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雍正在養心殿召見四位總理大臣商討國事。所謂商討,不過是唯命是從,「跪受筆錄」,回隆宗門的值班房整理後傳達給各衙門和地方官員執行。這種在皇帝寢宮進行的小範圍裁決是從康熙中期開始,實質架空並取代原先的議政王大臣會議,將軍國大事決定權集於皇帝一身。
養心殿裡爐火熊熊溫暖如春,饒是如此畏寒的雍正還是下意識緊裹狐裘大衣,捂著心口乾咳數聲,旁邊太監趕緊送上痰盂。
廉親王道:「京城寒氣重,今年尤其冷,皇兄索性到南邊走走,等春暖花開再回來。」
「那倒不必,依我所見只須少受風寒即可。」怡親王立即反駁。
兩人爭的不是避寒問題,而是保持對京城的控制權。另兩位總理大臣馬齊和隆科多均在權力漩渦混了多年,焉有聽不出之理,當下裝聾作啞不發表意見。
雍正又咳了一陣,皺眉道:「朕還是留在京城挺住,不然年年興師重眾地出去也麻煩,只是朕往後要以休養為主,政務方面少不得多麻煩諸位。」
四人當中馬齊是外大臣,資歷和身份跟其他三人沒法比,急忙挺身而出:「皇上務必保重龍體,臣等當效犬馬之勞。」
怡親王微微搖頭正待反對,廉親王搶先道:「歇息些日子也好,整個江山社稷都壓在皇兄身上,急不得。」
雍正啜了口茶,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弘曆弘時……」
一直伺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的兩位皇子連忙上前一步:「父皇。」
「你們倆個都不小了,是該出來歷練,為朕分擔些壓力,」雍正語氣嚴峻,「從今天起,你們跟著四位總理大臣辦差,多聽多看,不懂的要請教,一切按規矩。若有恃皇子身份驕橫霸道甚至作奸犯科,則與庶民同罪,明白嗎?」
兩皇子全身一哆嗦,齊聲道:「謹記父皇教誨!」
怡親王這才明白雍正是以退為進,趁機把兩個兒子安排進隆宗門值班房,形成對廉親王的牽制,遂微笑著上前道:「皇兄儘管放心,臣弟等必將不負聖命。」
出了養心殿,廉親王故意滯後一步,衝隆科多使個眼色。隆科多會意,腳步慢下來與廉親王遠遠落在一丈開外。
「隆大人,本王當初的話不幸言中啊。」
隆科多摸不清頭緒:「八王爺說過話太多了,不知是指哪句?」
廉親王一瞅四下無人,湊在他耳邊一字一頓道:「狡兔死,走狗烹。」說罷哈哈大笑快步上前。
隆科多一震,呆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大踏步追上去正待開口,廉親王頭也不回悄聲道:「此地不宜多說,晚上到本王府一敘。」
當晚隆科多來到廉親王府,沒去平時會客的綠羅閣,一路引至西北角不顯眼的偏僻小院,進東廂房後轉到屏風後推開牆壁上的條幅,背後藏著條密道,從密道抵達一間裝修得美侖美奐,奢華不遜皇宮的密室。
貝子胤禟、敦郡王胤䄉,還有傳聞中的康熙繼承人——恂勤郡王胤禵都赫然列席,四個人正激烈地爭執什麼。見隆科多進來,廉親王起身相迎,道:
「隆大人來得正好,替咱們兄弟理一樁懸案,話說聖祖駕崩那天,隆大人突然現身頌讀傳位遺詔,那份遺詔從何而來?」
隆科多一愣,狐疑地環視眾人。
胤禟懶洋洋道:「老八說得含蓄,我直說吧——那份遺詔到底是老四臨時塞給你,還是直接從聖祖手裡接過來?你隆大人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唔……」隆科多老臉漲得通紅,卻欲言又止。
胤䄉一臉鄙夷道:「大禍臨頭還瞻前顧後,糊塗!」
廉親王拍拍隆科多肩膀,推心置腹道:「老四登基你是立了大功,貴為皇帝一口一口‘舅舅’叫得熱乎,看上去是倍受君寵,其實呢,大概隆大人心裡有底,我們幾個瞭解老四脾氣的也看得分明,隆大人最有實權的銜職步軍統領被拿掉了,僅剩食之無味的吏部尚書,前些日子還著人追查你府上總管赫禮查圈地奪戶之事,這不明擺著打狗不看主人麼?再加上今天把弘曆弘時按察到隆宗門值班房,其用意不明而喻。隆大人,如今你我都在同一條破船上,坐視船板漏水卻安之若泰,遲早都得沉到水底餵魚!」
這番話剝掉隆科多矜持的外表,他頹然搖搖頭,長嘆一口氣坐下,咕咚咕咚仰頭喝光一杯茶。
胤禟冷然道:「別以為窩在心裡沒人知道,京城百姓都傳遍了,說聖祖的真遺詔被隆大人扣下,當眾宣讀的是假遺詔,是不是?」
隆科多大吃一驚:「不可亂說!這等話……傳出去要抄家殺頭的!」
此言一齣,屋裡幾個人都笑起來。
胤䄉笑得最肆無忌憚,手中茶碗裡的水灑了一地,道:「隆大人啊隆大人,從你踏入這間屋子起,已經萬劫不復了!」
「當今天子應該是誰,隆大人,在座諸位,京城百姓,乃至整個天下,心中自有一本明白賬,」廉親王道,「聖祖晚年為何派十四弟率大軍西征,四弟登基後為何下令毀去宗人府裡允禵平藏功德碑,又大量銷燬西征檔案尤其是聖祖與十四弟往來奏摺,隆大人恐怕比誰都清楚吧?」
一直沉默不語的胤禵慢騰騰道:「當年西征途中,皇阿瑪特意寫信讓兒臣稍幾件舊衣回紫禁城城,以便思念兒臣時穿在身上;皇阿瑪還在信中說‘朕的白頭髮、白鬍子有些變青了!你不要將此告訴別人’,此語此念至今歷歷在目……」
說到最後胤禵眼泛淚光,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目光都聚焦在隆科多身上,面對他們的壓力,狡猾深沉如隆科多也架不住,乾咳一聲道:
「關於遺詔真假,在下真……真沒法說清楚,聖祖駕崩那天夜裡,暢春園確實只有在下,但各位王爺知道,聖祖寢宮歸敬事房那幫死太監負責,大內侍衛包括在下若無聖祖傳召亦不得踏入寢宮半步。」
廉親王等人都是經常出入康熙寢宮的,知曉這個規矩,頜首同意。
隆科多續道:「因為那個……眾所周知的關係,在下首先請來皇……四阿哥,他一進寢宮就問遺詔在哪兒,在下說沒看到,然後大太監李蘭成捧了份黃緞帛書出來,四阿哥展開一看說果然如此,然後交給在下,說麻煩舅舅到時當眾宣佈一下,在下還存個心眼仔細看了看,上面寫著‘傳位於四阿哥’,正是聖祖的筆法筆鋒,而且章印清晰,在下便……照辦了……」
「李蘭成?」廉親王皺眉道,「四個月前受風寒感染死掉的那個?」
「對,就是他。」
胤䄉搶先道:「這不是死無對證嗎?只有李蘭成才知道遺詔從何而來。」
隆科多再次長嘆。
廉親王目光閃動,微笑道:「幸好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隆大人可曾聽到京城傳聞?」
「什麼?」
「內宮倉庫失竊,真遺詔流出宮外,據說羅家大院血案、血滴子潛逃都與此有關。」胤䄉道。
隆科多震驚:「果真另有真遺詔?難怪血滴子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目前真遺詔在誰手中,血滴子?」
「也可能是白蓮教,內務府有個章姓使吏、雍王府多名血滴子成員紛紛死於非命,大概都牽涉此事,」廉親王表情捉摸不定,「能讓老四下這一連串狠手,說明此事八九不離十,隆大人認為呢?」
「其實……在下亦曾聽過類似傳聞,然而象這次言之鑿鑿且有真東西出現,著實……著實罕見……」
胤䄉見他閃爍其辭,顯然不願過多捲入此事,索性把事情亮明:「八哥想重啟議政王大臣會議,調查遺詔真相,隆大人以為如何?」
逼宮!
隆科多腦中閃過兩個字,當即腦門子汗涔涔,背後也驚出一層冷汗,訥訥道:「皇……皇上答應嗎?」
「不答應也得答應,一切準備工作全部就緒,就等明天攤牌,」廉親王黑黝黝的眼睛裡象燃了兩團鬼火,若明若暗,忽遠忽近,「隆大人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