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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端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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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仙館空曠深邃,有重重翠色梧桐掩映,濃蔭匝地,十分清涼。庭前廊下又放置數百盆茉莉、素馨、劍蘭、朱槿、紅蕉,紅紅翠翠,十分宜人。偶爾有涼風過,便是滿殿清芬。如懿入殿時,太后穿了一身黑地折枝花卉繡耀眼松鶴春茂紋大襟紗氅衣,想是無心梳妝,頭髮鬆鬆地挽起,佩著點翠嵌福壽綿長鈿子,菘藍寶綠的點翠原本極為明豔,此時映著太后憂心忡忡的面龐,亦壓得那明藍隱隱彷彿成了灰沉沉的燒墨。

太后的幼女淑長公主便陪坐在太后膝下垂淚,一身寶石青織銀絲牡丹團花長衣,棠色長裙婉順曳下,宛如流雲。柔淑戴著乳白色玉璫耳墜,一枚玉簪從輕輕的如霧雲髻中輕輕斜出,金鳳釵銜了一串長長的珠珞,更添了她幾分婉約動人。而此時,她的溫婉笑靨亦似被梅雨時節的雨水泡足了,唯有淚水潸潸滑落,將那寶石青的衣衫沾染成了雨後淋漓的暗青。

如懿見此情景,便曉得不好。彼時她已有了八個月的身孕,行動起坐十分不便,太后早免了她見面的禮數。然而,眼下這個樣子,如懿只得規規矩矩屈膝道:「皇額娘萬安,長公主萬安。」

柔淑雖然傷心,忙也起身回禮:「皇嫂萬安。」

太后搖著手中的金華紫綸羅團扇,那是一柄羊脂白玉製成的團扇,上覆金華紫綸羅為面,暗金配著亮紫,格外奪目華貴。而彼時太后穿著黑色地紗氅衣,那上面的纏枝花卉是暗綠、寶藍、金棕、米灰的顏色,配著灼熱耀目的金松鶴紋和手中的團扇,卻撞得那華麗奪目的團扇顏色亦被壓了下去,帶著一種欲騰未騰的壓抑,屏著一股悶氣似的。

太后瞥如懿一眼,撲了撲團扇道:「皇帝忙於朝政,三五日不進長春仙館了。國事為重,哀家這個老婆子自然說不得什麼。但是皇后,」她指了指向邊的柔淑道,「柔淑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了,哀家見不得兒子,只能和女兒說說話排解心意。但是兒媳,哀家總還是有的吧?」

如懿聞言,立刻鄭重跪下,誠惶誠恐道:「皇額娘言重了,兒臣在宮中,無一日不敢不侍奉在皇額娘身邊。若有不周之處,還請皇額娘恕罪。」

太后凝視她片刻,嘆口氣道:「容珮,看你主子可憐見兒的,月份這麼大了還動不動就跪,不知道的還當哀家這個婆母怎麼苛待她了呢,快扶起來吧。」

如懿地著腰身,起身便有些艱難,忙賠笑道:「兒臣年輕不懂事,一切還得皇額娘調教,但兒臣敬愛皇額娘之心半點不敢有失,兒臣知道這幾日天熱煩躁,特意給皇額娘燉了湘蓮燕窩雪梨爽,已經配著冰塊涼好了,請皇額娘寬寬心,略嘗一嘗吧。」

如懿說罷,容珮便從雕花提樑食盒昌取出了一盅湯羹,外砂全用冰塊甕著。容珮開啟來,但見湯色雪白透明,雪梨燉得極酥軟,配著大顆湘蓮並絲絲縷縷的燕窩,讓人頓生清涼之意。

柔淑長公主勉強笑道:「這湯羹很清爽,兒臣看著也有胃口。皇額娘便嘗一嘗吧。好歹是皇嫂的一份心意。」

太后掃了一眼,頷首道:「難為皇后的一片心了。哀家沒有兒子在跟前,也只得你們兩個還略有孝心。只是哀家即便沒有胃口,也沒心思。這些日子心裡火燒炎燎的。沒個安靜的時候,只怕再好的東西也喝不下了。」

如懿明白太后話中所指,只得賠笑道:「皇額娘擔心端淑長公主,兒臣和皇上心裡也是一樣的。這日子皇上在勤政殿裡與大臣們議事,忙得連膳食都是端進去用的,不就是為了準噶爾的事麼?」

太后一揚團扇,羊脂玉柄上垂下的流蘇便簌簌如顫動的流水。太后雙眉緊蹙,揚聲道:「皇帝忙著議事,哀家本無話可說。可若是議準噶爾的事,哀家聽了便要生氣。這有什麼可議的?!哀家成日只坐在宮裡坐井觀天,也知道達瓦齊擁兵造反,殺害臺吉多爾札,乃是亂臣賊子,怎的皇帝不早早下旨平定內亂,以安準噶爾!」

如懿聽著太后字字犀利,如何敢應對,只得賠笑道:「皇額娘所言極是。但兒臣身在內宮,如何敢置喙朝廷政事,且多日未見皇上,皇額娘所言兒臣更無從說起啊!」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即將自己撇清,又提醒太后內宮不得干政,太后眸光微轉,取過手邊一碗浮了碎冰的蜜煎荔枝漿飲了一口,略略潤唇。

那荔枝漿原是用生荔枝剝了榨出其漿,然後蜜煮之,再加冰塊取其甜潤冰涼之意,然而,此時此刻卻絲毫未能消減太后的盛怒。太后冷笑道:「皇后說得好!內宮不得干政!那哀家不與你說政事,你是國母,又是皇后,家事總是說得的吧?」

如懿忙欠身,恭順道:「皇額娘暢所欲言,兒臣洗耳恭聽。」

太后重重放下手中的荔枝漿,沉聲道:「大清開國以來,從無公主喪夫再嫁這富。若不幸喪偶,或獨居公主府,或回宮安養,再嫁之事聞所未聞,更遑論要嫁與自己的殺夫仇人!皇帝為公主兄長,不憐妹妹遠嫁蒙古之苦,還要商議她亡夫之事,有何可議?派兵平定準噶爾,殺達瓦齊,迎回端淑安養宮中便是!」

如懿端然含笑道:「皇額娘說得在理。皇上心中哪有不眷顧端淑長公主的,自幼一起長大,情分固然不同,何況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她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長的雋永,「且皇額娘有心如此,皇上是您親子,母子連心,又怎會不聽皇額孃的話?」

這一語,便是挑破了種種無奈,太后縱然位極天下群女之首,但皇帝實際並非她親生,許多事她雖有意,又能奈何?

太后語塞片刻,柔淑長公主溫聲細語道:「兒臣記得皇兄東巡齊魯也好,巡幸江南也好,但凡過孔廟,必親自行禮,異常鄭重。皇嫂說是麼?」未等如懿反應過來,柔淑再度寧和微笑,「可見孔孟禮儀,已深入皇兄之心,大約不是做個樣子給人瞧瞧的吧。既然如此,皇兄又遣親妹再嫁,又是嫁與殺夫仇人,若為天下知,豈不令人嗤笑我大清國君行事做作,表裡不一?」

同在宮中多年,柔淑長公主給她的印象一直如她的封號一般,溫柔婉約,寧靜如碧。便是嫁為人妻之後,亦從不自恃太后親女的身份而盛氣凌人,彷彿一枝臨水照花的柔弱迎春,有潔淨的姿態和婉順的弧度。而記憶中的端淑,卻是傲骨凜然,如一支凜然綻放於寒雪中的紅梅。卻不想柔淑也有這般犀利的時候,她不覺含笑,原來太后的女兒,都是這般不可輕視的。

如懿溫然欠身:「皇上敬慕孔孟之心,長公主與本宮皆是瞭然,只是國事為上,本宮雖然在意姑嫂之情,但許多事許多話,礙於身份,都無法進言。」

柔淑含著溫柔的笑意,輕搖手中的素色紈扇:「皇嫂與旁人是不同的。皇嫂貴為皇后,又誕育嫡子,且此刻懷有身孕,所以即便您說什麼,皇兄都不會在意。」她的目光中含了一縷寸薄的悲憫與悵然,「皇兄忙於國事,我只是公主,皇額娘也不能干預國事,只是想皇兄能於百忙之中相見,讓皇額孃親自與皇兄共敘天倫,不知如此,皇嫂可願意否?」

如懿垂眸凝神,須臾,低低道:「其實皇額娘苦心多年,也是知道兒臣的話未必管用,如今的情形,便是孝賢皇后在世也怕是難以置喙,若是舒妃和慶嬪……」

太后眸光微微一顫,含了一縷悽憫的苦笑,道:「不中用了!嬪妃不過只是嬪妃,而你是皇后。」太后有一瞬的茫然,「這些日子,哀家多次讓福珈去請皇帝,皇帝卻只託言政事忙碌,未肯一顧,哀家是怕,皇帝是有心要讓端淑再安胎了。」她眼中盈然有淚,「端淑是哀家長女,先前是嫁蒙古,是為國事。哀家雖然不捨,也不能阻止,但如今端淑喪夫,哀家如何忍心讓她嫁於弒夫之人,終身為流言蜚語所苦。」她別過頭,極力忍住淚,「哀家,只是想讓自己的女兒回到身邊安度餘生,皇后,你能夠懂得麼?」

柔淑在旁輕聲道:「無他,皇嫂只所孔孟之禮與皇額孃的話帶到即可。我與皇額娘不勉強皇嫂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她雙眸微微一瞬,極其明亮,「不為別的,只為皇嫂還能看在皇額娘拉了你一把出冷宮的分上。」

有片刻的沉默,殿中置有數個巨大銀公盆,堆滿冬天存於冰庫的積雪,此刻積雪融化之聲靜靜入耳,滴答一聲,又是一聲,竟似無限心潮就此浮動。

太后的聲息略微平靜:「若你念著你姑母烏拉那拉氏的仇,自然不必幫哀家,但哀家對你,亦算不薄。」她閉目長嘆,「如何取捨,你自己看著辦吧。」

如何取捨?一直走到勤政殿東側的芳碧叢時,如懿猶自沉吟。腳步的沉緩,一進一退皆是猶豫的心腸。

太后固然是自己的恩人,卻也是整個烏拉那拉氏的仇人。若非太后,自己固然走不到今日萬人之上的榮耀,安為國母?但同樣若非太后,初入宮闈那些年,她怎會走得如此辛苦,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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