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離開,也不會離開。第一想進入102房間看看,說不定能從他們倉促間留下的物品中找到線索,第二nf、格蕾絲、萬琪都有可能留在小區內,他不想放過任何機會。
看著刑警們在昨天交戰的地方忙忙碌碌,鬱局沉著臉如黑金剛般站在中間,張局像彌陀佛似的笑口常開,安圖生精悍幹練地指揮現場,黃永泉躥來躥去忙得滿頭大汗,心情非常複雜。
十多年前方晟的父親方仁衝是郭川市公安局第一副局長,因一把手局長突發腦溢血長期住院治療,實際主持局裡全面工作。當時鬱局是排名最後的副局長,張局和安圖生分任刑警大隊正副隊長,黃永泉則是城中派出所所長。
方仁衝在警界以疾惡如仇著稱,在掃黃反黑方面火力猛出手狠,張局、安圖生都因堅決貫徹執行他的意圖而受到賞識並提攜到刑警隊,可以說是有知遇之恩。
相比之下黃永泉的運氣就差了許多,他從派出所所長抽調到刑警隊借用,原本已內定為刑警隊副隊長,方仁衝卻認為他與個別私營老闆走得太近,不適宜留在刑警隊,硬將他摁回基層。一朝天子一朝臣,黃永泉只好捏著鼻子不吱聲,安心窩在派出所踏踏實實工作。誰知人倒霉喝水都塞牙,沒過幾個月他轄區內的白天鵝歌舞廳發生火災,兩死一傷。市政府立即組織聯合調查組駐場檢查,一查之下發現這家歌舞廳既無營業執照又無經營許可證,更不用消防驗收合格證,而且有諸多舉報這裡是黑社會成員經常聚會的居點,又是買賣搖頭丸等毒品的重要窩點。方仁衝雷霆大怒,一方面要求檢查組徹查到底,一方面命令黃永泉停職檢查,把事情說清楚。
白天鵝歌舞廳的老闆就是滕自蛟,郭川城裡的風雲人物,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當時蒲桑炯道行尚淺,遇到他總恭恭敬敬叫一聲「滕爺」。
方仁沖懷疑黃永泉是白天鵝的保護傘,或者在其中佔有相當多的股份,縱容它無證經營。黃永泉自然矢口否認,因為警察涉黑涉毒是非同小可的罪名,一旦坐實丟掉飯碗不提,還要坐牢。
方仁衝給了他一個月期限,說如果你主動交待組織上將給予從寬處理,否則後果你自己去想吧。
然而就在這個月裡,發生了一件蹊蹺離奇的事。
那天晚上方仁沖走出局大門,沒有像往常一樣沿人行道步行回家,而是打車來到城西區月亮灣咖啡廳,獨自坐在裡面將近一小時,然後才出去站在路邊等計程車。
這時滕自蛟駕著車從遠處駛過來。他因無證經營被拘留十五天,下午剛剛被釋放,徑直衝向人行道將方仁衝撞倒在地,接著車子去勢不減,又開進咖啡廳連續撞倒七八張桌椅,滕自蛟本人也頭破血流昏迷不醒。
幸運的是方仁衝在車子衝上來一剎那向旁邊閃了半步,沒受到致命傷,神志清醒,有熱心人立即把他送到市第一醫院。值班醫生萬文暄讓他做了ct、腦電圖等常規檢查後開藥方輸液消炎,然而令人想不通的是,從無藥物過敏反應的方仁衝居然青黴素過敏,全身抽搐不止,面色呈紫紺色,面色蒼白,血壓急劇下降,等護士們採取急救措施時已停止呼吸。
地級市公安局長車禍後在醫院猝死,這是一件引起社會關注和公安系統震驚的重大新聞,省委省政府領導先後作重要批示,責成郭川市公安局全面調查,給社會、給方仁衝親屬、給公安系統廣大警察們一個交待。
郭川市立即成立專案組,政治委書記擔任調查組長,鬱華峰任副組長,具體負責整個調查工作。
一個月後市局宣佈調查結論:滕自蛟撞傷方仁衝非蓄意挾私報復,而是酒後駕車;致使方仁衝死亡的屬於醫療事故;方仁衝去世不能認定因公殉職。
結論迅速獲得市委和省廳等方面通過,接著滕自蛟因酒後駕車等罪名被判了八年,白天鵝舞廳買賣毒品的事情沒能查下去,僅停業關門了事。醫療事故的責任人也受到相應處罰,萬文暄開除留用,兩個月後調到社群門診,周護士行政記大過處分,三年內不準晉級和評職稱,實習生邰子俊則被退回醫學院,實習考評自然是不及格。
表面上幾個人都遭到了處罰,細看就會發現親屬提出的「陰謀說」、「暗算說」被刻意迴避,讓人感覺調查組是敷衍了事。方仁衝的妻子看到結論後捂著心氣了一夜,第二天便神情恍惚,目光呆滯,嘴裡不知說些什麼----雙重打擊之下她精神失常了。
那時方晟才十六歲,為了處理後事和交涉對父親去世的疑問,一趟趟跑公安局,然而得到的永遠是冷冰冰的官式答覆,沒能獲得一點哪怕是表面文章的安慰,沒能從父親辦公室拿走一樣東西。屍體火化那天局領導集體蒸發沒有參加追悼儀式,倒是黃永泉特意跑過來露了回臉,連方晟都看得出這是故意炫耀----方仁衝去世後市法院副院長過來當一把手,由於不瞭解情況,黃永泉的事不了了之,成為最大的受益者。
到底什麼原因使市局的態度發生根本性改變呢?幾年後方晟才斷斷續續瞭解到大致內幕。
第一,那天滕自蛟從拘留所出來後當即被幾個朋友接到飯店接風壓驚,他喝了七兩左右,酒足飯飽之後準備去浴城「放鬆」一下,滕自蛟獨自開了輛車,說打算繞到白天鵝看看。月亮灣咖啡廳正好是飯店到白天鵝的必經之地,方仁衝出現在那裡純屬偶然,所以調查組認為滕自蛟在行動上不存在「早有預謀」,而且在查封白天鵝以及後來的調查上,兩人沒有正面接觸,「挾私報復」無從談起。
第二,萬文暄開青黴素時口頭詢問方仁衝有無過敏史,方仁衝在清醒狀態下說沒有,可以用。考慮他的身體多處有表外傷急需消炎,萬文暄便省略了做皮試,然後周護士忙於照顧其它病人未跟蹤監護,實習生髮現他有不良反應後沒有在第一時間採取正確措施,延誤了青黴素過敏後的「黃金三十秒」,致使方仁衝猝死。調查組認為以上三人與白天鵝案、與方仁衝均沒有利益攸關的衝突,只能判斷為醫療事故。
第三點,也是最關鍵最重要的一點:方仁衝下班後獨自到咖啡廳幹什麼?
開始這是橫亙在調查組面前的難題,因為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而且也看不出咖啡廳與工作有何關聯,直到另外一件事意外解開謎團。
那天晚上方晟住的院子裡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方仁衝去世,二是鄭嬈嬈失蹤。
當時鄭陽只顧陪著方晟沒在意,他父母親都是卡車司機,長期在外面跑長途,姐弟倆習慣了一起生活,而嬈嬈是出了名的朋友多、玩心重,兩三天不回家也是有的,但一晃過去一週,嬈嬈還沒回來。鄭陽著急了,到學校、朋友家,嬈嬈經常光顧的舞廳、檯球室,都沒有訊息,無奈之下只得報警。
警方立即著手調查,併到鄭家進行地毯式搜尋以期發現線索。撬開她的抽屜,裡面有半張信紙,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句話:明晚七點,月亮灣咖啡廳。沒有日期,沒有落款,但信封最下方印著一行字,郭川市公安局。
經鑑定,這是鄭仁衝的筆跡。
嬈嬈失蹤那年剛好十八歲,很有幾分嫵媚的風情,加上她性格外向,活潑愛笑,又在社會上廣交朋友,是老師、同學們眼裡的「壞女孩」。由於父母很少在家,無人約束,嬈嬈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鄭仁衝,怕被他板著臉訓斥一頓----院子裡所有孩子都怕他,包括鄭陽。
普通勸導教育可以在家裡進行,與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相約到離家非常遠、充滿曖昧氣氛的咖啡廳見面,其用心就有點讓人懷疑了。
摸出這個情況後整個調查工作軋然停止,據說是有位級別很高的幹部看到內參後說了一句,「哎,沒想到仁衝好這一口,算了算了,點到為止」。
那年鄭陽才十四歲,處於懵懂時期,基本上是大人說什麼就信什麼,但方晟不同,他憑自己的觀察和感覺認定爸爸不是那種人,嬈嬈也非大家所想象的輕浮女孩,兩人絕對不可能發生不倫之情。
可那天晚上方仁衝約嬈嬈到咖啡廳談什麼呢?
鄭仁衝本可以說清楚,但他離奇地匆匆去世。
嬈嬈應該知道,可惜她失蹤了,恰好在同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