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機關算盡,也敵不過人世無常。
就在唸卿因病離開北平的次日,顧青衣一封密電送到,傳來同樣的壞訊息——大總統舊疾復發,早在霍仲亨宣佈廢督時便已臥床不起,日前病勢急遽轉危,情形大為不妙。
早年輾轉流亡,又為國操持多年,大總統雖不過五旬年紀,卻重病纏身,身子時好時壞。南方政局向來動盪不寧,也與他隨時可能轉危的健康狀況有關。一旦德高望重的大總統倒下,誰來接手權柄,誰又能擔當眾望?大總統原已選出兩人作為繼任人選,帶在身邊苦心栽培。其中他最青睞的一人,遭遇叛軍襲擊身亡,另一人年富力強,出身嫡系,被委任為總統府總參謀長,卻始終受大總統壓制,大總統遲遲不肯放權。在這微妙情勢下,以陸軍總司令陳久善為首的軍中元老開始蠢蠢欲動,在軍中分為兩派勢力,向大總統屢進讒言,公開與總參謀長相抗衡。
「陳久善雖不敢公然反對南北和談,暗中早已做了無數手腳。他賄賂北方政要,挑動地方軍閥混戰,向政敵暗下毒手,如今越來越肆無忌憚。」子謙略一遲疑,沉聲道,「父親可曾向你提過光明社?」
這三個字似乎在哪裡聽過,念卿心思紛亂,不及細想,脫口問:「那是什麼?」
「是一個詩社。」
「詩社?」
念卿心念電轉,驀然記起早在北上之前,仲亨曾下令查封過一家非法聚眾的詩社,她為此勸諫他,對待熱血青年不要過於強硬……「是了,我記得這名字,仲亨曾逮捕過這詩社的幾個人。」
子謙深吸了口氣,「那個時候我化名鄭立民在北平參與運動,結交了些人,也鬧過些不知輕重的事端……」他語聲中雖透出難堪,卻直言坦誠過往,毫無掩飾之意。屏風後的念卿微微一笑,接過他話語答道:「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同你已沒有關係。」
子謙心中暖意漾開,良久方又開口,「當年我曾與光明社的人打過交道,我以化名隱藏身份,他們並不知我是霍仲亨的兒子。因父親查封詩社一事,他們曾要求北平學生聯合發起抗議,捏造證據汙衊父親殘殺學生,還向學生許諾組織提供武器和經費!」
念卿一驚,「他們竟有武器來源?」
子謙肅然道:「我自然不答應,就此與他們鬧翻,再無往來。這幫人行蹤隱秘,當時我已覺著其中一二人來歷可疑。日前,南方接連發生幾起暗殺,被害政要都是陳久善的對頭,明裡暗裡都是總參謀長的支援者。一直調查此事的情報局顧小姐查到線索,逮捕了幾名疑犯,順藤摸瓜發現背後暗殺組織與當年光明社有關,並且……」
他語聲一頓,似有遲疑。念卿冷冷問:「並且怎樣?」
「並且,顧小姐在暗殺綁架資料中發現了霖霖的照片。」他語聲未落,只聽念卿呼吸陡急,猛然扭頭掩唇,劇烈嗆咳起來。子謙慌了神,什麼也顧不得,立刻衝上去扶住她。她匆匆收起手帕,說不出話,只用盡力氣推他。
一瞥之間,子謙已看見帕上的點點猩紅。她良久喘出一句,「你出去,這個病會過人的!」
子謙呆呆看她,整個人似僵了一般。只知她被病人傳染上了肺病,卻未想到已嚴重到如此程度。望著她蒼白臉龐與唇角殘餘的血跡,子謙心裡一片混沌,素日里想得起想不起的念頭,都紛紛湧了上來,歷歷往事從眼前心上呼嘯而過——
從前曾那樣鄙夷她,曾在母親靈前逼迫她下跪,也曾驚愕於她的風度;她曾誤會他做下禽獸之行,憤怒中將他掌摑,那是除母親之外,唯一敢打他的女人;她又在父親震怒鞭打他時,挺身為他擋住鞭子;他負傷病倒時,她守在身旁寸步不離;遭遇危難時,她與他同在一起,共歷生死……這個女人,總是站在父親身旁,站在不可企及的高處,用她的光芒刺痛他的眼。
然而現在,她竟變成這個樣子,脆弱得彷彿生命隨時會消失。真的是她嗎,是他恨過,感激過,也敬畏過的那個女人嗎?他敬畏她,如同敬畏父親一般。
她是父親的妻子。
這念頭如騰騰烈火灼燒在身,令他踉蹌後退,背抵上身後屏風,將屏風轟然撞倒。
「子謙?」她怔忡抬頭。
他喃喃開口,語聲變得低澀沙啞,「你不會死的,有我守在這裡,什麼事也傷不到你。」
念卿僵住,在他眼裡看到迥異往日的狂熱。屏風倒地的聲響,驚起外間的女僕連聲探問:「夫人,有事嗎?」這聲音令子謙眼神一亂,狂熱的光芒熄滅下去,額頭卻滲出汗來,彷彿剛從一場噩夢驚醒。念卿隨口應了女僕,拿手帕掩住唇,將臉側向窗外,迴避他慌亂的目光。
屋子裡靜得可以聽得走廊上女僕走動間裙襬的聲響。壁上掛鐘嗒的一聲,似一枚石子投在死寂的水面。她徐徐轉過頭來,臉上平添霜色,眸子裡有迫人的光,「你剛才說,光明社想對霖霖不利?」
「父親有這個擔心,這次他派我回來接管警衛連,叮囑務必保障家中安全。」子謙肅然抬首,堅毅唇角流露男子漢的傲岸,「夫人請放心,你和霖霖的安全有我負責。」
念卿凝視他,纖削下頜與柔美身廓透出犀利與戒備,令他想起家中那隻優雅而危險的母豹。她語聲稍緩,「你父親近來可好?」
子謙皺了皺眉,「我回北平只匆匆見到他一面,他整日都在忙……大總統這一病,和談的事便又懸了,南方關於繼任者的爭奪也沸沸揚揚。大總統日前致信給父親,盼能拼著一息尚存,儘早開始和談。因此,父親被拖在北平,一步也走不得。」
念卿沒有言語,側首凝望窗外,神思彷彿已飛到千里之外。子謙重重嘆口氣,「父親如今的處境是兩頭為難,他南不南北不北的身份,看在哪一頭眼裡都不是自己人,有了事卻只會往他肩上推。父親分明手握重兵,大有一爭短長的資本,真要硬拼起來,誰強過誰還未可知。他卻一力堅持廢督,自己限制自己的權力,拼著一身罵名去做這些事,有時我真替父親不值!」
「他做這些事,自然值得,只是你還不懂罷了。」念卿輕輕開口,噙一絲悵惘笑意。
「我為何不懂?」子謙不甘反問。
「他在你這個年紀,想的也是一爭短長,打天下,霸江山。」念卿微笑,「這幾十年他不也是這麼真刀真槍打過來的?」
子謙不耐煩道:「你也要搬出他那一套家國興亡的說辭來?」
念卿無奈而笑。到底是年少氣盛,要他懂得仲亨歷數十年才悟得的事,自是強他所難。她淡淡轉開了話頭,只問道:「你這麼不聲不響地回來,不只是為了保護我和霖霖吧?」
子謙肅然點頭,「不錯,父親另有秘密任務給我。」
念卿將眉一挑,「光明社?他讓你親自來查這件事嗎?」
她神色中的詫異懷疑之色,令他大感不悅,卻又反駁不得,只得悶悶道:「自然不是我一個人……我奉命協助許崢,我在明,他在暗,畢竟當年我曾接近過光明社的人,知曉些根底。」
念卿這才放下心來,「你也要當心,若這光明社真是陳久善所支援的暗殺組織,實力便不容小覷。你當年用了化名瞞過他們,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誰了,這明處的位置無異於槍靶子,你自己的安危也不可大意。」
子謙滿不在乎地笑道:「不過是群烏合之眾,蕙殊一個女流之輩都不怕,我還怕了不成?」
念卿聞言一驚,「你說祁蕙殊?」
子謙驚覺說漏嘴,懊惱地撓了撓頭,「還不就是許崢那小子……他秘密前往南方調查光明社,那邊有顧小姐與他暗中接應。為免打草驚蛇,他將蕙殊也帶在身邊,名義上是去南方拜見祁家父母,也好遮掩耳目。」
念卿這一驚非小,「蕙殊不是一直在香港嗎?她幾時回了南方,竟連四少也不知道?」
子謙尷尬笑道:「祁大小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聽說薛晉銘剛去北平,蕙殊便與他那位方小姐大吵一場,氣頭上不辭而別離開香港,自個兒跑回家去。那會兒正亂得一塌糊塗,只有許崢在南邊一帶打仗,蒙家怕她出事,便請許崢派人將她扣住。這一對冤家也不知怎麼就誤打誤撞……總之,許崢這小子不肯多說,我也鬧不清來龍去脈。」
念卿啼笑皆非,回想那時正值夢蝶亡故,四少在北平料理喪事,恰是傷心之際。想來蒙家也是怕他擔心蕙殊,一直將他瞞著。以蕙殊的率直性子,誤會了薛晉銘與南方虛與委蛇的心思,偏又摻和上方洛麗,竟鬧出這許多事端。
「可是許崢怎能讓她一個女孩子攪進這些事裡?」念卿有些不悅,「這事不能再瞞著四少,你儘快把蕙殊接回來,南方太過危險!」
子謙懶懶地笑,「管他們呢,反正有許崢在……他不會真捨得讓蕙殊涉險的。」念卿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細想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倒也真是管不著。
「那你呢?」念卿看向子謙,趁此挑破那一層窗紙。
子謙一怔,「我什麼?」
念卿直視他雙眼,「子謙,說真話,你喜歡四蓮嗎?」他臉上陡的紅了,垂下目光,默然良久才沉聲答道,「是,我喜歡她。」
她目光雪亮,彷彿一眼看穿他心底。他抬起眼來與她對視,一字一句地說,「我所喜歡的女子,便是像她一般堅強、勇敢、溫柔、善良,她待人仁厚,知情達理,會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妻子和一個有擔當的母親。」
他望著她,眼裡洶湧的感情,似即將決堤的洪水,卻牢牢圈固在一線堤防之後,絕不越雷池半步,「我願意娶她為妻,終身愛護她、尊重她,與她攜手共老。」
他鄭重說出這話,彷彿是承諾,是立誓,又或是與那永無可能的心念相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