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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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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煩躁,敷衍著掛了電話,繼續啃著手指頭想其他的轍。想到一週後才有返程的航班,心中的焦慮越擴越大。

重返烏克蘭的前夜,我早早躺下,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爸敲我的門:「玫玫,烏克蘭的電話。」

我一下驚醒,噌地跳下床,只穿著睡裙就衝出去,直撲到客廳的電話旁。

「你良心沒有的,死啦死啦滴,怎麼這麼長時間不來電話?」我說得飛快,感覺到如釋重負的輕鬆愉快。

那邊卻一片沉默,只能聽到電流的噝噝聲。

我疑惑起來:「喂?」

「趙玫。」終於有聲音傳過來,喑啞而乾澀。

我的心直沉下去。是彭維維,居然是彭維維!

「你有什麼事?」我儘量剋制著自己,保持聲音的平靜。

還是沉默。

我側頭看看牆上的掛鐘,時針分針正呈現一個十五度的夾角,已經半夜兩點了,奧德薩的晚上八點。

「沒什麼。」彭維維忽然輕笑一聲,銀鈴一般,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卻顯得異常詭異,「趙玫,今晚奧德薩的月色真好,亮得象白天,北京也有月亮嗎?」

舌頭有點兒大,顯然是喝醉了。

我壓抑著已經衝到頭頂的怒氣,生怕驚動到父親,放低聲音說:「現在是北京時間凌晨兩點,明天咱們再風花雪月可以嗎?」

電話線那端又一次靜寂無聲。

我等著,指甲幾乎掐進自己的肉裡。等我回去,還有一筆舊帳要和她清算!

那邊很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撲一聲輕響,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完全沒了睡意,抱著手臂坐很久,終於又拿起電話,一下一下按著那個爛熟在心的號碼。

依然是烏克蘭語:對不起,您撥的使用者已關機。

我返回臥室,再也無法入睡,睜著眼睛躺到天明。

離家之前,我趁父母不注意,還是把兩萬美金留在抽屜裡,並寫個紙條給他們,說明先放在家裡應急,如果用不著我就儘快歸還。

等待登機的時候,我發了個簡訊給孫嘉遇,告訴他我今天的行程。

飛機沿著跑道開始滑行,起飛,愈升愈高,漸漸進入一萬米之上的浩瀚晴空。

仍然是七個小時的航程,在發動機的轟鳴聲裡,我滿懷著忐忑,注視著身後漸行漸遠的中國領土。

飛機在奧德薩機場緩緩降落,我的心也似跌落到了最低處。莫名的恐懼沉甸甸壓在心頭,我幾乎邁不動腳步。

勉強振作起精神,我拎起手提行李,隨著大隊旅客排隊出海關。

遠遠看到邱偉穿過人群朝我走過來,我這才鬆口氣,疲倦得想就地躺倒。

「行李呢?」他問我。

「沒有,只有這麼多。」走的時候匆匆忙忙,來的時候又狼狽不堪,哪兒有精力去照顧多餘的行李?

邱偉沒有再說話,彎腰替我挽起背包。我看看他的身後,並沒有我日思夜想的人。

「嘉遇為什麼沒來?」

「他在基輔辦事,讓我接你回去。」

邱偉把我的背包扔進後座,卻低著頭不肯看我。

明知他在說謊,但我不想點破他,我坐上司機副座,一聲不響扣上安全帶。反正總會見到孫嘉遇,他總要給我一個解釋。

一路上我們兩人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但邱偉並沒有送我回家,他帶我去的,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奧德薩城南中等住宅區裡的一棟小戶型公寓。

整個房間豆腐乾一樣大,捉襟見肘,條件和我前兩個住處是無法相比的,但總算還乾淨。又是獨立的單元,廚房衛生間倒一應俱全。

我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和其他雜物都堆在牆角,亂糟糟一片。

「為什麼?」我雙手緊握在一起,渾身哆嗦得象一片風中的葉子。

邱偉站著不出聲,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神情顯得十分為難。

「為什麼?」我再問一次,人已經搖搖欲墜。

他看著我,終於開口:「時間太緊找不到好房子,你先在這兒湊合幾天。」

這不關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他為什麼要趕我走?」

「他不想連累你,不想讓你捲進來。」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他插在口袋裡的右手伸出來,取出一張報紙放在床上。

我勉強拿起來,報紙在我手中被抖的嘩嘩作響。上面的日期是十天前,掀開裡頁,我看到孫嘉遇的照片。

那是一份通緝令,罪名是綁架及殺人未遂。

腳下的地板好似裂開一條大縫,我的世界在一片黑暗中完全坍塌。

眼前的黑霧散去,我醒過來,發覺自己靠在邱偉的臂彎裡,頭暈噁心得難以支撐。

邱偉要扶我起來,我卻推開他,自己走到床邊躺下。

這一躺下我十幾天沒有起床。

我只記得自己不停地嘔吐,人也燒得有點糊塗。醫生來了又去,邱偉一直沒有離開。昏迷中我能感覺到他餵我吃藥,扶著我喝粥。

可我完全吃不下,勉強嚥進去又全部吐出來。有幾次甚至吐在他身上。略為清醒的時候我一直想:是不是要死了?這樣倒也乾脆。

但我最後還是退了燒,漸漸好起來。

邱偉被我幾乎嚇死,他說:「趙玫,你命真大啊,燒這麼多天居然沒有轉成肺炎,我都以為你要過去了。」

我衝他笑笑。真過去倒好了,再不用關心任何人任何事。一旦清醒,那張觸目的通緝令仍在眼前揮之不去。

他那麼理智清醒的一個人,怎麼會鋌而走險,做出這樣的蠢事?我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我問邱偉:「是不是有人陷害他?」

邱偉怔了一下,臉上有輕微的歉意。他看著我,笑容極其苦澀:「我也希望是這樣,可不是,這件事確實是他做的,真的,是他做的。」

有數秒的時間,我不理解他在說什麼,只是茫然注視他翕動的嘴唇。但是我突然反應過來,身體裡支撐著元氣的最後一點希望,嘩啦啦倒塌粉碎。

「他現在在哪兒?」

邱偉移開目光,我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警察也在到處找他,我不知道,你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話裡很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不然我只把回程的訊息發給孫嘉遇,他怎麼會知道我乘坐的航班?但他不想說,我也不想戳穿他。木已成舟,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一切都失去意義。

我扭頭看向窗外的天空。

窗外天色湛藍,大團大團的白雲正從天邊飛卷而過。室外有顆不知名的大樹,累累枝杈幾乎伸進窗內,綠葉間掩映著大篷大篷雪白的花。

我想起回北京前的那段日子,雖然內心煎熬,可是一切都是那麼正常,正一點點往好的方向轉移。我離開的半個多月裡,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整個世界竟似脫離軌道,變得如此荒誕不經?

「邱哥,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厭倦地閉上眼睛。

他吃了一驚:「你病成這樣……」

「我沒事了。」我坐起來慢慢穿衣服,「我有私事要處理,你留在這兒不方便。」

十多天沒有洗臉洗澡,蓬頭垢面,頭髮油膩膩地糾結在一起,身上的餿臭味自己都聞得到,虧他能捏著鼻子忍著。既然仍要活下去,這個皮囊我還得接著小心服侍它。

邱偉皺著眉,他當然明白我在說什麼。

「真的,我沒事兒了。」我強調一句。

他不放心地追問:「你有沒有關係比較好的女同學,過來照顧你兩天?」

我搖搖頭。這會兒我誰也不想見,就想一個人待著。但他的話,卻讓我記起一個人。

我記起臨行前接到的電話,詫異自己還能夠笑出來:「邱哥你知道嗎?我來那天,彭維維還給我打電話呢,她真牛啊,是不是終於夙願得償報了仇啊?她……」

邱偉卻倒退兩步,臉上的表情驚恐異常,他瞪著我,彷彿白日見了鬼。「彭維維?她……她在你到的那天,已經死了。」

我臉上的肌肉好像被急速冷凍,笑容一下僵住,頭髮全都在頭頂豎起來,完全忘了自己剛才說什麼。

「她死了?什麼時候的事?」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回過神,想起那個怪異的電話,嚇得聲音都岔了。

「就那天,你臨來前一天的晚上,她在家裡開了煤氣自殺,等早上鄰居聞到異味報警,人已經沒救了。」

也就是說,彭維維給我的那個電話,是她的生命開始倒計時的時候。她說:趙玫,奧德薩今晚的月色真好,北京也有月亮嗎?

我伸出雙手捂著臉,「為什麼?」

維維你究竟想跟我說什麼?

「沒人知道,據說她沒有留下任何遺書。不過驗屍時警察發現吸毒的痕跡。」

我震驚地抬起頭:「吸毒?」

邱偉點點頭:「你還記得羅茜說過的話吧?」

羅茜?她說過什麼?不過一個月前的事,卻好像已相隔一個世紀,我搖搖頭,完全記不起來了。

邱偉嘆氣:「她跟的人裡面,有幾個好鳥啊?恐怕是上船容易下船難,她一個女孩兒又能怎麼辦?那些王八蛋控制人的方法很多,毒品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

我拼命地搖頭。我不相信,那樣鮮活靚麗的生命,自小集萬千寵愛在一身的美麗女孩,怎麼會走這條路?

邱偉神色黯然:「嘉遇警告過她,她差點兒燒了他的房子。幫她轉學,她也不肯離開。說起來如果不是那次火警,嘉遇也搭不上消防隊這條線,就不會有後來這麼多事兒,都是命啊……」

我垂下眼睛,心中似有人用鈍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切割,疼至麻木。

幫他推波助瀾的,還有我。這是難以逃脫的宿命,環環相扣,開始時一切早已註定。

邱偉離開了,走之前留下他的新住址。他和老錢在孫嘉遇出事之後,為躲避對方的報復,都先後搬離了原來的住處。

等他關上大門,我才勉強挪下床,腳步虛浮,象踩在棉花堆裡,走了幾步已是一身虛汗。

公寓裡依然一片狼藉。

我蹲在那堆亂七八糟的行李前,想找出原來的睡衣和毛巾。開啟行李箱,最上面卻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男式襯衣。

我的心口象被鐵錘重擊一下,怔怔地抱著襯衣站起來。

這件衣服,是孫嘉遇所有襯衣裡我最喜歡的一件。每次他穿起這件襯衣再戴上墨鏡裝酷,我總逗他說象基努裡維斯他弟弟。

他為什麼會把這件襯衣留給我?是想告訴我別忘了他?

我傻傻地靠牆站著,一時間痴了。略微動一動,便聽見襯衣口袋裡好像有東西在沙沙響,我小心地取出來。

那是兩頁紙。一張是地下錢莊的存款憑條,我曾經見過的那張。另一張是份授權協議書,上面用潦草的筆跡寫著:本人願意將此存款轉交趙玫全權處理。

最下面是他的簽名和日期,還有一處空白,為我的簽名預留著地方。

將近五萬美金,他全部轉到了我名下,沒有任何條件。

我膝蓋發軟,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緊緊摟著他的襯衣,我漸漸矮下去,跪在地板上。

襯衣上似乎仍然殘留著他的體溫,若隱若現的溫暖氣息,清淡的菸草味道,如此熟悉而親近,彷彿他就在身邊,我們之間卻象永遠隔著不可逾越的天涯。

似有一口濁氣塞在胸口,我張開嘴可是吸不進一點空氣,想哭但完全擠不出眼淚。伏在地上許久不曾改變姿勢,漸漸全身麻痺幾乎動彈不得。

直到窗外夜色降臨,我才勉強站起來,扶著牆挪到浴室去。滾燙的熱水嘩嘩淋下來,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復柔軟,我的思維也一點點清晰起來。

我燒一鍋開水,泡碗麵強迫自己吃下去,然後吹乾頭髮,換上乾淨衣服去找邱偉。

他不在家,我就坐在門口的樓梯上等他。

邱偉一個小時後才回來,見到我,他手中的車鑰匙在驚訝中落了地。

「趙玫,你瞎跑什麼?」他一邊開門一邊說,「當心再著了涼,你這條小命兒就交待了。」

我跟著他進屋,一腳踹上大門,攔在他身前:「告訴我,孫嘉遇在哪兒?」

他很驚訝,但依然是那句話:「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盯著他,「那你告訴我,我回來那天,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航班號的?」

他非常狼狽,眼神閃爍不敢看我:「趙玫,你最好別逼我。現在找他的,不僅是警察,那邊的人也在拼命找他。」

我不肯放鬆:「那你跟我說,這半個多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坐在沙發上,點起一隻煙,低頭猛抽,就是不肯開口。

我只好耍無賴要挾他:「你不肯說是吧?成,我這就去你門口坐著,坐一夜,坐到你願意開口。」

他苦惱地抱住頭,顯得極其無奈,過一會兒終於說:「你好好坐下,我告訴你。」

我坐在他對面,身體因緊張微微發抖。我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發生,才會讓孫嘉遇象安排後事一樣,為我找好退路?

邱偉掐滅菸蒂,抬起頭苦笑:「事情太複雜了,讓我從哪兒說起呢?」

我想一想,回答他:「我回北京前,羅茜不是在找各方調停嗎?」

「啊,對,就是那一次,你走了沒幾天吧,幾方的人馬都坐在一塊兒,就在奧德薩飯店。其中有個人呢,居然是嘉遇七年前的舊識,嘉遇本來笑嘻嘻的,一見到這個人,當場就翻了臉,一腳踹翻桌子走人了。」

邱偉說到這裡停下來,象是在整理著思路。也許頭緒太多,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講得更清楚。

我聽得心驚,卻沒有催促他,等他重新開口。

過一會兒他搖搖頭說:「嗨,我還是從頭兒說起吧,不然太亂了。就說嘉遇大學畢業那年,想在國內開公司,那時他家老爺子還在位,是那種特別謹小慎微的人,生怕他留在國內惹出是非,堅決不同意,死活要送他出去讀書,爺倆談不攏就徹底鬧崩了。那時候東歐市場正紅火,他一氣之下跑到匈牙利半年不肯回家。他媽心疼他,就把家裡的積蓄瞞著老爺子交給他做了本錢。誰知道第一筆生意還沒結束,老爺子就出了事,嘉遇立馬兒轉讓了手裡的餘貨,想帶著現金回國。」

是的,在雪地裡孫嘉遇曾經提起他的父親,也提過這件事,我努力想把幾個已知的碎片拼在一起。

「按著匈牙利的法律,想往國外匯款,一天不能超過幾千美金。所以他打算冒險帶現金闖關。有人說幫他的忙,就介紹了一個大使館官員給他,因為外交人員是有豁免權的。他就把大部分現金交給這個人,自己只隨身帶著一小部分進了機場。你猜猜吧,後來發生了什麼?」

不用猜,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到,我幾乎不忍再聽下去。

邱偉看著我無奈地笑笑,「他過了海關,坐在咖啡廳裡等著那人進來,過一會兒那人打電話,說自己被海關警察扣了,現在警察正在到處找他,讓他快點兒離開。嘉遇那時才二十二吧,還是一沒經什麼事兒的小孩兒,自小讓他媽寵得五穀不分,完全沒有人心險惡的概念,當時嚇得臉都白了,乖乖兒的上了飛機。等他徹底醒過味兒來,人已經在幾萬米高的天上了。」

我聽得完全詞窮,難怪他說,他和我一般大的時候,做過比我更傻的事。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故事總是由別人告訴我,他自己從來不說不解釋?

「回了北京,我們都說他肯定讓人涮了,這死心眼兒的傻孩子還不死心,又返回匈牙利找人要錢。那人還挺硬氣,不管多少朋友中間調停,嘉遇急得幾乎給他跪下,就是一口咬死了,錢被警察沒收了。讓他拿出罰沒單據吧,他又拿不出來。後來老爺子病重,幾個朋友只好先湊了一筆錢,讓嘉遇先回國,等他趕回去,老爺子卻已經沒了。唉,這事兒從此成了他心裡的死結,總覺得老爺子的死跟他有關係。給老爺子辦完後事,他媽求我們想法兒勸他吃飯,從老爺子過去他就沒進過一口東西。我們帶他出去,好說歹說,總算說動他張嘴,才剛吃一口,人就一頭栽在地上,胃痙攣就是那時候落下的毛病。」

這個故事讓我不負重荷,我扶著額頭,心間似有無數縱橫的傷痕,從裡至外泛出沁入骨髓的疼痛。

邱偉亦沉默,這一刻我們之間好像只有紙菸燃燒的聲音。

「那個人和他吞下的錢呢?就這麼便宜他了?」過一會兒我狠狠地問。

邱偉揚起嘴角笑了:「趙玫,你什麼時候見過魚吞了餌再吐出來?」

我突然醒悟過來:「你剛才說七年前的舊識,就是這個人?」

「就是他。」

「那麼說,這回被綁架的也是他?」

「是。」

即使知道綁架殺人是駭人的罪名,我在這一刻還是輕易原諒了他。人總是傾向幫親不幫理的,事情一旦輪到自己的至親身上,是非對錯全部作廢。我只是恨他不該如此自私輕率,就算他心中沒有我的位置,至少也該為他的母親考慮一下。

「我送你回去。」邱偉站起來打算結束談話,「養好身體回學校,好好做你的學生,別再摻乎這些事。」

我不肯走:「你還沒說完呢。」

他有點兒生氣地瞪著我:「你還想知道什麼?」

「那個人到底是哪一邊的人?前些日子給嘉遇下的套兒,跟他有關嗎?為什麼最後讓他跑了,變成……未遂?」

邱偉用力抹著臉,露出不勝煩惱的樣子,「哎喲喂,以前我沒發現你腦子這麼清楚啊?」

「你現在知道也不晚。」

「行行行,我怕你。」他只好又重新坐下,「說吧,都有什麼問題?」

「那個舊識,騙了嘉遇錢的人,他到底是青田幫的人,還是烏克蘭那邊的?」

「算是青田幫那邊兒的吧,不過也不全是。這個人前些年在中非混得不錯,可是不小心得罪了什麼大人物,半年前剛從那邊過來,正愁沒米下鍋呢,逢著青田幫想從烏克蘭黑幫那兒弄點兒好處,都瞄上了清關這塊肥肉,兩下里就勾搭在一起,嘉遇他們不幸成了磨心兒。」

中非這個詞很熟,我努力回想著,到底想起一件事來:「那回,就老錢被扣了做人質那回,就是他乾的?」

「沒錯,不過那回他沒出面。再後來的事兒,可就是和青田幫兩家聯手了。羅茜出頭調停,是想讓大家都退一步,以後相安無事,沒成想弄成了這麼個局面。這倆人的仇,別人既插不進去也解不開。可誰都沒有想到,嘉遇居然會出錢找烏克蘭黑幫做掉他。」

我抬起頭,一時沒有說話。就是那個驚心的夜晚之後,我在孫嘉遇的包裡發現一支手槍。這一瞬間,很多曾被我有意忽略過的畫面,包括當晚他和老錢的異常表現,都在眼前鮮活起來。

忽然間我感覺渾身發冷,再也不願往深裡細究。

按說我最好轉身離去,象邱偉說的那樣,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若無其事繼續我的學生生涯。有他留給我的那筆錢,我儘可以忘掉這一切,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理論上非常簡單,可我做不到。

曾有人說過,愛情是場瘟疫。我想我徹底明白了,卻已經來不及,就算前面是懸崖,我也只能閉著眼睛往下跳。

至於綁架後的經過,邱偉並沒有說太多,只是儘可能簡單描述了那驚悚的一幕。

烏克蘭黑幫的人,在那人住所附近窺測幾日之後,終於找到機會將人擄走。他們從孫嘉遇手裡拿到錢便準備做掉人質,開車前往郊外的海灘。那裡荒無人煙,一望無際的蘆葦叢裡,是殺人埋屍的絕佳之處。

但是臨到動手,不知為什麼孫嘉遇卻後悔了,跟烏克蘭黑幫的人商量,錢他不要了,但把人放了。烏克蘭黑幫自然不肯答應,他們已經出手就絕不能再留活口。

雙方內訌的時候,附近恰好有輛警車經過,開車的人頓時心慌意亂,失手之下車撞到樹上,那人雖然手腳被縛,卻趁機掙脫控制,滾下車拼命大叫:救命!殺人了!

車上的人都只受了點兒輕傷,驚惶之下四散奔逃。死裡逃生的被綁架者被警察救下,所有綁架者中他只認得孫嘉遇的臉。

說到這裡,邱偉一拳砸在桌上:「靠!你說這個白痴,要狠你就狠到底,都到這份兒上了,還他媽的做唐僧幹什麼?」

我低著頭不出聲,同樣恨他不合時宜的心軟。

回去的路上,我苦苦哀求邱偉:「讓我見見他。」

「不行。」邱偉拒絕得極其乾脆,「除非你想讓他進監獄。」

他目前的處境,只能到處躲藏,躲到警方鬆懈,再用假護照偷渡出境。但是吃了大虧的對頭,也買通了人四處尋找他,他們要的,是他的命,生死不論。

我忍不住抱緊雙臂,七月的夏日已經很熱了,身後卻有不知什麼地方吹來的冷風,令人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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