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與格蕾絲手挽手從公共汽車下來,外表看兩人與周圍成雙成對的夫妻並無不同:方晟戴著方框黑邊眼鏡,身穿茶褐色夾克,拎著公文包,正是標準的老師形象。格蕾絲則是一身傳統職業套裝,馬尾辮。在方晟的建議下她忍痛將滿頭金髮染成黑色,戴著墨鏡,看上去活脫脫一位風姿綽約的中國少婦。
移動公司就在左側四十多米處,一如所有城市的移動公司大廈,巍峨、氣派。混在人群中走了兩步方晟突然一攬格蕾絲纖細的腰際,轉身朝右邊走。
「有情況?」她低聲問。
方晟若無其事看著前面:「至少發現兩處暗哨。」
「警方猜到我們要走這一步,提前佈下陷阱?」
「常規監視不可能有這種密度,可能為別的事……」
格蕾絲點點頭:「最好是這樣,不然太可怕了。」
「過會兒繞到背後看看……」他無意中看到她臉上有古怪的笑容,怔了怔,才想到手還擱在她腰間,連忙撒手道,「對不起。」
她笑了笑:「如何與女人配合行動沒有列入特種部隊培訓教程,是嗎?」
「我犯了錯誤?」
「首先是位置不對,應該用掌心覆住我的腰骨,五指稍稍分開斜向下,隨著步伐的移動微微向內側用力,而不是五指叉開放在我腰間不動,好像打排球似的。」
方晟尷尬地甩甩手:「還有呢?」
「步伐也不自然,情侶相互摟著逛街是很悠閒的,你這種大踏步前進是急行軍的速度,哪個女孩子受得了?」說著她抿嘴一笑。
方晟不好意思搖搖頭:「我們接受的任務基本上是野外行動或突擊攻擊,很少……很少逛街……」
兩人邊說邊拐入一條小巷子,穿插到移動公司後面的大街,又向右走了兩三千米,經過一家小吃店時方晟拿起公用電話打給鄭陽,手機關機!再打給劉璐,她接通說了聲「喂」,裡面同時傳出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有人監聽!
方晟迅速結束通話電話。
鄭陽關機,劉璐被監聽,加上移動公司門口的暗哨,證明他出了事,而且是大事!
方晟趕緊帶著格蕾絲從另一條巷子到側面大街,叫了輛出租離開這塊危險區域。
「鄭陽會發生什麼事?」下車後格蕾絲問。
方晟微一沉吟:「可能性很多,但主要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從目前情況看他應該脫離了警方控制,而劉璐與鄭陽沒有法律上的關係,警方不好動她,不得不全方位監視……」
「劉璐或許知道他的下落,」格蕾絲的眼睛熠熠發亮,「劉璐還能調查跟蹤滕自蛟,老天,她簡直成為一個核心人物。」
「因此才受到嚴密監視,不過沒關係,等下班後監視人員把主戰場轉移到她家,我們就可以從容潛入大樓等明天上班。」
「辦公區應該裝了監控。」格蕾絲提醒道。
方晟笑道:「每個人都要去洗手間,而洗手間絕對不可能裝攝像頭。」
咖啡廳內濃香四溢,空氣中盪漾著若有若無的鋼琴曲,偶爾有一兩聲輕笑和情侶間的戲謔。
劉璐愁眉不展地坐下來,實在想不通爸爸為何晚飯後硬拉她出來散步,然後突然拐進咖啡廳。曾經在美國留學數載的劉教授口味非常挑剔,說國內咖啡廳很少能煮出正宗的咖啡,寧可託朋友從國外買咖啡豆自己動手。
劉教授環顧四周,微笑道:「都說女孩子戀愛後就不願意與父母談心,悄悄話只說給男朋友聽,是這樣嗎?」
劉璐嘟著嘴道:「別這樣說爸爸,這幾天我太難過了,沒有心思開玩笑。」
「喔?」劉教授輕輕呷了口咖啡。
「我……我……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劉璐猶豫了好久,鼓足勇氣道,「最近鄭陽出了點小問題……」
劉教授道:「挾私殺人,拒捕潛逃,這是小問題嗎?」
劉璐大驚失色:「爸,你……你怎麼知道的?」
「你以為老爸是成天鑽在象牙塔裡做學問不通世事的書呆子?」劉教授道,「別忘了我桃李滿天下,方方面面的資訊都瞭解一些,鄭陽的事外面早傳得沸沸揚揚,哪個不知?」
劉璐流下淚來:「爸,鄭陽……他是無辜的!」
劉教授拍拍女兒的肩,慈愛地說:「這是我特意把你叫到這兒的原因,家裡可能不安全……鄭陽對你說過方仕衝醫療事故?」
「略微提到過,沒說得太多,方晟始終認為那是一場陰謀。」
「那天晚上鄭嬈嬈也離奇失蹤。」
「他們懷疑兩件事是關聯的,可這麼多年始終找不到線索,」劉璐黯然道,「爸,我瞭解鄭陽,事情沒有水落石出前他不可能那麼魯莽。」
劉教授沉思片刻道:「那樁醫療事故關係到兩個家庭的聲譽,鄭陽一直努力發掘真相,有一天偶然碰到當年事故責任人邰子俊,回憶、爭吵、辯解、指責,衝動之下鄭陽隨時可能掏出懷裡的槍,從邏輯學角度分析,這是一個完美的、非常合乎邏輯的犯罪過程……」
「可是鄭陽……」劉璐急急地打岔。
「可是邏輯學理論又告訴我們,完美邏輯只適用於理論架構,現實生活中不存在單一邏輯,所以我們必須逆向思維,考慮鄭陽沒有殺人的邏輯,」劉教授又呷了口咖啡,「作為警察,又是派出所所長,遇到邰子俊後最正常的反應是什麼?查明真相,問清對方殺人的動機等等,應該是職業本能。至於會不會憤怒、衝動,十多年的時間足以消除這種戾氣,只要把人帶回警局,以他的身份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立案處理,殺人幹什麼?這麼一想完美邏輯又不太符合邏輯了。」
劉璐破涕為笑:「還是老爸有學問,不管多複雜的問題一點就透,我就說鄭陽沒事。」
「別高興得太早,再看警方對鄭陽這件事的解釋,因為他與死者接觸過,因為死者與方仁衝的死有關,所以人是鄭陽殺的,你想想符不符合邏輯?何況他還算自家人,至少應該坐下來心和氣和地談一談,哪有說抓就抓的?這一點也不符合邏輯。」
「老爸,你的意思是說公安局內部有人想整他?」
劉教授謹慎地說:「我可沒有下結論,只是羅列出整件事中不合邏輯的疑點,真相到底如何還得拭目以待。」
劉璐擦掉眼淚,不好意思道:「謝謝老爸,幫我理清了思路,不然總覺得堵在心裡,難受極了。」