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和老杜在客廳騰出的一塊地方里擠擠挨挨地坐著,跟薛紅母親聊。薛紅母親情緒低落,倒沒有流淚,只是說話聲音很小,連帶著他們倆也放低了聲音,像在說悄悄話。薛母說,她搬出去三年多了,很少回家,不愛跟我們說話,我們也不瞭解她。老杜說,噢,關係不太好?年輕人嘛,喜歡叛逆,她跟她爸關係怎麼樣?薛母說,我跟她爸早就離婚了,她爸搬到雲南去了,沒聯絡過。老杜看看臥室裡那位雕刻家,故作意外地說,噢,那位原來不是親爸,薛紅跟他關係怎麼樣?薛母說,一年說不上三句話。老朱問,吵過架嗎?老杜不滿地看看老朱,說,三句話吵什麼架?老朱說,那看會吵不會吵了。沒動過手吧?
薛母還沒回答,臥室裡的雕刻家中斷了創作,進了客廳。他不是走進來的,而是坐著輪椅,自己把著輪子拐進了衛生間,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老朱咂吧了一下嘴說,當我沒問。老杜朝衛生間看看,又問女主人,你不用去幫把手?我有段時間腿壞了,自己還真不好辦事兒。薛母說不用,他會。
老杜和老朱對了對眼,打算告辭。薛母往衛生間看看,用蚊子哼哼似的音量問他們,那個……紅紅前兩個月跟我借了五萬塊錢,怕是……找不回來了吧?老朱有點兒想罵人。但老杜明白,這錢恐怕是揹著男人借出去的,安慰她說,我們幫你問問,儘量儘量。
美髮店裡,陸行知跟齊莎莎說了薛紅的情況,莎莎情緒立刻崩潰了,坐在箱子上哭了半個小時。陸行知等她哭聲漸小,變成了抽泣,才試著跟她聊天,問她美髮店怎麼不開了?莎莎說,老闆娘嫁人了,去非洲了,走之前把店租給了她和薛紅,一次性三年,租金打了對摺。陸行知看看周圍的箱子袋子,說,你們這是…..?莎莎說,我們倆合夥開了個淘寶店。人要有理想的呀,青春那麼短,總不能一輩子給人……洗頭吧。陸行知點頭說,嗯,挺好的,你們賣什麼?莎莎從箱子裡抓出一些內衣襪子、頭箍髮帶等廉價裝飾品,隨手丟到地上,看上去都是從小商品市場批發來的。陸行知問她,怎麼不開實體店呢?正好有地方。莎莎恨恨地說,哪有錢裝修呀!淘寶店也挺好,陸行知頓了一頓,語氣自然地開始問正事,你跟薛紅住一起嗎?莎莎說,她住這兒,我回家住。
美髮店後的洗頭臺旁邊有道門,門上掛著白布簾,布簾上印著「中醫推拿」。衛崢嶸起身,撩開布簾,看到後面是個隔間,裡面放著一張小床,像是以前的按摩床。隔間裡還有些傢俱和一些女孩子的日用品。
陸行知接著問莎莎,薛紅有男朋友嗎?莎莎說,沒有,都太醜了,她要找吳彥祖那樣的。陸行知明白了,然後,儘量用委婉的語氣問,你們以前開美髮店的時候,有沒有一些常來的熟人、回頭客?莎莎警惕地看了看他。陸行知忙說,我沒別的意思,你大膽說。莎莎也是個直腸子,說,有啊。陸行知問,知道名字嗎?莎莎撇撇嘴說,怎麼會知道,說了可能也是假的,難道給我們看身份證啊。陸行知又問,可疑的人呢?他想了想,又解釋道,就是說,看著不像好人的,可能有些暴力行為的人,有嗎?莎莎認真想了想,說有。陸行知忙問,長什麼樣子,有什麼特徵,記得嗎?莎莎說,長什麼樣子我說不清,就是個老男人吧,都很猥瑣的呀。
陸行知聽出來了,莎莎腦子裡的壞人跟他說的不是一回事,這姑娘思路簡單、不敏感,面對真正的壞人也看不出來。這些年經辦的各種案件中他見過不少這樣的姑娘,她們往往從小學習一塌糊塗,很早輟學,匆匆長大,身體比大腦發育得快,少不更事就被扔進了社會,給虎視眈眈的惡人們輸送著新鮮的受害者。然而陸行知還沒放棄,又問她,你說的這些人,大概多大年紀?莎莎看看衛崢嶸,說,跟他差不多,她又看看陸行知說,有的跟你差不多。
最後陸行知開啟手機,給莎莎看曲振祥剪綵的照片,問她認不認識這個人。莎莎辨認了一下,說,這是個大老闆吧?要是認識他,我們還用開這個破店嗎?
陸行知和衛崢嶸從柔柔美髮店裡出來,就在江陰南路上找了個小飯館,要了兩盤餃子,邊吃邊聊。
衛崢嶸還惦記著剛才陸行知給齊莎莎看曲振祥照片的舉動,提醒陸行知說,說句不好聽的,你現在覺得曲振祥犯案的可能性有多大?不等陸行知回答,他又接著指出,曲振祥剛剛被咱們敲打過,這個節骨眼上,除非他是鐵打的神經,或者喪心病狂了,才敢犯案吧。陸行知沒說話。衛崢嶸放緩了口氣說,我也想替郭勝利出口氣。有時候,咱們拼命懷疑一個人,可能就因為知道他是個壞人,犯過罪,該被法辦,但他犯的不一定是咱們要抓的罪。陸行知說,老衛,我懂。有時候拼命懷疑一個人,還因為害怕,怕這個線索丟了,就又回到了零點。衛崢嶸對這種擔驚受怕再熟悉不過,就像在原地繞圈子,當年他都快繞出精神病了。
兩人吃著餃子,陸行知一盤兒掃光了,衛崢嶸才吃了一半。陸行知喝了口水,抽張紙巾把嘴擦了,苦笑了一下說,我怎麼有種預感,薛紅的案子又是個死衚衕呢。兇手對咱們的套路太瞭解了,避監控、反偵察,指紋、dna……一點痕跡也不留。
衛崢嶸出著神,突然想起了什麼,說,莫蘭案你還記得嗎?陸行知說,卷宗都快背下來了,我現在都不確定莫蘭到底是不是第一案了,不就那張畫嘛,姿勢一樣,萬一是巧合呢?說不定是臨摹的哪一幅外國名畫。衛崢嶸問,莫蘭案的物證現在在哪兒?陸行知說,隊裡。衛崢嶸說,生物物證當年白曉芙冷凍儲存了,莫蘭指甲縫裡有極少量皮膚組織,那時候白曉芙說沒有檢驗價值,等dna技術成熟了,也許能檢出結果。
陸行知忽地站起來了,不等衛崢嶸吃完就結了賬。兩人直奔南大生化系。
白曉芙當年所在的實驗室已經今非昔比,環境好、裝置新,到處一塵不染。一位男實驗員在,姓楚,三十多歲,衛崢嶸看著他的面相,大概算了算,12年前,他只怕大學還沒畢業。一問,小楚1998年剛好畢業,那一年對他來說是個節骨眼,所以事情記得很清楚。小楚說莫蘭案那些物證,肯定不在這兒了,白老師出了那個事……去世的時候……
一提到白老師,陸行知注意到衛崢嶸的臉色變了。小楚說,1998年我剛留校。白老師去世,實驗室是
謝老師接管了。然後,到2002年,就跟你們公安系統分割了。那些物證的去向,恐怕得問謝老師。陸行知問他謝老師現在的去向,小楚說,他作為訪問學者去英國了。說著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又說,這會兒那邊是半夜,可以先發個電子郵件。小楚拿出紙筆,給他們寫了電子郵箱。衛崢嶸呆呆地坐著,看起來有些恍惚。
從實驗室出來,他們一直走到了衛崢嶸的計程車跟前,老衛還恍惚著。他把車鑰匙遞給陸行知,陸行知明白,衛崢嶸正想著白曉芙,就接過鑰匙上了駕駛位。
路上,陸行知開車,衛崢嶸在旁邊沉默地坐著,半晌不發一聲。衛崢嶸很少這樣感情外露,陸行知還有點兒不習慣了,想找話打破一下安靜,就說,2002年,咱們法醫科裝備升級,老呂還差點退休呢,覺得太難了,學不會,沒想到現在成專家了。衛崢嶸望著車窗外向後倒退的街景,沒接陸行知的茬兒,喃喃地開口,說,人的腦子,真是奇怪。剛開始的時候,我一天數不清想起來多少回,睜眼閉眼都是她。我心裡疼得忍不了,就想給自己一槍。就算過上幾年、幾天想起來一回,心裡還是疼得像捅了刀子。現在,一年中有幾回,在醫院裡看見白大褂,會冷不丁閃一下,心裡像堵了塊東西,過會兒也就化了。說實話,她的模樣我都有點兒記不真了,像拍照片拍虛了,知道什麼樣子,但是要仔細去想鼻子、眼是什麼樣,又記不清楚。
陸行知從沒跟衛崢嶸有過個人感情方面的交流,一時有些沒詞兒。衛崢嶸說,1998年我離開警隊,有一半的原因是為她。頓了頓又說,一大半吧。陸行知不知怎麼安慰他好,衛崢嶸回過頭,說,沒想到吧,老衛還有這一面。陸行知艱澀地說,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