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郭勝利,還是警察的事兒。郭勝利傷人出逃的訊息一齣,刑偵大隊就進入了戰鬥模式。不光江北區,全市的警察都出動了,協查通報也立即發到了全省各市。
衛崢嶸沒出去抓人,而是在專案組等著。他站在窗前,就看見院子裡警車一輛一輛拉著警笛飛馳而去。霍大隊急匆匆跑進來,焦頭爛額地說,能跑哪兒去?他要跑出了南都,咱這人就丟大了!衛崢嶸卻不著急,說,跑不遠,他這一身傷,不找地方包紮就得死路上了。霍大隊說,抓不著他,對不起老杜!
很快有了訊息,有人打110,說看見郭勝利的車了。確定了是準信兒,衛崢嶸馬上下了樓,跳上車,直奔目標地點。
這是拆遷已經接近尾聲的一片城中村,殘垣斷壁,瓦礫遍地。一棟二層小樓前停著那輛豐田皇冠,樓房是居民自蓋的,二樓樓頂都沒了,只剩幾面牆壁空落落地立著。
數十輛警車和上百名警察把樓團團圍住,江北大隊負責抓捕。朱刑警看看樓前的豐田皇冠,車頭上有撞擊痕跡。朱刑警心疼發作,大罵了一句,橫眉怒目就要往樓裡衝,衛崢嶸拉住他,說,我去吧,我能說服他。朱刑警不答應,也不聽命令,擰著頭要闖。霍大隊叫人把他抱住,怕他魯莽壞了事兒,示意衛崢嶸去。
衛崢嶸走到樓前,只見鏽跡斑斑的鐵門關著。衛崢嶸說,郭勝利,出來吧。沒人應聲。衛崢嶸知道郭勝利最怕聽什麼,特意加重了語氣說,畏罪潛逃,不是你的風格吧。這話果然戳到點子上,鐵門開了。郭勝利站在門口,表情平靜,伸手一個個扣好外套的扣子,裡面的襯衣被他撕成了繃帶,一條條纏在身上。外套裂了數條口子,因為是黑色布料,血跡並不顯眼。衛崢嶸說,別硬撐了,走吧,縫針上藥去。郭勝利笑笑說,別急。扣好釦子,他突然從身後拔出鋼鏟。在場的警察都動了起來,準備拿人或者直接擊斃。
衛崢嶸趕緊揚了揚手,讓後方別動。郭勝利伸出左手,鏟刃卡到無名指根,抬膝蓋猛地一磕。衛崢嶸衝了上去,還是晚了一步,指頭已經掉了。衛崢嶸輕而易舉就把鋼鏟奪了,剛才那一下,是郭勝利最後一點力氣。衛崢嶸抬手把鋼鏟扔了,氣得罵道,你他媽傻呀!郭勝利臉白得像紙,吸著冷氣跟衛崢嶸說,該還的還是得還。
衛崢嶸抓著郭勝利一條胳膊走向警車,說是抓,但幾乎是攙著他了。郭勝利回頭看了一眼,說,1993、1994年的時候,杜梅住過這兒。
聽衛崢嶸講了當年抓捕郭勝利的經過,趙正明不勝唏噓,大概對自己沒趕上那個場面深表遺憾。
他們經過林蔭道邊一處供病人歇腳的小亭子,正好裡面沒人,陸行知有話要說,示意他們進去坐會兒。坐好了,陸行知跟衛崢嶸說,咱們對對案情?我從曲振祥的角度,你從郭勝利的角度。衛崢嶸應了下來。兩人略一思索,做好準備,一來一往地開始討論。
陸行知說,曲振祥在郭勝利手下,算是秀才遇到兵,懷才不遇吧。所以,他想了個辦法把郭勝利弄下去,順便把白小偉這個競爭對手也拿下了。
衛崢嶸說,正好郭勝利知道了杜梅的事兒,一心想抓兇手報仇。
陸行知說,曲振祥看見白小偉受了傷,覺得是個機會,便找來一個女孩假扮受害者,把兇手栽到白小偉頭上。可他為什麼要撞警察呢?
衛崢嶸說,郭勝利砍了白小偉,有幾種下場:一、也被當場砍死;二、逃了,誰也抓不著。陸行知說,要是他逃了那還是曲振祥一個心病,始終不踏實。
衛崢嶸說,還可能是三,被抓了。一審訊,問砍人動機,郭勝利可能說出白小偉是兇手。但證據呢?證據在曲振祥那兒。
陸行知說,曲振祥當然不願意作證,但他了解郭勝利,講義氣,愛扛事,所以就先幹一件事兒,讓郭勝利能絕口不提他的名兒,還把責任都攬了。
衛崢嶸說,嗯,沒有比干警察一下子更合適的了。
陸行知說,那個舉報郭勝利的110電話,恐怕也是他打的。
兩人同時停了話頭,思考著剛才這一盤設想有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當年抓捕了郭勝利審訊他時,郭勝利一口咬定,他去砍白小偉的原因,是白小偉趁他那段時間忙,偷偷搶生意搶地盤。規矩是衛崢嶸上次協調時定好的,白小偉不守約定,背信棄義在先。聽說白小偉沒死,搶救回來了,郭勝利有些失望。問他在黑虎巷是不是撞了人,他也一口承認了。再問他大半夜的去黑虎巷幹什麼,郭勝利便不再回答,把銬著的雙手往桌上一放,說別問了,該判多少年就判吧。朱刑警違反紀律,悄悄揍了他一頓,下的都是狠手,他也是硬挨,一聲不吭。
兩人都在心裡整理了一道,覺得他們推測的八九不離十。還沒交換結論,趙正明先替他們說了,所以是曲振祥設了一個大局,一箭雙鵰?陸行知看看他,說,小明,這個成語用得貼切,有進步了。
他們回到停車場,陸行知把車鑰匙給了趙正明,說,你先回隊裡,我跟老衛說點事兒。趙正明也沒多問,開車走了。
二人上了老衛的計程車,陸行知從兜裡拿出那張返聘人員登記表,說,老霍給你的,填好籤字發工資。衛崢嶸開啟一看,有點兒詫異,老霍怎麼知道的?陸行知說,我沒說啊,他看報告自己猜出來的,老霍對你的存在很敏感嘛。衛崢嶸把登記表放下,說,不用了,謝謝老霍,我是自願的。陸行知說,壯壯不是想考警校嘛,一年學費生活費少說也得兩萬吧,老霍還惦記著壯壯呢,別傷他的心。衛崢嶸想了想,把登記表疊好放進包裡,說,等案子破了我就簽字,該給我補多少我就要多少。陸行知看看他,知道再說沒用。他又從兜裡掏出個信封說,這些天的打車費,這你得收,不然跟嫂子怎麼交差?衛崢嶸躊躇一下,不推了,任由陸行知把信封塞進他包裡。
陸行知手機「嗡」了一聲,是條簡訊。陸行知看了,皺皺眉說,送我去楊漫家吧,就我以前住的地方,楊漫找我有事。衛崢嶸從陸行知話裡聽出不對勁,問,楊漫家?陸行知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跟老衛提過他離婚的事兒,解釋說,我倆離了,零四年,閨女週末跟我。衛崢嶸一臉惋惜,張了張嘴。陸行知說,別問了,有空再跟你說。說完他按下「空車」標誌牌,開始計費。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但其實都在想曲振祥。曲振祥現在樹大根深,當年郭勝利和白小偉的陣仗,曲振祥兩年就全拿下了,還成立了振翔集團,進軍各個暴利行業。他頭腦靈活,廣建人脈,所以屢戰屢勝,現在的產業比當年翻了十倍也不止。衛崢嶸突然開口問,什麼時候去會會他?陸行知心領神會地說,要動他,得先跟老霍通通氣,別讓老霍被動了。衛崢嶸點頭說,咱們剛才說杜梅遇害後郭勝利報仇,曲振祥就是抓住機會設了個局。他頓了頓,揣摩著說,你說他是抓住了這個機會,還是主動製造了這個機會呢?這個問題陸行知當然也想到了,但在著手調查之前,誰都沒有答案。
汽車上了高架橋,視野變得開闊,遠處樓群聳立,一派新興的都市氣象。天色漸漸暗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