟過我,我不能眼看著她爛在泥裡。」
「你自己的風流債,自己去還吧,我沒那功夫。」我把信封塞回他手裡,爬起來進了浴室。
孫嘉遇在別的事上精明,在這上面卻是個白痴。他到現在都不明白,他和彭維維的心結到底在哪裡。以彭維維的條件,願意在她身上砸錢的男人,比比皆是,她的問題如果錢能解決早解決了,人家會稀罕這點兒錢?
而且我見了她說什麼呢?沒準兒她會認為我在炫耀,反而起了負作用。
他最終沒有膽量自己親身前往,倒霉的老錢被挑中做了炮灰,卻被灰溜溜地罵回來。他帶回彭維維的原話:三十年風水輪流轉,該還的總要還的,這是走江湖的規矩。
「女人哪女人,千萬不能得罪,不可理喻起來真是可怕!」老錢被罵得灰心,連連搖頭。
孫嘉遇的臉色極其難看,大概被人棄之如敝屣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我則不好發表任何意見,只能保持沉默。
他為此悶悶不樂了幾天,邱偉勸他:「路都是自己選的,誰該為誰負責呀?人要是想往下出溜兒,甭說你,坦克車都攔不住。再說你招惹過的女孩兒多了去了,每一個都負責,你管得過來嗎?」
他這才勉強把這件事撂下。
到了五月初春夏交替換季之際,海港進口的貨物驟然增多,孫嘉遇和老錢幾乎天天早出晚歸,每天他們離家的時候我還在熟睡,等他們夜裡進門,我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為什麼不上床睡?」他很不滿,幾次都是他把我抱回床上。
「你回來了?我給你熱飯去。」我睡眼惺忪地想爬起來。
「算了算了吃過了。」他按住我,替我蓋好被子,低聲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該減肥了小妞兒?怎麼越來越沉?」
港口噪音極大,面對面談話也要扯著嗓門,每天回來,他的的嗓子都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天天用白梨燉冰糖水給他喝,明明生津下火的東西,卻不能控制他越來越緊張的情緒,那些日子他常常莫名其妙地發脾氣。
我儘量忍著他的無理取鬧,心想他壓力太大,過了這段就好了。但最近幾周他卻是變本加厲,脾氣愈加見漲,整個人象張弓,弦越繃越緊,我很擔心哪天他會啪一聲斷掉。
這天是個週五,他下午五點半打電話回家,囑咐老錢晚上沒事呆在家裡,儘量別出去。
原來當天他接到一筆大額的清關生意,按照常規,對方需要先付一筆定金。
對方付了,四萬七千美金,卻是烏克蘭的格里夫納貨幣,整整齊齊碼在一個碩大的蛇皮袋裡。
等雙方把合作的規矩一一撕擄清楚,已經是下午四點二十。孫嘉遇立刻飛車趕往最近的銀行,路上卻因違章超車被攔下,偏偏碰上一個特別認死理的警察,金錢都買不動,跟他糾纏了半個多小時。
結果五點一到,銀行關了門,他只好帶著一大包現金回家。
比較要命的是,奧德薩的銀行週末並不營業,那些格里夫納倒出來足有小半櫃子,只能在家裡存到週一。
老錢看到那一大堆錢,也被鎮住了,結結巴巴地問:「這這這這什麼人啊,怎麼這麼咯應?為什麼不付美金?」
「不知道什麼路數。」孫嘉遇搖頭,「整件事兒從頭到腳都透著詭異,那主事兒的,一看就是個生手。反正這幾天出入都小心點兒,別被人算計了。」
我們各懷心事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孫嘉遇醒來的第一句話:「媽的這算什麼事兒?老子還不信了,這就存到地下錢莊去,誰怕誰呀?」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地下錢莊」這個名字,可卻是第一次真正見識,以前一直以為它就是高利貸的同義詞。
說起來地下錢莊算是「灰色清關」的衍生物。灰色清關引發的系列後遺症之一,就是商人的收入無法存入正式銀行,因為逃稅漏稅,或者來源不明,存到銀行等於自我暴露。又無法通過正當途徑將收入匯回國內。
地下銀行於是應運而生,服務物件不僅僅只有中國人,還有阿拉伯和獨聯體,甚至來自西方國家的商人。
我以為既然是錢莊,怎麼也要有點銀行的氣勢,沒想到在奧德薩一個普通的居民小區裡,某棟普通的公寓一層,一間不足十平米的房間,一張普通的書桌,一個不起眼的保險櫃,一名面目模糊的中年男子,就是錢莊的全部。
眼睜睜看著大筆鈔票被收進保險櫃,換回來的是一張白條,上面只有一行金額和雙方的簽名,我目瞪口呆:「這就完了?」
「完了。你還想幹什麼?」孫嘉遇拉起我出了錢莊。
坐進車裡,我捏著那張白條仔細察看,甚覺不可思議:「如果他捲款跑了怎麼辦?」
孫嘉遇笑了笑:「他會死無葬身之地。」
聲音很輕,卻似透出一股冷冷的殺氣。
我抬頭打量他,忽然感覺到恐懼。他嘴角的笑容冷酷而殘忍,這一瞬間他幾乎是個陌生人。
「嘉遇。」
「啊?」他回頭,頃刻已恢復了常態,「幹什麼?」
我把白條遞給他:「收好。」
他看我一眼,淡淡說:「你留著吧,過些日子提出來,申請外面學校時正好用得著。」
我的心跳一下加快,手指下意識收攏,緊緊握著那張白條,手心微微有點出汗。那個數字後一串五個零,折成人民幣幾乎是我父母五六年的收入。這麼大一筆錢,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看看他,他恰好也在後視鏡裡觀察著我,見我抬頭,迅速移開目光。
我在心裡笑了一下,將白條塞進他襯衣口袋。
「學費太貴了,暫時不考慮。」我說。
他一向是金錢至上的一個人,在他的世界裡,沒有錢擺不平的事。我若收下這張紙,立刻便有了價碼,在他心裡的地位會一落千丈,和他前面的女人沒什麼區別。
我比較貪心,我想得到更多。
他回頭瞥我一眼,似笑非笑,「有時候我真分不清,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我摸摸他的臉,特肉麻地說:「你掙錢挺不容易的,我不忍心可著糟塌。」
他翹起嘴角沒有說話,過一會兒開口:「我服了你了。」
我垂下眼睛,感覺異常的疲倦和無趣。原來即使一同經歷過生死,依然無法坦誠相對,一旦迴歸現實世界,還是要和他接著玩猜心遊戲。
這筆生意,最終應了孫嘉遇的擔心,果然出事了,在保稅區港口被蹲點等待的緝私警察抓了個正著,貨物全部沒收。
因為這批貨物價值太高,目標過大,孫嘉遇沒有采用常規的做法,而是通過海關內線,將所有貨物轉移到保稅區港口。屯在這個保稅區裡的貨物,奧德薩並不是它們最終的目的地,而是在此中轉,然後再運往羅馬尼亞、西班牙等其他歐洲國家。
對比較特殊的進口商品,清關公司利用的就是保稅區港口管理中的漏洞。先讓目標搖身一變成為中轉貨物,從海關的入境貨單上消失,然後再設伏偷運出港。
他已經做過多次,從沒有出過事,這一回竟陰溝裡翻了船。
第二天一早,孫嘉遇趕去海關上下打點,老錢被派到貨主那兒通知出事的訊息,卻一去不復返。
對方把人扣下了,三天內或者歸還貨物,或者賠付貨款,否則就撕票。
那幾天我只覺得房前屋後的陌生人忽然多起來,又兩天見不到老錢的人影,感到奇怪,問起孫嘉遇,他眼見瞞不過去,才告訴我老錢被扣做人質的事。
至於院牆外那些奇怪的陌生人,他笑笑:「什麼人都有,那邊的人,我們的人,大概還有奧德薩的警察。」
我嚇了一跳。雖然我一直不怎麼喜歡老錢這個人,但處久了,多少也有點感情,這已經是老錢出事的第三天,對方提出的死限。
孫嘉遇看上去似乎比任何人都輕鬆,有朋友打電話來詢問進展,他安慰朋友:「我暫時扛得住,總有辦法,你別為我擔心。」
那邊不知說句什麼,他還能笑嘻嘻地說:「算了吧,怎麼說小弟也縱橫江湖這些年,不能遇到點兒事就抱著姐姐的大腿哭吧?」
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糾結在一起的心臟多少鬆快些,相信他能把一切搞定。於是關門出去,把他一個人留在書房。
當天吃完晚飯,他就換上衣服出門去了,臨行前囑咐我:「自個兒先睡,別等我!」
停一停又說:「邱偉就在隔壁,有什麼事兒大聲叫他,聽見沒有?」
我忙不迭地點頭。等他一齣門就直衝到窗前,撩起窗簾窺探大門口的動靜。
那裡停著三四輛烏克蘭最常見的「拉達」車,沒有熄火卻都滅著車燈。孫嘉遇登上其中一輛,幾輛車立即啟動,一輛接一輛離開。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擰著窗簾,絞出一堆皺紋,幾乎把花邊絞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