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霽,天色放晴,屋簷下冰凌融化,雪水濺落窗臺。寒冬天氣呵氣成霜,不覺已是第六天了。仍然沒有轉機,只有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佟孝錫在北平宣佈自己就任陸軍總司令,同時以總理府的名義任命其父佟岑勳為西北路巡閱使,調遣佟帥舊部駐防西北。這算是徹底截斷了佟帥的後路,將他留在老巢的兵馬也抽走。
仲亨傳出遇刺訊息後,再無動靜,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城中戒備森嚴,念卿再不敢派侍從外出打探訊息,唯一的訊息來源便是四蓮。藉著每日巡邏的機會,四蓮設法找姓田的軍官套取口風。姓田的雖是個下級軍官,訊息卻靈通,北平專使昨夜抵達的訊息第一時間由他傳出。
這是最壞的變故,不用說,定要來押送「霍夫人」去北平的。日本人和佟孝錫不會放心將如此重要的人質留在這鞭長莫及的小城,必要牢牢控制在手中,才可制掣霍仲亨。小城官吏沒見過霍夫人真容,蕙殊與許錚暫且還能冒充,卻未必瞞得過專使,即便暫時瞞過,到了北平也必被揭穿。
要阻止他們將人帶走,僅憑這幾個侍從是絕無可能。若等蕙殊他們被押回北平,只怕羊入虎口,救援更難。
仲亨的救援遲遲不來,等待,如此艱難。
當年那一場豪賭,她不知勝算幾何,以必輸之心賭上身家性命。如今卻不同了,再不敢想萬分之一輸的可能,再沒有置生死於度外的勇氣。仲亨有家國,而她有他、有霖霖、有太多眷戀與守護,從此再不能輸。
四蓮一早出去找田伍長打探訊息還未回來,只怕帶回來的是更壞的音訊。若不出意外,北平專使今天就要將蕙殊和許錚帶走。
「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子謙忍無可忍,將擋在跟前的侍從一把推開,大步朝門口走去。兩個侍從慌了,左右攔住他。子謙大怒掙扎,全不顧自己傷口剛剛長好。念卿立在簷下,不著急也不動怒,看著他對侍從大發脾氣,只淡淡問一聲:「你是救人,還是去送死?」
子謙回頭望見她一臉倦色,並未呵斥責難,那目光卻令他感到十足狼狽。
「總不能就讓他們兩個代替你我去送死,我寧肯自己去北平,也不想天天躲在屋裡!」子謙急怒之下大聲道,「他當他的縮頭烏龜,我霍子謙不幹這孬種的事!」
「你說誰是縮頭烏龜?」念卿語聲驀地拔高,犀冷目光直迫上來。氣頭上的話,想要收回也來不及了,子謙梗著脖子,只一聲不吭。
念卿走到他面前,直視他眼睛,「你敢再說這種話,立刻給我滾!」
她竟叫他滾。他瞪住她,羞怒得忘了該如何反駁,舌尖像打了結,「我,我說錯什麼!他那麼神通廣大,為什麼拖到現在也不管我們死活,他難道不是隻顧自己……他什麼時候管過妻兒,管過別人死活?我們像傻子一樣天天等在這兒,他呢,他在幹什麼?我娘病得要死的時候他在幹什麼,我等他回來料理喪事的時候他在幹什麼?你以為他是什麼情深義重之人……」
他再說不下去,因為她渾身顫抖,臉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念卿張著嘴,沒有一個字可說,所有的話都像冰一樣被凍住。能說什麼,難道告訴他,他母親病得快死的時候,他父親也被政敵陷害,成了眾矢之的,任漫天汙水潑來,被人指著脊骨唾罵,卻只能忍辱負重,與她演一齣將計就計的美人計,造一幕沉溺溫柔鄉的假象,韜光養晦以圖反擊。能忍人所不能忍,不到萬全時機絕不動手,一旦動手則無僥倖可言,這便是霍仲亨行事之風。只有她懂得,也只有她相信,萬般絕望境地也不可動搖這信任。可是如何告訴子謙,如何能讓他信,能讓他懂?
「你若不是霍仲亨的兒子——」念卿望定子謙,深深嘆一口氣,正欲開口之際,忽聽侍從低呼一聲,「夫人,你聽!」
軋軋,沙沙。有車輪碾過地面,汽車快速駛近,和許多人齊步奔跑的聲音。就在門外,就從巷子的另一頭,朝夏家這裡逼近。
一聲尖厲警哨驀地劃破寒冷清晨,隨即起伏的警哨聲從巷子兩邊乃至院後響起,四下裡一聲聲催命般包抄過來。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守衛在外的侍從甚至來不及示警,剎車聲已響起在門外。子謙臉色劇變,將念卿往身後一推,朝侍從道:「帶夫人走,快走!」前門處腳步聲逼近,院門被哐哐捶得山響。
有人高嚷:「開門!搜查逃犯!」侍從將前門死死抵住,然而後院門上也傳來梆梆之聲,外頭的人已開始用槍托砸門。前後退路都已堵死,子謙一咬牙,奪槍在手,「我們分兩頭衝出去將人引開,你趁亂混在百姓裡,先藏起來……」
「沒用了,他們是有備而來。」念卿截斷他話語,「只剩這幾個人,走不了了。」子謙望著念卿冷靜得異樣的面容,心陡然沉了下去。撞門聲一下下傳來,門後的侍從已快要頂不住了,薄薄一扇門板,被撞得就要裂散開來。她冰涼的手覆上他手背,握住他手中的槍,「別莽撞,子謙,把槍交給我。」她平靜目光迫著他,手上一點點用力,從他手裡抽出槍,「我不要你拼命,只要留得青山在,總有轉機……你父親一定會來救我們,你要相信他。」她轉身看向門後驚恐的四蓮,緩聲道,「夏姑娘,我們走後,請設法把訊息傳揚出去,城中越多人知道越好,你就告訴他們,說霍沈念卿死了。」
四蓮一個激靈,「夫人你……」侍從與子謙卻已然明白她的用意。這風聲一旦在城中傳開,一傳十,十傳百,遲早傳入軍隊,傳出城外。
霍夫人死在晏城的訊息傳出,佟孝錫手中人質必被懷疑是假冒。子謙震動,想不到她烈性至此,寧肯讓父親以為她已死了,也不願他因此受人挾制。
念卿走到子謙身邊,同他一起面向門口,「放他們進來。」訇然聲裡,院門被推倒。端槍的警察率先衝了進來,外頭赫然是嚴陣以待計程車兵,將這平民宅子團團包圍。當先一個胖子穿著警察局長服色,大步跨進院來,身後跟著個戎裝軍官,帽簷壓低在濃眉上,滿臉的絡腮鬍子,負手往門口一站。警察局長欠身問:「專員,您要的是這幾個人嗎?」
那軍官冷冷抬眼,揚起馬鞭朝念卿一指,「不錯,把這幾個要犯統統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