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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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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眼淚卻無聲無息流下來。我說:「安德烈,你不僅是個傻子,視力也有問題。」

整個案子取證期間,雖然律師努力斡旋,孫嘉遇還是未能獲得保釋。而且因為事涉走私,他在烏克蘭的所有資產均被凍結。

孫嘉遇的精神狀態非常讓人擔心,除了律師,他誰都不肯見。而律師談起他,也連連搖頭,說他整個人極其消極,根本不在乎最終的判決,像是已經完全放棄。

邱偉的俄文不太好,和律師的溝通就有些費勁,我那點兒有限的俄語水平,更是幫不上什麼忙。

原來我們都指望著老錢,可是老錢在孫嘉遇被捕之後,只來過兩次,神情緊張不安,大概是怕受到連累。但孫嘉遇在看守所中守口如瓶,沒有攀扯任何人。等了十幾天,老錢見沒什麼動靜才放心,藉口事忙,再也沒有現過身。

氣得邱偉在背後拍著桌子大罵:「王八羔子,良心都他媽的讓狗吃了!」

罵歸罵,官司還得接著準備,最後只好從奧德薩國立大學找來一個本碩連讀的中國留學生做翻譯。

窗外正在下雨,淅淅瀝瀝的雨珠順風飄過來,撲在玻璃窗上,再一滴滴沿著窗框滑落。有隻蜜蜂落在窗臺上,不知為什麼沒有在雨前趕回蜂巢,翅膀被雨水打溼了,沉甸甸地再也無法起飛。

我把額頭靠在窗欞上,呆望著那隻毛茸茸的昆蟲撲閃著翅膀拼命掙扎,耳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邱偉和律師的討論。

按照律師的說法,現在警察局對孫嘉遇的起訴,真正能站住腳的,其實只有兩件事。一是走私,這個沒什麼可說的,人證物證俱全,翻案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是另一宗綁架殺人案,則很有商榷的餘地。

邱偉直點頭:「按您吩咐的,能做的我們都做了。現場那兩個警察,已經託人搞定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們心裡都清楚著呢;那幾個烏克蘭黑幫的人,也被按住了,近期不許他們露頭。」

「那很好。」律師說,「沒有第三方人證和汙點證人,現場物證又早被破壞,如今只剩下原告的證詞,這案子的可判決性就大大降低了,很好。」

但是邱偉顯然另有擔心,他皺起眉:「話是這麼說,可我們想得出這招兒,對方又不傻,肯定也在活動,說不定錢砸得比我們更兇,關鍵是嘉遇還在裡面,我們投鼠忌器,人不在乎呀?」

「那就沒辦法了。」律師攤開手,「只能再送錢,警察局相關的人都送到。」

提起這些行賄的道道,這位烏克蘭籍的律師可一點兒都不含糊,比我們還門兒清。

邱偉看看我,只能無奈的苦笑:「行吧,警局裡該上香的菩薩,咱都去捐個香火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中國大使館能幫忙嗎?用他爸原來的關係,應該能打聲招呼吧?」

「你可真夠天真的。」邱偉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人走茶就涼啊,何況他爸都過世六七年了,人伺候如今的新貴還來不及呢。再說這可是刑事案,誰願意沾手惹一身腥啊?」

「那羅茜呢?」

「更沒戲,你不知道,上回那事兒,嘉遇沒和她商量就一意孤行,弄得她特別難堪,所以早就放出話兒來,今後誰也甭在她面前提孫嘉遇三個字兒。」

我小聲說:「她說的是氣話,她不會不管他。」

邱偉狐疑地盯著我:「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女人。女人總是比較痴心的,就像彭維維,經過那麼多,不管她最後時刻心裡想的是恨是愛,但她最後放不下的,還是他。

邱偉想一想,還是搖頭:「算了,回頭再說,我才不想去死乞白賴求個女的。」

由於我們倆說的是中文,那律師迷惑地聽一會兒,放棄努力,合上手中的卷宗提醒我們:「別的就不說了,關鍵是孫自己要配合,他不肯配合什麼都是白費。」

「讓您費心了。」邱偉跟他握手道別,「您見了他再好好勸勸,好歹也見我們一面。」

不知道律師都跟孫嘉遇說了些什麼,幾天後他終於答應和我們見面。

我和邱偉坐在會見室裡等他,因為緊張,大夏天我變得手腳冰涼,口乾舌燥。

二十分鐘後,孫嘉遇終於被警察帶進來。

我不由自主站起來,傻傻地看著他在桌子對面坐下。

他身上的衣服倒穿得整整齊齊,頭髮已經剪短,雖然人還是那麼瘦,可是看上去氣色反而比較好。但他的眼睛,比起上次我和他見面時,更加死氣沉沉,冷漠得沒有一點兒生氣。

邱偉遞煙給他,跟他說律師那邊的進展,他叼著煙,就那麼心不在焉地聽著,看人時眼神似望著透明物體,讓你覺得他的目光已經穿透你的身體,不知道落到什麼地方去了。

心裡有東西在攪動,疼得我呼吸困難。我知道他的確已經放棄。那天他是凌晨四點二十分報的警。沒有人知道,他獨自一人和對方僵持的一個多小時內,到底在想些什麼。

邱偉反覆叮囑:「嘉遇,在裡面你自己千萬小心,這上下總有我們打點不到的地方。」

他終於抬起眼睛,眼底有一股不同尋常的神色。

邱偉湊近,聲音非常非常低,低得幾乎聽不到:「有人不想讓你說話。」

孫嘉遇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露出一絲輕微的笑意,充滿嘲諷。

「行了,你們回去吧。」他站起身,今天第一次開口說話,「以後別再來了。」

我倏地探過身子,隔著桌子衝動地抓住他的手:「嘉遇……你一定要小心……」

他垂下目光,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就那麼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淡漠和清冷,聲音也冷冷的沒有一點起伏:「離開烏克蘭吧,回北京也行,這地方和你八字不合。」

警察過來要帶他離開,我使勁攥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鬆手!」他硬邦邦地說。

我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不說話也不肯鬆手。

他的手臂抻直了,用力要掙脫我,我的手心出了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從我手中一點點滑脫,直到完全分開。

他消瘦的背影終於在長廊盡頭消失,始終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在看守所裡我還勉強控制著自己不要失態,出了門再也支援不住,雙腿發軟,扶著牆喘息半天勉強才透過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在酒館喝高了,逼著邱偉聽我傾訴,把之前的無數細節都晾出來盤點。

最後我說:「你聽到沒有,他讓我走。我還能走到哪兒去?經這麼多事兒了,他幹嘛還要裝大尾巴狼?他要有個什麼好歹,我活著有什麼意思?」我用力拍著桌子,「丫就是一混蛋,我怎麼會認識他?我為什麼要認識他?」

邱偉開始還想笑,忍得眉眼皺成一團,然後他嘆口氣,沉默幾分鐘後問我:「你究竟瞭解他多少?」

我伏在桌子上,完全拒絕回答。

誰都要問我這個問題,我就是糊塗,那又怎麼樣呢?片兒湯話誰都會說,真遇上命裡的劫數又能怎麼樣,如果時間可以倒回去,甭管回去多少次,到了關口上我可能還是同樣的選擇。

我的確不瞭解他。初遇時只知道他風流英俊,完全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等我逐漸醒悟,早已泥足深陷拔腿難逃,再也來不及回頭。

邱偉說:「不怕你恨我,以前我勸過嘉遇和你分手。我說你們倆不合適,乾乾脆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嘉遇你算算,自打你們認識,倒霉事消停過嗎?老輩兒人總說八字相剋,不能不信。趁著感情還沒到那份兒上,早分了還沒那麼痛苦。」

我笑了笑:「你不就想說,我是個掃把星嗎?這彎兒繞得你不累嗎?」

「我沒這意思。」他有些尷尬,「我是想說,他的確沒看錯人。他跟我說,挺乾淨透澈一小姑娘,全心全意在我身上,我要是現在跟她說分手,就是活活兒毀了她。」

邱偉平時沒這麼多話,說話也不會這麼語無倫次,明顯他也喝多了,

我頭枕著自己的手臂吃吃笑起來,笑得無法抑止。

「哎趙玫你沒事兒吧?」邱偉心虛地碰碰我。

我搖搖頭,一口氣幹了半杯啤酒,只覺得一點酸澀從心裡慢慢膨脹,最後堵在嗓子眼那裡。我哽咽起來,被酒嗆住,咳得滿眼是淚。

「趙玫……」邱偉滿臉歉意地看著我。

我站起來飛快地衝進洗手間,對著洗臉池兜腸刮肚吐了個乾淨。

等我終於抬起頭,從鏡子裡面看到的,是一個臉色蒼白的陌生女人,眼睛下面兩抹青痕,眼神呆滯,頭髮枯澀無光。

我手撐著檯面,渾身簌簌地抖,從國內回來,左右不過一個月的工夫,自己就象老了十年。

邱偉追過來在外面敲門,「趙玫?趙玫?」

我深吸口氣,撩起涼水洗把臉,然後開門出去,「我沒事。」

他的酒像是醒了一半,一直道歉:「你就當我說的都是放屁,他究竟待你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算了,邱哥。」我蘸著酒水在桌上畫著圈,猶豫半天才問他,「你是不是還瞞著我一件事?」

「什麼?」

「你上回沒跟我說完吧,嘉遇為什麼要放過那個人?」

他在騰騰煙霧中扭過臉,一臉詫異地注視我:「你跟嘉遇見面沒問過他?」

我乾笑一聲:「你覺得憑他的脾氣,會把這種事兒告訴我嗎?」

邱偉垂下頭,看著眼前的啤酒杯,半天不說話。過一會兒他用力捶一下桌子,震得杯子裡的酒都濺了出來,「為什麼呢?就因為那人跟他說,要給女兒寫封信。那兔崽子告訴他:孫嘉遇,你也甭覺得自個兒委屈,你爸死了你沒見著,可當年為那麼點兒錢你硬是逼著我離開中國,害得我好好一家子妻離子散,老婆改嫁,連女兒的姓都給改了,我閨女打從出生長到現在,就不知道她還有我這個親爸爸。我媽死的時候我也不在身邊,她是叫著我名字嚥氣兒的,這筆賬咱倆怎麼算?」

我的牙齒在手指頭上咬出幾個鮮明的牙印兒,聲音直哆嗦:「就為這個?」

「啊,那人還說了,你見了我閨女說一聲,七年前我扔下她是迫不得已,今天扔下她還是迫不得已,跟她說她爸爸一直惦記她,以後逢著清明七月陰,讓她給我燒點兒紙。」邱偉仰頭笑起來,「這麼著孫嘉遇他就心軟了,你說說,這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

「是有毛病。」我忍著滿眶的眼淚贊成,「他就是一傻逼,特大號的傻逼,沒人比他更傻逼的!」

「沒錯兒。」邱偉揚手叫過酒保,又上了兩紮啤酒,端起杯子大著舌頭對我說:「來,乾杯!一醉解千愁哇!」

快打烊的時候老錢趕過來,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問:「你們見到小孫有沒有問問他,關於生意他是怎麼想的?原來的關係應該都還能接著利用吧?」

邱偉心情不好,再加上酒意,話就說得特別難聽:「老錢你是不是太心急了?放心,他要是死了肯定交給你。再等等,就快了!」

老錢被噎得直嚥唾沫,閉上嘴不再說話。

身後有喝多的人大聲撒著酒瘋,和著酒味煙氣和人體的臭味,我覺得身邊的一切都令人厭倦,站起來不發一言離開。

幾天後我終於在七公里市場找了份看攤的活兒。店老闆是個精明的溫州人,話說得客氣,可使喚起人來一點兒都不客氣。我的工作時間是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沒有節假日,每天在店裡死死盯八個小時,上個廁所都要一溜兒小跑。

一個月的工錢是一百二十美金,只夠我勉強支付房租水電和一日三餐。

時令已至仲夏,集裝箱頂無遮無攔,每到下午吸收了半天的熱量,店裡便熱得象蒸籠,讓人喘不過氣。

我不僅要看店,隔三差五還要按照老闆的指示盤點存貨,他又經常不在店裡,我只能一個人把貨箱搬來搬去。曾經精心保養的手指很快變得粗糙不堪,經常出現莫名其妙的傷口,指甲縫全部開裂。

我也就是拿創可貼胡亂裹一裹,並不怎麼在乎。比起心裡的難過和煎熬,這都不算什麼。

午飯便買市場裡的盒飯胡亂對付一頓。那對賣盒飯的夫妻,我也認得,妻子就是曾幫我們做過家務的四川阿姨。第一次看到我,她的嘴幾乎張成一個o型。

後來她嘮嘮叨叨地說:「真是做孽啊,水靈靈的女娃兒,爹媽手心的寶貝,送這兒遭罪。」然後為我在菜裡多添幾塊肉。

我只是笑,感激她的好意。但那些油膩的葷腥,我一點兒都吃不下。這些肉最終都便宜了隔壁店裡那隻碩大的狼狗。

邱偉還在為孫嘉遇奔忙,把自己的生意都荒廢了。第一次庭審,是半個月後,八月八日,一個吉祥的數字。

安德烈得知我在七公里市場打工,只要沒有出警任務,他就會專門從城裡開車過來,一直等我關了店下班,再送我回家。

我不想總這麼麻煩他,提過幾次,他只當做沒聽見,我就只好隨他去了。

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提自己經手的案子。我知道他對自己的警察工作有一種出乎尋常的熱愛,腦子裡從未起過瀆職的念頭,也就不去難為他。可如今我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所以兩個人之間常常無話可說,時不時的會冷場。

這天他送我到公寓樓下,我照例說聲謝謝,開門下車。

他卻叫住我:「玫。」

我轉頭:「什麼事?」

他遠遠地望著我,碧藍的眼睛裡充滿無數複雜的內容:「玫,你才二十二,以後的日子還很長……」

我咧開嘴笑笑,然後擺擺手,轉身進了電梯。

電梯裡空無一人,我對著光可鑑人的內壁,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臉上縱橫交錯全是淚水。二十二,很年輕嗎?為什麼我覺得心臟已經滄桑得象過完半生?

事情發生前沒有一點預兆,我還記得那是個薄陰涼爽的夏日,上門的顧客特別多,我一直忙到下午兩點,才有時間吃午飯。

剛端起已經涼透的盒飯扒拉兩口,就聽見隔壁店那隻來自德國的純種黑貝憤怒的狂吠。

我慌得撂下飯盒出去檢視,以為又碰上稅警的突擊檢查。因為這隻名叫「牛肉」的黑貝沒別的好處,只有一點,只要遠遠看到穿制服的人,就會大聲示警,提醒市場裡的人小心。

沒想到在門外跟狗糾纏不清的,竟是一身警服的安德烈。我急忙呼喝「牛肉」松嘴,它悻悻地放開安德烈的褲腿,轉了幾圈還是不肯罷休,圍著他嗚嗚低吠。

我笑著問安德烈:「你怎麼這會兒就過來了?」

方才一番掙扎,把安德烈弄得狼狽不堪,連帽子都歪在一邊,但他絲毫沒有顧上整理儀容,衝過來拉起我就走:「跟我來。」

「幹嘛幹嘛?」我甩開他的手,「我還得看店呢,你幹什麼?」

「見鬼!」一向斯文的安德烈居然罵出聲,固執地拖著我往市場外走。

手腕頓時奇痛入骨,望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店門,我煩躁地掙扎:「你想幹什麼?存心砸我飯碗嗎?快放手!」

他站住,轉身面對著我,腦門上密密麻麻一層汗珠。

「安德烈?」我十分詫異。

他並沒有立刻說什麼,臉扭到一邊,站了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孫出事了。」

我瞪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小心地說:「孫昨天晚上被人打傷了,現在人在醫院裡。」

這回聽明白了,我不由自主握緊拳頭,咬著牙問他:「那你還磨蹭什麼?帶我去!」

在醫院的病房門口,看守的警察不許我進去。安德烈把他的同事拉到一邊,低聲商量了很久。

那人看看我,終於鬆口,不情願地說:「兩分鐘,馬上出來。」

安德烈趕緊道謝,一邊帶我進去,一邊還忙著替同事解釋:「孫還未脫離危險期,不適宜見人。」

對他的話我幾乎充耳不聞,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幾乎是撲到病床前,然後我的腦子嗡一聲響,眼前一片漆黑。

孫嘉遇躺在那兒,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暗紅色的血跡依舊在透過繃帶往外沁透。

他身上如何我看不到,因為嚴嚴實實蓋著被單。亂七八糟的管子和電線從被單下面伸出來,各種顏色的液體正通過那些透明的管子流進他的身體。

他的左手卻被銬在頭頂的床架上。

「傷得很嚴重。」安德烈臉色陰沉,聲音裡有無以言表的沮喪,「當時有其他嫌犯受到刺激癲癇發作,值班的警察才趕過去,否則他就被人當場打死了。」

我的腦子裡象飛進一群黃蜂,一直嗡嗡響個不停,眼前除了他的臉,只剩下一片空白。

「嘉遇。」我單腿跪在床前,低聲叫著他的名字。

他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聽得到我說話。我貼近他:「你能過去的,多少坎兒你都過來了。」

他銬在床欄上的手略動一動,我連忙伸手緊緊握住。

安德烈在一旁催促:「時間到了,我們走吧。」

我只當沒聽見,湊在他耳邊說:「嘉遇,不管付什麼代價,我都要讓你出去。」

他身子輕輕一抖,手指驀然收緊,猛地睜開眼睛,口型是一個清楚的「不」,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搖頭,忍了多時的眼淚飛濺而出:「不,不,我不想再聽你的話。」

他的目光凝結在我的臉上,象關了電源的電視機螢幕漸漸黑了下去,眼中的焦點消失了。

「嘉遇?」

他的頭歪到一邊。

床頭的儀器開始發出尖利的告警聲,護士按著對講器大叫:「醫生!醫生!」

安德烈把接近瘋狂的我拖出監護室,我無法反抗他鐵箍一樣的雙臂,只能拼命踢他的小腿,「他都這樣了,為什麼還要銬著他?你們有沒有良心?」

他忍著疼用力按住我:「玫,你冷靜!」

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他推進手術室,兩扇大門在我眼前無情地關上。

時間彷彿被凝固了一樣,許久紋絲不動。

我呆呆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右眼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安德烈走過來挨著我坐下,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我想對他笑笑,卻連嘴角都提不起來。四周亂遭遭的,耳朵裡灌滿了各種聲音,金屬器械的碰撞,醫生護士偶爾的談話,儀器的嘀嘀聲……

那些聲音忽遠忽近,我不能理解它們的意思,也懶得去一一辨識。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內忽然傳來某種儀器拉直了的尖叫,我聽到炸了窩一樣的嘈雜聲,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大聲喊著:「一,二,三……」然後是連續不斷的砰砰聲。

砰,砰,砰……

一聲接一聲,如同重錘砸在我的心臟上。

「上帝!」安德烈手中的紙杯落地,咕嚕嚕滾出去很遠,咖啡液潑在地板上,就象乾涸的血跡。

「那是什麼?」我茫然地問。

「電擊,他們在做電擊。」

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進入我的耳朵,卻象雨點打在油布傘上,蓬蓬響著四處迸濺,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下午四點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兩個便衣警察過去和醫生說話。我也想上前,卻被安德烈緊緊拽住。

遠遠地透過人群,我只能看到孫嘉遇的臉,在透明的氧氣面罩下,顏色慘白得不像真人。

「安德烈,請你放開我,我可以控制自己。」我試圖維持平靜。

安德烈根本不聽我的,手指扣得更緊。

他的同事走過來:「他不能再見任何人,你們回去吧。」

安德烈慌忙站起身道歉。

那警察看著我搖搖頭,又對安德烈說:「安德烈,我看她快要不行了,她需要休息。」

我坐著不肯走,安德烈沒有辦法,只好等我情緒稍微平復,才採取強制手段帶我離開醫院。

外面的天色陰得厲害,厚厚的灰色雲層集結在北部的天空,空氣中蘊藏著暴風雨前的反常寧靜。

他為我開啟車門,我愣愣地站著,身後似有個鉤子拖著我的腳步,我抬不起腿上車。

「玫。」他想拉我的手。

我一把抓住他,就象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扯著他的衣袖苦苦哀求:「幫我,安德烈,我要讓他出去!」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幫到你。」他慢慢撥開我的手,「對不起,我是個警察。」

「警察?你們警察都是狗屎!」我在傷痛之下突然爆發,「明明一個垃圾國家,還要口口聲聲公正和民主,告訴我,你們的民主和公正在哪兒?如果不是警察局收了別人黑錢找他麻煩,怎麼會有今天?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放水,看守所裡怎麼會出這種事?我們送的那些錢呢?都拿去餵了狗了嗎?吃了原告再吃被告,你們比黑社會還要無恥!」

安德烈愕然地看著我,英俊的臉上出現一種痛楚的表情,混合著傷心和失望,他看我很久,然後低下頭,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我楞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追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對不起,安德烈,我說錯話。」

這些難熬的日子,也只有他陪著我逐日捱過。

安德烈一動不動站著,終於艱難地開口:「你說得對,這真是個骯髒的行業!」

他用力掰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發動車子離開了。

我已經完全脫了力,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後來就起風了,碩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從天上落下來。我在雨地裡站著,無言地仰起臉,狂風挾帶著暴雨打在臉上,雖然象鞭子抽過一樣的疼痛,卻分明能減輕心中無以名狀的煎熬和痛苦。

有人撐著傘從身邊匆匆跑過,回頭看我幾眼,眼神完全象在看一個瘋子。

直到一輛越野車在不遠處停下,司機下車把雨衣披我身上,連摟帶抱地將我塞進司機副座。

「邱哥……」我象見到親人,到底哆哆嗦嗦哭出來。

「別怕,我們這就去找羅茜,一定能救他出來。」邱偉專注地開車,神色異常凝重。

我們坐在羅茜家的會客室裡,把來意通報之後,她還是晾了我們半小時才出來,身上披著一件桃子粉的浴衣,象是剛剛午睡起來。

只聽邱偉說了兩句,羅茜就板起臉:「我早就說過,他的事我不會再管,還來囉嗦什麼?你們還是爺們兒嗎?」

邱偉把臉扭到一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不肯說話。

她站起身,不耐煩地說:「你們走吧。」

我看看邱偉木然的神情,急得直接跪下了:「姐姐,求你!現在只有你能救他!」

羅茜臉色鐵青哼一聲:「甭來這套啊,沒用!」

我緊緊抱住她的大腿,仰起臉幾乎聲淚俱下:「姐姐,只要他還在裡面,那些人就有機會再來一次。」心情激盪之下,我說得語無倫次,「他現在還用著呼吸機……」

羅茜抬起頭看著邱偉:「她在說什麼?」

邱偉站起來:「嘉遇昨兒晚上進了醫院。」

「他病了?」

「不是,外傷。」邱偉說得很平靜,「我剛去警局問了一下,一共七處通透性嚴重外傷,四處骨折,那些人用的是鐵床腿和削尖的木棒,壓根兒就沒打算留活口。據說警察進去的時候,牆上地上血噴得到處都是。人還沒送到醫院就停了呼吸和心跳,前後輸了將近五千cc的血……」

我失神地瞪著他,嗓子眼裡一股腥甜直翻上來。我不明白他怎麼就能如此冷靜地吐出如此殘忍的詞句,它們簡直象一根根尖利的冰凌刺進心口,生生把我的心剜了出來。

「你……你閉嘴,別再說了!」羅茜無力地揮揮手,制止邱偉再說下去。

邱偉也就聽話地閉上嘴。

羅茜跌坐在椅子裡,伸手去端咖啡杯,那精緻的骨瓷杯就在她手中和杯碟碰得咔咔做響,咖啡液濺在她的衣袖上,把淺淺的粉色染成了一片棕紅。

她抿口咖啡,神色逐漸鎮靜下來,抹抹唇角問邱偉:「什麼人乾的?」

「沒人知道。」邱偉慘笑,「現在連哪些人動的手都查不出來了,警察說,監視鏡頭那時候正好壞了。」

「這樣啊。」羅茜居然也挑起唇角笑了笑。她的五官都長得相當大氣,眉梢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有一種張揚的豔麗,這個輕蔑的微笑,卻讓她的容貌帶上幾分陰鷙。

邱偉點頭:「就這樣。」

「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羅茜再次起身想離開。

我不肯讓她走,膝行幾步拽著她的衣角不放:「求你……」

羅茜轉頭,對邱偉厲聲喝道:「讓她放手!」

邱偉蹲下身,拉住我低聲說:「趙玫,快鬆手!」

「姐姐……」我不死心,還想努力挽救,但羅茜用力從我手中抽出浴衣,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我們回去。」邱偉扶著我的肩膀往外走。

坐進他的車裡,我全身還在止不住發抖,胸口象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呼吸都難以為繼。

邱偉沒有勸我,點起一根菸悶頭抽了半天,等我逐漸平靜下來,才開口說:「羅茜不拒絕就有轉機了。這人脾氣挺怪的,最討厭別人羅嗦。」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真的?」

他點點頭:「真的。」

我心裡又升起一線希望,雖然這希望微弱得象夏日夜晚螢火蟲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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