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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女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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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青獸燭臺上的燭火跳躍幾下,被從長窗灌入的涼風忽地撲滅,只嫋嫋升起一縷乳白輕煙,仿似最無奈的一聲嘆息,幽幽化作深宮裡一抹悽微的蒼涼。

數日後,如懿與海蘭結伴而行,後湖上一湖新荷嫩綠,風涼似玉,曲水迴廊悠悠轉轉,倒有不勝清涼之意。

海蘭攙扶著如懿緩緩行走,端詳著如懿的身形道:「娘娘的身子更圓潤了些。臣妾瞧著上一胎肚子尖尖兒的,這一胎卻有些圓,怕是個公主吧。」

如懿見侍女們遠遠跟著,低聲笑道:「生永璂的時候多少謹慎,想吃酸的也不敢露出來,只肯說吃辣的。如今倒真是愛吃辣的了,連小廚房都開玩笑,說給本宮炒菜的鍋子都變辣了。」

海蘭小心翼翼地撫著如懿的肚子微笑:「是個公主便好。女兒是額孃的貼心小棉襖,臣妾便一直遺憾,膝下只有一個永琪,來日分府出宮,臣妾便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了。」

如懿望著湖上碧波盈盈,蓮舟盪漾,翠色荷葉接天碧,芙蕖映日別樣紅,水波盪漾間,折出凌波水華,流光千轉。風送荷芰十里香,宮人們採蓮的歌聲在碧葉紅蓮間縈繞,依稀唱的是:「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風,聞歌始覺有人來……」

歌聲迴環輕旋,隔著水上觳波聽來,猶有一唱三嘆,敲晶破玉之妙,她知道,那是玉妍承寵的新主意,十分合皇帝的心意。

這樣二八年華的妙齡少女,唱起來歌喉如珠,十分動人。如懿有些黯然,誰知道此刻歡歡喜喜唱著歌的少女,來日的命途又是如何呢?

她撫著自己肚子的手便有些遲緩,鬱然嘆道:「真是公主又如何?你且看太后親生的公主尚且如此……」

海蘭瞧了瞧四周,連忙掩住她口:「娘娘不要說不吉利之言。」

如懿黯然垂眸:「本宮不過是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罷了。」

海蘭聞言亦有些傷感,便問:「端淑長公主再嫁之事定下了麼?」

如懿頷首道:「已成定局,皇上已經下旨,封準噶爾臺吉達瓦齊為親王,於九月十二日迎娶端淑固倫長公主,如今禮部和內務府都已經忙起來了。」

海蘭微微頷首:「再忙也是悄悄兒的。大清至今未出過公主再嫁之事,到底也是要臉面的。公主這次大婚可比不上上回風光了。」

「公主上回遠嫁,正逢先帝垂危。一起倉促就事,哪裡能多體面呢。這次嫁的更是自己的殺夫仇人。聽說皇上已經給了公主密旨,要她一切以國事為重,不許有輕生之念。」

海蘭越發壓低了聲音道:「公主在外是太后的掣肘,太后在內更是公主的顧慮,彼此牽念,最後只能遂了皇上的心意了。」

如懿明豔飽滿的神色逐漸失去華彩:「端淑長公主如此,孝賢皇后親生的和敬公主亦如此,別的公主還能如何呢?不過是生於帝王家,萬般皆無奈罷了。」

海蘭默然哀傷,亦不知如何接話,只掐了一脈荷葉默默地掰著,看著自己斷月形的指甲印將那荷葉掐得凌亂不堪。

正沉吟間,只見三寶匆匆趕上來,打了個千兒道:「皇后娘娘,愉妃娘娘,舒妃那兒……」

如懿遽然轉身,問道:「是不是十阿哥……」

三寶垂首道:「是。十阿哥不幸,已經過世了。」

如懿與海蘭對視一眼,只覺得心中一陣陣抽痛,那個孩子,尚未來得及取名的孩子,幼小的,柔軟的,又是如此蒼白的,意這麼去了。她不敢想象意歡會有多麼傷心,十阿哥病著的這些日子裡,意歡的眼睛已經成了兩汪泉水,無止境地淌著眼淚,彷彿那些眼淚永遠也流淌不完一樣。

如懿情不自禁地便往回走,三寶急得拼命爬到她身前磕頭道:「皇后娘娘,您不能去,您不能去!」

如懿喝道:「起開!」

海蘭忙扶著如懿,手上加緊了力氣,扯住如懿道:「娘娘!是不能去!您懷著身孕,快要生產了,喪儀悲傷之地,您是不能踏足的!」

如懿吃力地撐起腰肢,正色道:「本宮是皇后,一切邪妄不至本宮之身,本宮不怕的,本宮的孩子自然不會怕!」

如懿和海蘭趕到春雨舒和之時,宮人們都已經退到了庭院之外,開始用白色的布縵來裝點這座失去了幼小生命的宮苑。

如懿悄然步入寢殿,只見意歡穿著一襲棠色暗花緞大鑲邊紗氅,一把青絲以素金鏤空扁方高高挽起,疏疏綴以幾點青玉珠花,打扮得甚是清爽整齊,並無半點哀傷之色,如懿正自詫異,悄悄走近,卻見意歡安靜地坐在孩子的搖籃邊,雙手懷抱胸前,緊緊抱著一個洋紅緞打籽彩繡襁褓,口中輕輕地哼著:「風吹號,雷打鼓,松樹伴著樺樹舞,哈哈帶著弓和箭,打獵進山谷,喲喲呼,打獵不怕苦,過雪坎,爬冰湖,藏在老虎必經路,拉滿弓來猛射箭,喲喲呼,除掉攔路虎……」

她輕輕地哼唱著,歌聲中帶了如許溫然慈愛之意,一抹如懿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如漣漪般在她唇邊輕輕漾開,一手撫摸著懷中孩子已經蒼白沒有血色的面孔。

如懿望著她,心中似一塊薄瓷,漸漸蔓延上細碎而酸楚的裂紋,她回首看了海蘭一眼,海蘭走近了,柔聲笑著哄道:「好妹妹,你也抱得累了,我來替你抱一抱十阿哥吧。」

意歡警覺地抬起頭,緊緊抱著孩子往後一縮,以戒備的目光看著如懿和海蘭。

海蘭溫聲道:「你唱得累不累?是不是渴了?」她從桌邊倒了一盞熱茶,招手道:「快來喝口水,否則嗓子唱啞了,可不好聽了,十阿哥不會喜歡呢。」

意歡無限愛憐地看了看懷中的孩子,溫柔道:「十阿哥不會喜歡?」

海蘭笑意溫婉,親熱道:「可不是?十阿哥聽了你唱歌可喜歡呢,等下我的五阿哥也來,好麼?」

意歡微微鬆了鬆手,不知是否該放下懷中的孩子,如懿好聲好氣地哄著道:「你去喝水吧,孩子的襁褓該換一換啦!本宮知道你不喜歡別人碰十阿哥,本宮來吧。你放心的,是不是?」

意歡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到如懿懷中,愛憐地摸了摸孩子的臉,淺笑如冬日裡最貼身的錦衾一般暖和,她柔聲道:「額娘去喝口水,立刻回來,好孩子,你別怕啊!」

意歡雙手放開的一瞬,如懿摸到了孩子的臉,那臉是冰冷的,沒有一絲活氣,甚至有些僵硬了。如懿心中一酸,淚水情不自禁地滑落下來,她如何敢給意歡瞧見,慌忙背轉身擦去了。

意歡匆匆喝完水,只盯著如懿懷中的孩子,迫不及待伸手要抱回。她迫切而不捨地道:「我的孩子只肯要我抱的,給我吧。」

如懿見她如此,彷彿還不知道孩子早已死去,只得柔聲道:「意歡,你累了,本宮替你抱一會兒吧。」

意歡臉上的慈愛之色頓時消去,如一匹警覺的母狼,狠狠盯著如懿道:「你要做什麼?你要搶我的孩子做什麼?」

海蘭忍不住拭淚道:「舒妃,十阿哥已經過去了,你……」

她話音尚未落,意歡用力搡瞭如懿一把,撲上前從如懿懷中奪過孩子緊緊抱住,將臉貼在他全然失去溫度的小臉上,她的神色旋即溫和,溫柔甜美的笑容像從花間飛起蹁躚的蝴蝶,游弋在她的青黛眉宇之間。她繼續輕輕地哼唱。回首盈然一笑:「小點兒聲,十阿哥睡著了,他不喜歡別人吵著他睡覺呢。」

海蘭看了看如懿,帶了一抹酸楚的不忍,輕聲道:「舒妃妹妹怕是傷心得神志不清了。」她轉而擔憂不已,「這可怎麼好?」

暮色以優柔的姿態漸漸拂上宮苑的琉璃碧瓦,流瀉下輕瀑般淡金的光芒,穿過重重紗帷的風極輕柔,輕輕地拔弄著如懿鬢邊一支九轉金枝玲瓏步搖,垂下的水晶串珠瑩瑩晃動,風時有幾絲幽幽甜甜的花香,細細嗅去,竟是茶蘼的氣味,淡雅得讓人覺得全身都融化在這樣輕柔的風裡似的。

明明是這樣溫暖的斜陽庭院,如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日,彷彿還是意歡初初承寵的日子。某一日綠瑣窗紗明月透的時候,看她獨立淡月疏風之下,看她翔鸞妝詳、粲花衫繡,輕輕吟唱不知誰的詞句。那婉轉的詩句此刻卻分明在心頭,「淡煙疏風冷黃昏,零落茶蘼花片,損春痕」。

如今的餘暉斜燦,卻何嘗不是淡煙疏風冷黃昏,眼看著茶蘼落盡,一場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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