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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離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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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問著話,嬿婉穿著一襲家常的桃花色直徑地納紗繡金絲風流散花氅衣,一壁急急地繫著水色芙蓉領子,忙跪下了滿面通紅道:「不知皇后娘娘鳳駕來臨,臣妾未能遠迎,還請皇后娘娘恕罪。」

如懿看了看她,髮髻顯然是匆匆挽起的,還有幾縷碎髮散在一邊,幾朵金雀珠花鬆鬆的墜著,猶自有些嬌喘細細。

如懿心中有氣,壓低了聲音道:「皇上呢?」

嬿婉一臉楚楚:「皇上剛睡下了,臣妾在旁伺候,不敢打擾。」

如懿問:「喝了四碗鹿血酒就睡了?」

嬿婉聽她直截了當挑破,更不好意思,只得硬著頭皮道:「是。」

如懿慢步上前,以護甲的尖銳撥起她的下巴,直視著她的眼睛道:「鹿血酒喝了是要發散的,你都不讓皇上發散出來就睡下了,是成心要皇上難受麼?」

嬿婉囁嚅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滴溜溜轉折,半晌,聲如細蚊:「已經發散了。」

「發散了?」如懿臉色驟然一變,又是心痛又是氣急,「憑你們五個?」

嬿婉一臉無辜的望著如懿道:「皇后娘娘,臣妾也想勸皇上注意龍體,可是勸不住啊。皇上一定要累了,才肯睡過去。」

如懿逼視著她,沉肅道:「這些天,皇上都在永壽宮裡,都是這樣才肯睡下的?」

嬿婉窘得滿臉紫漲,只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看了看其餘幾人,道:「是。」

如懿的目光冷厲如劍:「這幾個人中就屬你位份最高,又是永壽宮的主位,偌大的永壽宮都歸你處置。你若勸不住,大可來告訴本宮和太后。你存心不說便是居心不良,有意縱著皇上的性子來。」如懿喚過三寶:「三寶,去穿內務府的人過來記檔。十六年十月初二未時二刻,令妃,晉嬪,秀貴人,平常在,揆常在於永壽宮侍寢。」

嬿婉登時臉色大變,面上紅了又白,哀求道:「皇后娘娘留些臉面吧,皇上說了,今兒的事不記檔。」

「不記檔?」如懿的神色淡淡的,望著遊廊雕樑上龍騰鳳逐的描金藍彩,並不看她們,「那若是你們幾個之中誰有了身孕,那算怎麼回事?沒有記檔的事情可是說不清的。」

嬿婉慘白了臉道:「就當是臣妾替晉嬪她們幾個求求皇后娘娘了。這不是臣妾們幾個的臉面,是皇上的臉面。」

如懿冷笑道:「皇上的臉面?皇上的臉面都被你們丟在永壽宮了。」

晉嬪猶自不服:「皇上就是要咱們幾個伺候,那便怎麼了?令妃娘娘有什麼可怕的呢?我們是皇上的女人,伺候皇上是光明正大的。」

嬿婉急得狠狠瞪了她一眼,呵斥道:「你懂什麼?」

如懿的目光掃視著她們,疾言厲色道:「晉嬪是不懂,但其中的厲害,令妃你是懂的吧。太后一旦查問起來,看了記檔問皇上為何會有五女相陪,且是青天白日的這麼不愛惜自己,你們這五條性命還要不要?淫亂後宮,迷惑皇上的罪名,是連你們母家的族人都要一起擔待的。」

話音未落,只聽見永壽宮正殿的大門霍然開啟,一個氣惱的聲音道:「是朕要她們伺候的,一切都由朕擔著。’

如懿見皇帝揚聲出來,身上穿著一件藍色江綢平金銀纏枝菊金龍紋便袍,想試方才的話皇帝都聽到了,便索性道:「皇上萬福金安,臣妾恭請聖安。」

皇帝不耐煩道:「朕有什麼安不安的,連個午覺都睡不安穩,聽著你們吵吵鬧鬧,不成個體統。」

他這話雖然是對著眾人說的,然而,目光只落在如懿身上。晉嬪立刻看懂了皇帝眼色,揉著膝蓋嬌聲道:「皇上,臣妾跪得膝蓋都疼了,臣妾能起來麼?」

皇帝皺眉道:「大白天的,一排跪在滴水簷下成什麼樣子,回自己宮裡去。」

晉嬪得意的扭著腰身站起來,朝著如懿橫了一眼。如懿也不願再眾人面前再僵持著,便由著她們離開。晉嬪等人走得,嬿婉卻走不得。

皇帝瞥了嬿婉一眼:「你還跪在這兒做什麼?不是給朕燉了茯苓地黃大補湯麼,還不叫人端了來?」

如懿使了個眼色,容佩端著綠豆蓮心湯來。如懿盡力溫婉了聲線道:「皇上若是渴了,臣妾熬了綠豆蓮心湯來,正好解渴。」

皇帝不悅的看了一眼:「又不是大伏天,送這麼不合時宜的東西來作什麼?」

如懿婉聲道:「皇上這些日子連著進補鹿血,那東西的性子是熱的。臣妾怕皇上烈性的東西喝的多了,所以特意送了性涼解熱的綠豆蓮心湯來,請皇上一嘗。」

皇帝的目光倏然冷了下來:「皇后什麼時候學會拐著彎子罵人了?’

如懿忙屈膝垂首:「皇上,臣妾不敢。’

「不敢?」皇帝冷哼一聲,「你晚上掃朕的興致,白天也來掃朕的興致。你就這麼容不得朕舒心一會兒嗎?」

這句話彷彿一個突如其來的耳光,打得如懿暈頭轉向。她怔了半天,只覺得眼底一陣陣滾熱,分明有什麼東西要洶湧而出。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咬住了唇,仰起臉死死忍住眼底那陣熱流,以清冷相對,道:「是臣妾掃了皇上的興致麼?」

皇帝正被幾個年輕貌美的嬪妃奉承得慣了,如何受得了這一句,不覺得冷笑連連:「皇后沒掃朕的興致,難道是令妃晉嬪她們掃了朕的興致麼?朕倒覺得,在她們面前,朕也年輕了許多,不像對著皇后,不溫不火慣了。」

如懿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在芒刺堆裡滾來扎去,扎得到處都痛,偏偏又拔不出來,卻又實在忍不得這樣的罪名和指責,只能低首道:「皇上的興致若要一碗碗的鹿血酒喝大補湯吊著,臣妾也不敢勸皇上要愛惜身子這樣的話了。臣妾立刻去奉先殿跪著,向列祖列宗請求寬恕便是。」

皇帝登時惱羞成怒,喝道:「你去奉先殿?就憑你是皇后麼?」

如懿鎮聲道:「是!皇上封了臣妾為皇后,臣妾便不能不言。」

皇帝在懊喪中口不擇言:「且不說你是繼後,便是孝賢皇后這位嫡後在這裡也不能扭了朕的性子!且你能去奉先殿做什麼?去奉先殿告訴列祖列宗身為朕的皇后卻不能綿延子嗣,為愛新覺羅氏生下嫡子嫡孫嗎?皇后無能,無皇嗣可誕,朕為江山萬代計,寵幸幾個嬪妃又怎麼了?」

是啊,她原本就是繼後,哪怕是他親自封了自己為後,心裡到底也是這般瞧不起的。如懿滿臉血紅,一股氣血直衝腦門兒:「臣妾無子是臣妾無能,但皇上不愛惜自己的龍體,便是對不起列祖列宗和天下蒼生。」她接過容佩手裡的湯盞捧過頭頂,極力忍著眼淚道:「臣妾不敢有什麼勸諫的話,所有臣妾要說的都在這碗湯裡了。」

皇帝登時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一盞綠豆蓮心湯砸得粉碎,連著湯水淋淋瀝瀝灑瞭如懿滿頭滿身。那碎瓷片飛濺起來,直刮到如懿手背上,刮出一道鮮紅的血口子,瞬間有鮮血湧了出來。

嬿婉嚇得花容失色,指著如懿的手背道:「血,皇后娘娘,有血。’」

如懿猛地擦去手背上的血液,渾身狼狽,卻不肯放柔了語氣,道:「臣妾這點子血,比起皇上的精血實在算不上什麼,皇上生氣,要打要罰臣妾無怨無悔,但皇上不愛惜自己,臣妾哪怕是覥著臉也要跪在這兒求皇上明白的。」

皇帝又氣又惱,狠狠推了她一把:「你要跪便跪在這兒,少去奉先殿丟人現眼!」他轉身吩咐:「令妃,跟朕進去,朕要你伺候著。」

如懿進退不得,直直跪在殿門前,看著嬿婉攜著皇帝的手親親熱熱的進去。

容佩嚇得臉色發青,忙陪著如懿跪下,低聲道:「娘娘,您這是何苦呢?」

如懿望著那緊閉的門扇,鏤花朱漆填金的大門,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雲幅八寶團紋,團花以芍藥為心,五蝠銜銀錠,靈芝,如意,菊花,珊瑚分佈於四周,本是極熱鬧的華彩,卻像是繚亂紛飛的蝙蝠翅膀上的剛刺,一撲一撲,觸目驚心。

「何苦?」她怔怔地落下淚來,「皇上的龍體……難道是本宮的錯嗎?夫君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作為妻子不能勸一勸麼?即便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本宮是臣子,亦不能勸一勸麼?」

容佩無言以對,只得躊躇著道:「出了這樣的事皇上也不高興,也在氣惱性子頭上,皇上他……不找自己親近的人撒氣找誰呢?」

如懿用力抹去腮邊的淚:「所以,本宮就要忍受皇上當著妾室的面這樣羞辱麼?」

容佩扶住瞭如懿,忍耐著抹去眼角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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