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勝利當天早上就發動手下,準備上街。他把短柄鋼鏟插進一個皮製刀鞘,別在後腰裡,又罩上外套。出了洗浴中心大門,細蟲曲振祥迎上來說,大哥,人齊了。
門外熙熙攘攘,停了幾十輛大大小小的摩托和一輛豐田皇冠。洗浴中心的馬仔們打了雞血似的,摩拳擦掌,等著郭勝利下命令。郭勝利站在臺階上發話說,別一個個橫眉豎眼的,又不是去打仗!都規規矩矩的,事兒給我打聽清楚了,別擾民!細蟲伸出雙手向下按按,下邊人的氣焰都收了收。郭勝利問細蟲,查什麼都知道吧?細蟲說,都交代清楚了。
郭勝利一點頭,走向豐田皇冠。大大小小的摩托一輛輛轟鳴起來,蝗蟲起飛似的散了開去。細蟲站在大門口,向他們揮手告別。他不上街,留守本部。在大富豪洗浴中心,曲振祥是學歷最高的。他大專畢業,心思多,腦子活,大富豪這兩年日益壯大,跟他的出謀劃策有很大關係。他對郭勝利也忠心耿耿,頗得信任。只不過有時他的提議稍稍超前了些,經商意識還比較傳統的郭勝利不大接受。
專案組刑警們的工作仍是大面積排查可疑人員。排查了一個,就回到專案組,將「白布單地圖」上寫著嫌疑人資訊的小紙片換下,標記上「排除」。陸行知今天調查的嫌疑人叫武小文。他騎著腳踏車去了老城區,按著地址找到了這條巷子裡的一戶小院,發現這家他來過,上次差點被「瓜皮」訛了二十塊錢。院門開著,陸行知在門上敲敲,沒人應聲。陸行知走進去,穿過巴掌大的小院兒,院子裡停了輛鏽跡斑斑早該進廢品站的小摩托車。
陸行知進了門,抽抽鼻子,一皺眉,這裡的味兒不好。屋裡陰暗,陸行知眯著眼睛,適應了光線,看見屋裡像個貧民窟,值錢的東西一樣沒有,那些傢俱像是從巷子裡搬回來的破爛,地上還砸了幾個碗,尖利的瓷片就在地上散著,也不收拾。
旁邊就是臥室,瓜皮坐在床上,倚著枕頭,被褥髒得出油。瓜皮臉上烏青爛腫,嘴唇裂了好幾處。看見陸行知,瓜皮立馬認出來了,先朝陸行知背後瞅瞅,問,就你自己?他怕後面還跟著衛崢嶸。陸行知皺著眉問他,怎麼回事,誰打的?瓜皮陰陽怪氣地說,怎麼說話呢,別侮辱我,誰敢打我呀!陸行知指指他的臉,說,還能自己摔的?瓜皮說,撞門框上了。陸行知說,你撞了多少回,撞得這麼全面?瓜皮捂著嘴說,警察同志,別聊天了,我說話嘴疼。陸行知拿出記錄本說,行,問幾個事,你好好回答。瓜皮說,別問了,自己看吧。他朝床邊的桌子努努嘴,陸行知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拿起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11月3日晚,吃過晚飯,去劉大頭家打牌。10點半,輸光了,王胖豬替我。我看他們打牌,到4日6點......」紙上有個手印,還有血跡和口水鼻涕印兒。陸行知問,誰讓你寫的?瓜皮說,我主動配合調查,不行嗎?陸行知大概猜出來了,這刑訊逼供的手法太直白太野蠻,毫無技巧,也不遮掩。陸行知看著他問,是不是郭勝利?瓜皮裝傻充愣說,誰,什麼勝利?不認識。警察同志,您沒事兒請回吧,要是湊手,我還沒吃飯反…….陸行知不再廢話,拿出錢包,放下十塊錢,拿著紙出去了。
回警隊的路上,陸行知騎車穿過街巷時,聽見身後摩托聲響,很快跟上幾輛木蘭摩托,每輛坐了兩個穿運動服的馬仔,氣勢洶洶地超車過去了。陸行知看見他們腰後都鼓鼓囊囊,像彆著棍子。
陸行知沉著臉,回到大隊,在大門口碰上衛崢嶸。陸行知攔住他,劈頭就問,郭勝利他們怎麼幫忙的,你知不知道?衛崢嶸一愣,說,什麼意思?陸行知拿出那張帶著血跡的紙,說,瓜皮讓他們打得沒人樣了,這是犯法!衛崢嶸一把拉住他,扯到一邊,說,你小聲點兒!陸行知說,郭勝利的嫌疑排除了嗎,憑什麼讓他幹警察的事兒?衛崢嶸說,10月18號晚上郭勝利跟我在一塊兒。陸行知反應了一下,想起來了,仍堅持說,那他也沒這個權力!衛崢嶸也有點兒惱,說,要檢舉我,霍隊就在辦公室,我負全責。陸行知張了張嘴,好似被侮辱了,說,我不是那種人!說完他把紙拍到衛崢嶸手裡,擰頭進了大隊。衛崢嶸看看紙上的血跡鼻涕印兒,暗罵一句,去找郭勝利。
郭勝利出外征戰一天,晚上風塵僕僕地回到大富豪,剛進大門,細蟲迎上來,說,大哥,您怎麼回來這麼晚,都上人了。洗浴城裡已經來了些散客,光膀子穿拖鞋溜達著。郭勝利應了一聲。細蟲說,給您看個東西,說完便把郭勝利帶到一個清空的側廳,廳裡放著一張麻將桌。細蟲把桌上散亂的麻將推到幾個槽裡,按下一個按鈕,片刻擺好的四列麻將升了上來。細蟲很興奮,跟郭勝利說,這是全自動的,多方便!您要覺得行,我就訂貨。郭勝利問,訂什麼貨?細蟲說,我不是跟您打過報告嗎,咱們增加一個棋牌娛樂區。除了這個,還可以加ktv娛樂區,高階會員消費區。未來的趨勢就是整合呀,來了咱們這兒,別的地方都不用去了。郭勝利根本不記得這個事兒,顯然對這些毫無興趣,說,弄這麼多花樣幹什麼!這幾天我忙,將來再說。說完郭勝利就走了。細蟲有些不甘。
郭勝利回到他的辦公室,把腰後的鋼鏟扔到沙發上,正要脫衣,轉身一看,衛崢嶸正坐在大班桌後面。郭勝利一驚,衛公安!衛崢嶸火氣很大,上來就訓斥,你要管不了你的員工,這活兒就別幹了!郭勝利問什麼事兒,衛崢嶸罵道,別來流氓那一套,事兒沒問出來,把人打傷了,我抓誰?
郭勝利默默從衣兜裡掏出幾張紙,放在桌子上說,今天查了十三個,要是好話好說,只怕三個也查不完。衛崢嶸忽地站起來,說,那你就別查了!說完甩手要走。郭勝利說,您等等,我就問一句,白小偉你查還是我查?衛崢嶸冷笑說,早查過了!還輪得著你?你們這號人,都是第一批。郭勝利說,那你知道不知道,他在老家犯過強姦罪,託人抹了案底?衛崢嶸有點兒氣,這事兒他還真不知道。郭勝利又補充說,而且不止一次。衛崢嶸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面孔說,行了,哪來的小道訊息,我會
跟他老家警方核實。你別動,你倆一碰就是大事!衛崢嶸出門前,郭勝利補充說,我敢說,他現在也
沒消停過。
衛崢嶸頓了頓,抬腳出了門,揮手一甩,門「砰」地關上,聲音像炸彈般響。
陸行知回家時,沒進門就擔心今天寧寧又把楊漫折騰成什麼樣子了。他悄悄開門,輕手輕腳進了屋。家裡還是亂糟糟的,零食、玩具、畫書,隨處都是。楊漫還是坐在沙發上發呆。
陸行知看了一眼臥室,寧寧在小床上睡著,情形似乎跟那晚一模一樣。陸行知嘆了口氣,走過去挨著她坐下,說,要不……楊漫轉過頭,陸行知卻看見她眼睛亮晶晶的,臉上都是笑容。楊漫說,她喜歡我了!陸行知挺意外,喜歡你了,是嗎?楊漫說,對呀,她跟我玩,還讓我喂她,還讓我給她洗了澡呢!陸行知有點兒沒反應過來,說,那挺好。楊漫跳起來,好像渾身是勁兒,說,就是好幾天什麼都沒幹,你先睡,我工作一會兒!哎小孩兒這東西,真佔時間!
陸行知看著楊漫走到她的書桌前,哼著歌開啟臺式電腦。她身上散發著一種新鮮的混合的魅力,這是陸行知之前從未見過的。他突然有些衝動,過去一把抱起她,向臥室走。楊漫蹬著腿,拍著他叫,你幹什麼呢?隨即,她看見了陸行知眼睛裡的光,身子軟下來,舒展雙臂摟住了陸行知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