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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記 孽難銷·意難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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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已暗下來,書房裡沒有開燈,沙發上父子二人的身影都被罩在昏暗裡,臉上蒙了沉沉的陰影,看不清彼此神色,死寂的書房裡只有壁鐘嘀嗒。良久沉默之後,霍仲亨沉聲開口,「等我逮捕到那幫畜生,審訊出前後內情時,你已經離家逃走,三年間音訊杳無,我始終沒有機會當面向你道歉。念卿同我,都不願將後來發生的事告知你,這不是你需要承擔的罪責。」

父親的語聲低沉,是他從未聽到過的慈愛溫暖。「你就要成婚了,一個男人自成婚之日起,便算真正成人,你再也無需以霍仲亨之子自稱,往後你就是你,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擔負你應擔負的責任,彌補你能彌補的過錯,不需再羈絆的舊事,就都忘了吧。」

昏暗中,子謙依然是沉默,只聽他急促氣息良久才平穩下來。「父親,我明白了。」他站起身來,深深低下頭去,一字一句說出那從未對父親說過的三個字,「謝謝您。」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張開有力雙臂將他緊緊擁抱。「去看看四蓮的傷。」父親送他到書房門口,開啟了燈,目光裡有融融暖意,「她以弱質女流之身,敢為你阻擋危險,這個女子值得你一生相守。」

子謙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低了頭,向父親告辭退去。緩步穿過走廊,夏日傍晚的風裡有青草與花的香氣,從廊上長窗望出去,依稀可見草坪上僕傭們仍在為兩日後的婚禮佈置忙碌……婚禮,將是他走向另一段人生的起點。四蓮的房門前,子謙駐足,微微閉了閉眼,剎那間眼前有誰的面容掠過,只那麼一晃,便再也捉摸不到,終究是要永沉記憶深處了。

他抬起手,正欲叩上房門,那門卻從內開啟了。四蓮站在門口,抬眼見到他,怔怔呆住。

「子謙少爺。」

「叫我子謙。」他低頭看她白皙的臉和紅腫的眼,顯然是剛哭過的樣子,一時也不多問,只淡淡笑道,「你正要出去嗎?」

四蓮低垂了臉,不知該說什麼。子謙握住她的手,檢視她臂上傷處,柔聲問,「傷得厲害嗎?」

四蓮搖頭將手抽了回去,將一條鏈子交在他手裡,「這是那位姑娘的東西,大約是混亂裡被我扯掉了,正想拿去還給你。」

「你可不能這樣稱呼她。」子謙微微一笑,「她是夫人的親妹妹,你我應當稱她一聲喬姨。」

四蓮啊一聲抬起頭來,眼裡滿是驚愕。子謙只是笑,順手接過那條鏈子來瞧,見底下墜著個心形墜子,便以指尖撫上去,漫不經心笑道,「這倒好看。」

嗒一聲,墜子應聲彈開,卻是一個小小的相片夾子。四蓮也好奇地凝眸看去,見是一男一女的合影,女子甜美鮮妍,依稀是那瘋女模樣,身旁男子戴了金絲邊眼鏡,長身玉立,風度翩翩,卻不認得是誰。

「是他!」子謙脫口驚呼,驀地變了臉色。

四蓮愕然,卻見他攥了鏈子轉身便走,急匆匆奔向父帥的書房。

毫無疑問,此人正是程以哲。

子謙回想在光明社所見到的那個人,「他蓄著須,瘸了一條腿,總戴著副低簷帽,架黑框圓片眼鏡,容貌身形和照片上相差無多。他在北平期間使用了好幾個假名,我只知其中一個化名是盧平。」

霍仲亨淡淡道:「製造東華樓爆炸案的盧平。」

子謙與薛晉銘聞言皆是一驚,「東華樓爆炸案是他做的?」

當年北平東華樓發生的爆炸案,當場炸死一名外交官員和兩名隨從,傷及數名路人。真正的刺殺目標是外交部總長,所幸他當日因事來遲,逃過一劫。此案轟動一時,逮捕疑犯達四十餘人,真正元兇卻逃脫法網。警備廳只獲得一條秘密線索,得知此人曾用過盧平的化名,其餘一概不詳。想不到光明社自那時起已開始製造暗殺。

如今新內閣政府為獲得民心,大力抨擊前任內閣的專制,一力提倡尊重教育,保障言論與文化民主,放寬對學社的限制,收回了警備廳以往可以動輒查封學校的權力。光明社便趁此以詩社為幌子,隱匿在各處學府之中,行跡詭秘難尋。

薛晉銘蹙眉回想,當年的程以哲在他印象中只是一介書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遇事不自量力,偏激狹隘令人生厭,但究其本心,總還是一腔熱血,何至於走到如今這地步。

「怪只怪我當初手軟。」霍仲亨緩緩開口,眼裡似有一絲複雜之色轉過,旋即沒入寒霜似的神情裡。身後燈光映上他鬢角霜色,側臉望之有如鐵鑄。

薛晉銘抬眉看向霍仲亨,當年方繼堯倒臺,他被免職,霍仲亨一手接管軍政大權,隨即將程以哲從監牢裡釋放。若說程以哲要記恨,也當記恨逮捕刑訊他的「元兇」薛晉銘。

「你將他無罪開釋,公開恢復他的名譽,已十分對得起他。」薛晉銘疑惑道,「他記恨念卿尚可算因愛生恨,與你又何來仇怨?」

「要說這仇怨……」霍仲亨一聲冷哼,「他自稱投海自殺,實則逃亡求生,他若再不逃走,便不只一條腿被打瘸,只怕命都要喪在同黨手裡。」

當年方繼堯和李孟元勾結日商的證據,被念卿利用程以哲披露出去,程以哲卻因此歪打正著成了正義報人化身,被激進分子奉為英雄。自出獄之後,激進分子與他頻頻接觸,更看上他與大督軍即將攀上的親事,暗中將他當作重要棋子部署,利用他對念卿的怨艾,說服他接近霍家獲取情報。

彼時正值時局紛亂,抵制日商鬧得沸沸揚揚,有日本商團參與修築的鐵路也遭到破壞。那鐵路實則仍由政府所掌控,民眾卻不明內情,受激進分子挑動,鐵路工人罷工,妨礙鐵路修築;更有人往鐵路局投擲炸彈,鬧得人心惶惶……此事早已令霍仲亨震怒,此前與方繼堯之爭令他分身乏術,隨後程以哲對念喬的接近,卻成了送上門的契機。

對於程、沈的親事,霍仲亨不動聲色,暗中將計就計,引程以哲入甕,順藤摸瓜牽出他身後激進黨人的線索,待程以哲覺察不妙,為時已晚——連同他報館同仁在內的十餘名激進分子一夜之間盡被逮捕,僅有程以哲的知交好友夏杭生一人逃脫。夏杭生與激進分子領袖交往密切,逃脫之後向激進黨人發出警告,稱所有被捕同伴都是遭到程以哲的出賣。恰在此時,霍仲亨順水推舟,隆重宣佈了程以哲與沈念喬的訂婚訊息。程以哲陷入孤絕境地,被同伴視為叛徒而遭追殺,走投無路之下恨絕了霍仲亨與沈念卿,不惜悔婚留書,以自殺假象逃亡,借念喬之手報復念卿。

以程以哲區區心機,想要報復沈氏姐妹,卻忘記了念卿身後有一個手段強橫的霍仲亨。

「可惜當日被他逃走,這一回,看他還能逃去哪裡。」霍仲亨面無表情,語意中肅殺畢現,令子謙也聞之生寒。

「那,當年被捕的激進分子,父親如何發落的?」子謙遲疑探問。

霍仲亨淡淡掃他一眼,「槍斃。」

子謙窒住。

薛晉銘卻驀然問道:「程以哲這件事,念卿至今不知?」

霍仲亨硬聲道:「她無需知道。」

子謙驚愕,「父親,你……」

霍仲亨沉了臉色,縱是一身儒雅長衫也掩不住眼底鐵血之意,「她向來心軟,處處忍讓不懂事的妹子,若真讓程以哲娶了念喬才是後患無窮。」

子謙素來厭惡他這大軍閥的專制做派,一時隱忍不住,衝口道:「父親,這事是你偏激在先,槍斃所有人也做得太絕!」

「放肆,你懂什麼叫偏激!」霍仲亨動怒,子謙還欲反駁,卻被薛晉銘出言打斷,「都已是過去的事了,偏不偏激都無關緊要,我看眼下多事之秋,還是不要讓念卿知曉為好。程以哲既然恨你入骨,這光明社又有了陳久善撐腰,萬萬不可小視。」

「許錚和顧青衣已查出光明社多處據點,對首腦人物已有掌控,一舉剷除並非難事。不過——」霍仲亨怒色稍斂,濃眉揚起,陡然有殺機迫人而來,「我要的是斬草除根!」

「你指陳久善?」薛晉銘目光閃動,「你要借光明社之事向陳久善發難?」

霍仲亨唇角一絲笑紋如鋒。然而子謙只覺背脊生寒,原來父親明面上令他協助調查,暗中早已對此事瞭如指掌,所謂的調查不過是做一做官樣文章,實則殺心已下。「父親,你真要對光明社趕盡殺絕?」子謙定定望住父親。

薛晉銘肅然介面道:「子謙,光明社已不是當初的詩社,這是一幫真正的危險人物。」

「可這其中也有熱血學生,全然不知究竟,都是被陳久善和程以哲利用!父親一旦動手,則全都免不了殺身之禍,必然令無辜者為惡人殉葬!」子謙情急之下站起身來,「請父親務必三思,一個念喬的例子已經足夠,不要再令更多人……」

「你說什麼混賬話!」霍仲亨大怒,拂袖一掌揮出,將身旁瓷雕檯燈掃落在地。

一聲裂瓷重響在靜夜裡聽來驚心動魄。薛晉銘來不及阻攔,身後卻陡然傳來哇的一聲大哭——

竟是霖霖。她不知什麼時候躲在門外,偷聽到父親與哥哥的爭吵,好奇探頭來看,恰撞上霍仲亨掃落瓷雕,那碎瓷片飛濺起來,堪堪從她下巴劃過,竟劃出一小道血口。

霍仲亨見傷及女兒,頓時呆了,慌忙上前抱起霖霖,對門外侍從怒道:「誰讓大小姐進來的?」侍從嚇得說不出話,平日大小姐進出書房一向無礙,是唯一不需通報的人,誰想到今日卻撞上這樣的禍事。

霖霖伏在父親肩上大哭,慌得霍仲亨什麼也顧不得,抱了她急忙叫醫生來。薛晉銘也連聲催促僕傭拿冷水毛巾來為大小姐止血,連那隻跟在霖霖身後滿屋子亂逛的黑豹見小主人受驚,也齜牙沖人咆哮……一時間眾人圍著霖霖亂作一團,倒將子謙忘在書房裡無人理會。

望著父親與霖霖遠去背影,子謙落寞垂目,只見一地瓷白碎片。幼年每當被母親責打罰跪,也曾暗暗企盼父親的出現,企盼那寬厚肩膀給他片刻倚靠與安慰……一年年一歲歲過去,直至母親亡故,他也長大成人,這個心願再無可能實現。子謙緩緩俯身,將地上碎片拾起,一片片放入掌心。

眼前光影不覺一暗,有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抬起頭來,見四蓮提了素緞長裙,全不在乎淑女儀態,就在地上屈膝跪坐下來,和他一起撿拾地上碎片。子謙看著她烏黑髮絲從臉龐滑落,心頭不覺一軟,捉住她的手,「這種事不需你做,讓下人收拾便是。」

四蓮抬頭,眉彎如月,「那你為什麼要撿?」

子謙怔住,喃喃道:「我撿著玩。」

「我同你一起玩。」四蓮一笑露出雪白的兩粒小虎牙,俏皮神情彷彿是在哄個孩子。

子謙怔怔看她,第一次覺得有小虎牙的女子如此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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