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了摩托車修理店,先站在店外向裡面隨便掃了幾眼。幾個修理工正在幹活。衛崢嶸問陸行知,
認出他了嗎?陸行知下巴一點,說,那個吧。說著指向了一個人。那個修理工背對著他們,頭髮斑白,不過他左手少了一根無名指。上次衛崢嶸也一眼看見了這個特徵。
他們跟老闆打了招呼,把郭勝利叫了出來,沒驚動其他修理工。郭勝利看見他們兩位,有些慌,用手套擦著手上的油汙,拘謹地握了手。郭勝利看起來比十三年前老了三十歲,像被扔進生活的洗衣機裡攪和了幾百次似的。
三人找了個僻靜地方說話,衛崢嶸從口袋裡拿出一瓶二兩裝的本地好酒。一個酒杯,倒了一杯,遞給郭勝利,說,就買得起這個,湊合吧。這是還他當年的那杯人頭馬。郭勝利懂這個意思,他誠惶誠恐地接過酒杯,看見衛崢嶸右手裡空著,又有些不敢喝。衛崢嶸說,我戒了。陸行知看郭勝利有些惶恐,接過酒瓶說,我陪一個。兩人各飲了一口。衛崢嶸說,我們怕影響你,所以才讓老闆把你叫到這兒來。郭勝利連聲道謝,好像蒙了天大的恩。
衛崢嶸話入正題,說,想問你個事兒,你在牢裡待了有十二年吧。郭勝利點了個頭。衛崢嶸接著問,有沒有什麼犯人故意接近你,跟你聊天兒,打聽當年的事兒?郭勝利不大明白。衛崢嶸說,你想想,比你晚一點兒進去,可能也是最近出來的,有沒有?郭勝利還是沒明白。衛崢嶸乾脆敞開了說,在牢裡,有沒有人老想跟你聊13年前的案子?郭勝利說,對不住衛公安,我知道在裡頭,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問的事不問。看起來,他被歲月整得不輕。陸行知說,沒事兒,你隨便說,我們知道不是你,我們只是設想一種可能,這個真兇有可能坐了牢,而且會接近你。郭勝利頓時滿臉驚訝,說,真兇,您是說……不可能不可能,真兇早就廢了。
這回陸行知和衛崢嶸吃了一驚。衛崢嶸立刻問,你說什麼,你說的是誰?郭勝利不說話,嘴唇抖抖索索的。衛崢嶸猜出來了,問他,你說的是白狼?白小偉?隨即搖頭否認,不是他。郭勝利卻很執拗,肯定地說,是他。衛崢嶸說,你知道我們為什麼直接排除了你嗎?1997年10月18號晚上你在哪兒,記得嗎?郭勝利表示不記得。衛崢嶸說,我、你,還有白小偉在一塊兒。我解決你們倆的糾紛,花了整整一晚上。郭勝利說,10月18號?杜梅不是那天。杜梅被殺的日子他牢牢記得,是11月3號。陸行知插話說,10月18號是柳夢被殺了,同一個兇手。
郭勝利好像墜入往事的霧裡,眼前迷茫不清。然而霧氣漸漸散去,他突然想明白了。一剎那,他的臉色突然煞白,好似心裡的什麼支柱倒塌了,一直頂著他生命的那口氣洩掉了,人也迅速矮下去,蹲在了地上。陸行知說,你為什麼認定白小偉是兇手?郭勝利勾著頭沒有反應,只聽見他喉嚨裡嘶嘶作響。陸行知碰碰他,郭勝利身子一歪,倒了。
陸行知和衛崢嶸把暈倒的郭勝利送到醫院,全面檢查後說是高血壓加上心力衰竭,受了打擊一下沒頂住。醫生開了條子,讓先住院兩週,有待觀察。郭勝利在病床上昏迷著,鼻子裡插著管,看起來更像是個衰弱的老頭了。
陸行知詢問醫生的意見,估計郭勝利什麼時候能醒?醫生說,別這麼問,哪個醫生也不敢給你斷個時間。你們是警察,我儘量有話直說。他的身體狀況,不樂觀。這種時候,其實病人自身的生存慾望特別重要,看他有多想活了。有的能拼,就恢復得快,有的……也許就醒不過來了。他的家庭情況怎麼樣,有孩子嗎?陸行知猶豫了兩秒鐘,慢慢搖了搖頭。
出了醫院,陸行知和衛崢嶸就在旁邊的小蒼蠅館子裡吃飯,一人一盤炒粉。牆上掛著電視機,播報著本地新聞。衛崢嶸說,當年郭勝利那些手下都開小摩托。陸行知說,那些人,我們一個一個都摸著呢,本地的都排過了。
衛崢嶸吃著粉看電視,在新聞裡看見一個熟臉,忙示意陸行知。電視播放著一則本地社會新聞,「望江門大賣場」開張剪綵,手持剪刀的男人四十多歲,身著阿瑪尼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一副商人氣質,雖滿面笑容,但眼神里透著不好惹。字幕上打著他的名字「董事長曲振祥」,當年的細蟲,現在竟然成了曲老闆。衛崢嶸說,早看出來了,是個人物。明星企業家,陸行知笑笑說,當年外號叫什麼,曲蟲?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大好聽,覺得自己興許記錯了。衛崢嶸糾正說,細蟲,他姓曲。他的情況摸了嗎?陸行知說,摸了,但水深,就能摸著的情況看……沒什麼情況。當年郭勝利滿城抓流氓的時候,他就沒上過街。
吃完了粉,陸行知和衛崢嶸走出小館子。衛崢嶸看看錶說,我得回去了,路上還能拉個活兒。陸行知笑笑,目送衛崢嶸上了計程車,開車遠去。他轉身走回醫院,回到郭勝利的病房。
陸行知關上房門,拉了把椅子,坐在郭勝利床前。郭勝利昏迷如舊,病房內聽得見輕微的喘氣聲在管子裡嘶嘶作響。陸行知對著昏迷的郭勝利說,郭勝利,刀哥,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你要能聽見,就加把勁兒,提一口氣,往有光亮的地方走,別往那黑處去。我知道,這世上可能沒什麼讓你掛念的東西了,可還有事兒沒了呢。陸行知頓了頓,放慢了語速說,沒來得及跟你說,殺了杜梅的兇手又回來了,又殺了人,我們正在抓他。你知道的事兒,說不定能幫我們抓住他。為了杜梅,你也得拼一拼,你還得活,別讓她白死,別讓你這十幾年的牢白坐,行嗎?
陸行知停下了,似乎在期待郭勝利的反應。等了許久,才決定告訴他另一件事情。陸行知說,你說你不知道,其實我想你知道,杜梅1994年生了個孩子,是女孩兒。
陸行知凝視著郭勝利。但郭勝利依舊安安靜靜,沒有一絲反應。床頭的睡眠呼吸監測儀也讀數平穩,偶有呼吸暫停,隨即緩解,好像昭示著他在做一個深沉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